鞋带结散开的那一刻，校门口的风把登记本翻到了最新一页。
没有笔尖落下，却像是有看不见的血丝在纸面游走，凭空渗出了一行红字。
白川家借鞋人，七点四十一，已离校。
陆沉叹了口气，死鱼眼盯着那行违背常理浮现的红字，又低头看着左脚鞋带从鞋侧滑出来。他整个人站在校门内一步，校门外一步，身份卡得比某些手游加载条还恶心。
老门卫也看见了那行字，手里的红笔停在半空。
“你们这帮学生，玩什么整蛊？”
陆沉抬脚踩住鞋带头。
“整蛊要钱，我们这是被流程整蛊，属于工伤升级版。”
白川瞳没有喊他的名字。
她蹲下，伸手按住那根散开的鞋带，指腹压在鞋面磨损的地方。
“别动。”
“我倒是想动，问题是我现在动一下，系统八成能给我弹个‘非法返校’。”
琉璃把匕首从袖口推出来半寸，刀尖抵着登记本方向。
“切掉那行字。”
陆沉立刻按住她的手腕。
“切登记本，门卫大爷报警。大爷报警，学校上新闻。学校上新闻，恋爱副本改社会新闻。你看，连锁反应比我欠债还丝滑。”
琉璃看着那行红字。
“它在偷你的脚。”
“它偷的是借鞋人身份。”
陆沉盯着登记本，舌尖抵了抵牙根。
七点四十一的离校记录，提前埋好，等他们踩过校门后才补完。对方压根没打算在树下硬抢，她只要让“白川家借鞋人”离校，白川瞳刚才认下的等待对象就会失效。
登记本承认七点四十的他，又在七点四十一把他赶走。
日常规则杀人，连血都不用溅。
白川瞳抬头。
“我重新系。”
“别。”
陆沉抬手拦住她。
“你现在系，登记本会接着写‘二次借鞋人入校’，对面巴不得我们跟它刷副本记录。”
老门卫听得头大，把登记本往窗口一拍。
“你到底进不进？不进就出去，别堵门。”
陆沉看向他。
“大爷，刚才您写的是‘白川家借鞋人已离校’，对吧？”
“纸上写着呢。”
“那我现在是什么？”
老门卫被问住，低头看他的脚，又看登记本。
树下那个“陆沉”站在校门外，不能插话，喉咙上的灰印却往下扩了一点。他把手插进口袋，盯着陆沉的鞋，等待老门卫给出判定。
陆沉心里把这半分钟拆开。
门卫认记录，白川认鞋，系统认身份冲突。只要他还被叫借鞋人，离校记录就能拖走他。想留下，就得换称呼。不能换成陆沉，重复角色会炸。那就换一个学校最爱管、又不需要证明真假的东西。
“我是失物处送件人。”
老门卫皱眉。
“送什么？”
陆沉把鞋盒举到窗口。
“公共失物争议物品，楼道暂管到八点。现在转入校内失物处保管，白川同学作为物主陪同取证。”
老门卫看了看鞋盒，又看白川瞳手里的联系册。
“你刚才说取鞋，现在又说送件？”
“刚才取鞋，取证失败。现在送件，流程升级。大爷，您这一笔写得很专业，直接把借鞋人送离校了，我只能换业务窗口。”
老门卫被噎得按了按太阳穴。
“你们年轻人说话怎么跟保险条款一个德行。”
陆沉把那张八点前过期的面包券往窗口边又推了推。
“知识付费书签附赠售后。”
白川瞳低头，从联系册里抽出昨晚那张补充条款，摊在窗口下沿。
“暂管人还在八点前。”
她没有看树下那个人，只把纸压住。
“鞋在他脚上，鞋盒在他手里。失物处要收齐。”
琉璃解开缠在外套里的报纸，把那根半截晾衣杆递到窗口。
“还有这个。”
老门卫看着那根显眼的棍状物，脸色更差。
“你们这是上学还是去收破烂？这又是什么？”
陆沉闭了闭眼。
“本地财产赔付凭证候选物，请忽略。星野同学，别把犯罪证据递给行政机关，谢谢配合。”
琉璃把晾衣杆收回去，表情很乖。
老门卫拿起红笔，在新一页写下：
失物处送件人，七点四十二，入校待核。
工牌贴着陆沉腰侧震了一下。
校门身份冲突降级
当前校园身份：失物处送件人
白川家借鞋凭证保留至08:00
旁听人发言权限冻结延长：失物处流程内
树下的“陆沉”抬手，摸了摸喉咙上的灰印。
陆沉朝他摆摆手。
“抱歉，主持麦还在我这。旁听席请保持安静，违规发言扣小红花。”
白川瞳把鞋带重新压进鞋侧，这次没有打结，只把线头塞到鞋舌下面。
“走。”
“你不问我怎么想到的？”
“你怕我喊名字。”
陆沉哑了半秒。
白川瞳把联系册抱回胸前。
“所以我喊流程。”
琉璃跟上来，贴得很近。
“我可以喊老师。”
“你这个称呼现在也危险，校园副本里老师是另一个物种，容易触发办公室剧情。”
“陆沉老师。”
“......行，你赢一半。”
三人沿着校道往失物处走。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在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前世做文案策划都没这么抠过字眼，这破系统硬生生把他逼成了野生大律师，打赢了还没律师费，连口水都没得喝。
教学楼窗户一排排亮着，走廊里有学生背着书包往教室跑。有人看见两个陆沉，一个在门外树下，一个在校内走道，脚步慢了半拍，又被同伴拽走。
陆沉每走几步就看一次工牌。
七点四十四。
八点前剩十六分钟。
灰点还在右下角，安分得过头。
安分往往代表它在等更贵的账单。
失物处在教务楼一层，门口贴着一张泛黄的值班表。里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女老师，桌上堆满水杯、钥匙、学生证，旁边还有一只掉了耳朵的兔子挂件。
陆沉脚步停了一下。
兔子。
不是他兜里那只旧玩偶，只是普通挂件，耳朵缺口位置却让人很难舒服。
女老师抬头。
“什么事？”
陆沉把鞋盒放到桌上。
“送失物。”
女老师看了眼校服，又看琉璃的粉发，笔尖在登记本上点了两下。
“哪个班？”
陆沉张嘴前，白川瞳先开口。
“二年B班，白川瞳。物品和我有关。”
女老师翻登记本。
“白川瞳......你早自习要迟到了。”
白川瞳把联系册递过去。
“失物争议优先。”
女老师翻开联系册，看到里面夹着的小票、创可贴、星形贴纸、补充条款，眉头越皱越深。
“这是谁写的？”
陆沉举手。
“我。字丑但合法。”
女老师看他一眼。
“姓名。”
陆沉停住。
树下那张纸的第二行还贴在脑子里。
因为陆沉已经在你身后。
他不能随便报名字。
白川瞳也没看他，只说：
“失物处送件人。”
女老师抬笔。
“送件人也要姓名。”
陆沉看着那支笔。
报陆沉，重复角色风险。报编号404，本地学校不认。报假名，系统也许直接判伪造学生身份。对方把战场从门卫本推到校内登记本，每一步都在逼他亲**出名字。
他心里盘算，能不让名字落纸，就别落。纸是日常副本的刀，比琉璃手里那把更会补刀。
陆沉从口袋里摸出工牌，反扣在桌面上，只露出背面条码。
“老师，送件人用条码备案行不行？我这边身份待核，乱写名字会给您添麻烦。”
女老师看着条码。
“学校系统扫不了这个。”
陆沉把鞋盒打开，露出里面的小票和半张糖纸。
“那写物品来源，L-12居民楼公共楼道。送件人暂管，不写姓名。等八点监管组来交接。”
女老师的笔没落。
“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事？”
琉璃突然开口。
“有人偷他。”
女老师看向她。
琉璃把半截晾衣杆放到桌边，补了一句。
“偷到一半，还想偷鞋。”
陆沉额角跳了跳。
“星野同学，感谢你用刑事案件的语感描述民事纠纷。”
女老师放下笔，拿起桌上的座机。
“我叫班主任过来。”
陆沉没有拦。
班主任来，桌肚里的信就能被老师先看。预判里的第一行要砸给白川瞳，陆沉偏要把第一读者换成学校。
代价是事情会进班级档案。
但他档案都快厚成轻小说设定集了，多一页也不差。
白川瞳站在桌边，手指压着联系册的封皮。
“我的桌肚里可能有信。”
女老师拿着话筒停住。
“什么信？”
“请老师取出来。”
“你自己不能取？”
白川瞳看向陆沉脚上的鞋。
“我取了，就算我收下。”
女老师看陆沉。
“你们在演话剧？”
陆沉点头。
“差不多，低成本悬疑恋爱，主演还欠三百。”
女老师没听懂，拨通办公室电话。
七点五十二，班主任小林老师赶到失物处。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扎得很利落，手里还拿着点名册。
白川瞳把事情说得很短。
“我的桌肚里有未署名信，请老师取证。”
小林老师看着她。
“白川同学，你平时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今天也不会。”
小林老师又看陆沉。
“你是转学生？”
陆沉把工牌往袖口里藏了藏。
“待核。”
“待核是什么意思？”
“还没被学校完全承认，也没被彻底赶出去。很符合现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
小林老师盯着他两秒，没接吐槽。
“去教室。”
走廊铃声响起，学生陆续进班。二年B班门口，佐藤优正站在后门边，脖子上贴片已经没了，只留了一块胶痕。他看见陆沉，手里的棒球棍袋往身后挪。
陆沉也看见了他。
林澈注销后，佐藤回到原本状态，但昨晚的借用痕迹还在。低权重角色被人当遥控器，用完还要来上课，这副本日常得太敬业，敬业到欠骂。
佐藤避开白川瞳的视线。
“我今天没惹你。”
白川瞳看着他。
“纸箱。”
佐藤喉结滚了滚。
“放学赔。”
琉璃盯着他的脖子。
“他被用过。”
佐藤脸色垮下去。
“什么叫被用过？你们说话能不能别这么奇怪？”
陆沉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少问。问就是你昨晚参与了成年人职场斗争，工伤评级还没下来。”
小林老师推开教室门。
“白川瞳的座位，谁都别碰。”
班里杂声压低下去。
白川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桌面干净，桌肚口露着课本边角。
小林老师走过去，弯腰伸手。
陆沉站在教室门外，工牌时间跳到七点五十七。
还有三分钟。
如果信按原剧本写“请不要等陆沉”，老师读出来，白川瞳就不用收。节点不会断，反而能把信变成证据。
太顺了。
顺得很不对。
树下那人提前登记七点四十一离校，手法这么脏，不可能只塞一封原剧本信等他拆。
小林老师从桌肚里抽出一封白信封。
封口贴着一张便利店小票。
陆沉的呼吸卡了一下。
白川瞳的小票会预警，琉璃的贴纸会追踪。现在信封上也有小票。
小林老师翻过信封。
上面写着：
交给陆沉本人。
班里有学生小声吸气。
小林老师看向门口。
“谁是陆沉？”
树下那个“陆沉”不在教室，却把问题送进来了。
陆沉站在门外，没有答。
白川瞳也没答。
琉璃把手按进袖口。
小林老师皱眉。
“没人承认，我就交教务处。”
陆沉看着那封信，忽然开口。
“老师，信封写交给本人。本人现在待核，您交教务处没问题。但请先登记它从白川瞳桌肚取出，收件条件未满足。”
小林老师低头看信封。
“你不收？”
“我收了，白川同学的桌肚就变成我的收件箱。对方等的就是这个。”
小林老师的表情不太好看。
“你们到底在防谁？”
教室后门传来敲门声。
白井序站在走廊另一头，白手套拿着文件夹，校工证挂在胸前，伪装得比正规外包还正规。
“防非法交接。”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九。
“编号404，八点前，把灰点交给我。”
陆沉看着他胸前的校工证。
“白井监管，你这证办得挺快。工会现在连学校后勤都能渗透，业务范围建议写进招生简章。”
白井序走到教室门口，视线落在信封上。
“那封信不能打开。”
陆沉听到这句，反倒伸手。
“老师，给我。”
小林老师没动。
白井序的手套压住文件夹边角。
“编号404。”
陆沉看着他。
“你不让我开，说明里面有你不想让我看的东西。你这么一急，我可太想看了。人类本质除了复读机，还有作死读者。”
白井序声音很平。
“打开后，白川瞳会被判定为收信人。”
“信上写交给陆沉本人。”
“桌肚属于她。”
陆沉点了点信封上的小票。
“那就按小票来。”
白川瞳走上前，从书包里拿出昨晚那张预警小票。
两张小票贴近，信封上的油墨开始变黑，从边角一路爬向正中。
琉璃抬手，星形贴纸在她指尖发热。
“有人碰过。”
陆沉接过白川瞳的小票，没有碰信封，只把自己的小票压在信封上方。
“老师，麻烦您念信封背面的小票商户名。”
小林老师低头。
“便利店......二百四十円，两盒牛肉饭。”
白川瞳抬头。
“这是我给他的那张账单。”
陆沉看向白井序。
“信封上的凭证偷的是白川同学的小票记录，不是白川同学本人。按我们昨晚的补充条款，任何人领取陆沉，需要同时出示五项凭证。它现在只偷到一项，还拿来当邮票。”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信封最边缘，没有撕开。
“手续不全，退回。”
工牌震动。
未署名信收取失败
原因：收件凭证不足
白井序的白手套上隐约泛起代表强制权限的蓝光，但讲台上的点名册立刻无风自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权衡了一秒，将蓝光压了回去，白手套没有再动。
陆沉把信封放回小林老师桌面。
“老师，这东西先当冒领快递处理。贵校快递柜有没有那种超时退件服务？”
小林老师看着工牌，又看白井序的校工证，额角压出细纹。
“你们全部去教务处。”
白井序抬手看表。
八点整。
墙上钟针跳了一格。
陆沉腰间工牌发烫。
楼道公告有效期结束
公共失物争议解除
监护责任重新校验
灰点回收倒计时：30
白井序伸手。
“交出来。”
陆沉还没开口，白川瞳先把联系册合上，挡在工牌前。
“他现在在教务处流程里。”
白井序看她。
“公告结束了。”
白川瞳说：
“校内冒领信件未处理，送件人不能离开。”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教室门口，却让小林老师手里的点名册停住。
琉璃把半截晾衣杆放到讲台上。
“还有赔偿。”
陆沉看着那根晾衣杆，差点给她鼓掌。
犯罪证据，二次就业。
白井序低头，看见失物处登记本被小林老师带了过来，上面刚写完一行：
冒领信件，送件人待核，教务处处理。
倒计时卡在22。
白井序收回手。
“你们在用学校流程拖监管回收。”
陆沉摊手。
“别这么说，学校教育我们遵守流程。监管组总不能反教育吧？”
白井序看了他两秒。
“灰点会继续污染你的编号。”
“那也比现在交给你，被你拿去当内部损耗好。”
白井序没再争。
他转身前，通讯器亮了一下。电流里传出那个女声，断断续续，却比昨晚近了许多。
“信......不是给你的。”
陆沉的手停在工牌边缘。
女声笑了一下。
“陆沉，你退回了第一封。那第二封，就只能由白川瞳亲手拆了。”
教室里，白川瞳的书包拉链自己滑开。
一本联系册从里面掉出来，摊在地上。
夹层里，昨晚那张补充条款不见了。
取而代之，一封折好的信贴在空页上。
信封正面，用白川瞳自己的字写着一行字。
给三天后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