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还在响。
失物处门口的灯管被铃声震得发麻,封存柜里那张000背面的字贴着透明档案片,二年B班几个字被水痕泡开,贴在所有人喉咙口。
佐藤举着半截塑料袋,艰难地把话捋直。
“所以,你刚才那句拒签,大白话就是,昨天有个你被安排签了字,今天活蹦乱跳的你说那不算?”
陆沉看了他一眼。
“差不多。再精确点,是昨天有人想替我按手印,今天我本人来派出所报案,说那手不是我的。”
佐藤点头。
“懂了,时间诈骗。”
“你这总结能力不去写学生会公告,屈才了。”
白井序站在封存柜侧边,文件夹压在臂弯,蓝边表格只露出边角。
“上课铃已经触发,二年B班窗口开放。编号404,前往复核。”
陆沉心里冷笑。前脚刚说第零日规则不在校方权限内,后脚就借着学校的上课铃强开后门,这帮监管方玩“借壳上市”的手段比无良资本家还溜。
他把工牌往口袋深处一塞。
“我哪门子学生?你见过穿连帽衫混进小学教室复核的?隔壁保安叔叔都得先问我是不是来推销补习班。”
白井序看向小林老师。
“他是待核送件人。”
小林老师把登记本合上半页,红笔夹在中间。
“待核送件人不得进入学生授课区域。”
白井序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把他想铺的路堵了半截。陆沉心里把几张牌摊开:白井想让他进教室,进了就是“昨日窗口”的办理人;自己若退,000复核缺席会挂账;白川若进,旧便签会被翻出来。三条路都带钩子,眼下能选的,只能让白川进去,但把门外变成校方见证点。
陆沉抬手敲了敲登记本封皮。
“老师,申请设立门外旁听登记。学生入班上课,送件人不入内,所有窗口语音由班主任或值班教师复述登记。”
白井序开口很快。
“昨日窗口不接受旁听。”
陆沉转头看他。
“你又替窗口说话。白井监管,你这兼职挺多啊,监管、协作员、窗口客服,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承包学校小卖部?”
白井序压着嗓子。
“二年B班内的记录,不归失物处。”
“今天的学生归学校。”
小林老师把点名册抱在臂弯。
“白川瞳要去上课,我送她到门口。”
白川瞳站在伞下,手指压着联系册中段。伞骨裂开的地方被她用白纸缠住,纸边沾着她指腹留下的红点。
她看向陆沉。
“你在外面。”
陆沉把受伤的手藏进袖口。
“我在外面当门神,收费八百円起步,熟人九折。”
琉璃把碎鞘塞进袖袋,刀收在掌心,视线落到陆沉鞋上。
“鞋带。”
陆沉低头。
鞋侧那截线头在黑水潮气里浸过,打的结松了一点。
白川瞳蹲下去,把伞柄靠在肩窝,手指从鞋带底下穿过,重新打了个短结。
她打得很慢,第一圈压住第二圈,末端藏进鞋舌边。
“两个结。”
琉璃低声数。
“我看着。”
陆沉喉咙卡住,嘴上还得贫。
“很好,星野同学从行政魔法少女进化成鞋带质检员。下次副本开修鞋铺,咱们三个人直接创业。”
白川瞳站起来,联系册贴回胸前。
“走。”
从失物处到二年B班不远。
走廊的雨声退到窗外,墙上的值日表被风吹得掀起一角。公告栏玻璃被作业本盖住,玻璃缝里漏出一段倒影,陆沉走过时没看,白川瞳的伞却往那边偏了偏,挡住他的侧脸。
佐藤跟在最后,手里还捏着塑料袋。
“我能不去吗?”
小林老师头也不回。
“你拿过目录卡,是见证人。”
佐藤脚步虚了半拍。
“我就不该碰那张卡。社团钥匙没拿到,先拿了个校园怪谈终身体验券。”
陆沉回头。
“年轻人,别抱怨。多少人想抽限定角色都歪,你这是单抽进主线。”
佐藤捂住塑料袋。
“谢谢,非洲人并没有被安慰到。”
二年B班门口挂着今日课程表。
第一节,国语。
门牌下方多了一块小木牌,刚才还没有。木牌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字。
昨日窗口。
粉笔灰挂在木纹里,地上没有粉笔头。
白川瞳的手停在教室门前。
门内传来翻课本的声音,椅子脚拖过地砖,孩子们压低的说话声贴着门缝往外漏。日常到让人头皮发紧。
白井序在两步外停住。
“窗口已开,学生白川瞳入内,编号404随行至座位。”
陆沉抬手。
“停。你刚才把我从送件人升到随行人员了,岗位调整这么快,HR不给你发奖金说不过去。”
白井序看着他。
“窗口需要送达对象在场。”
“对象在门外。”
“门外不算。”
“那就让窗口给理由。”
陆沉看向小林老师。
“老师,登记,监管方主张送达对象必须入班,未提供校内依据。”
小林老师掀开登记本。
白井序沉默了两秒。
“昨日窗口按班级内部规则办理。”
陆沉抓住了。
“班级内部规则,那更轮不到我。老师,外来人员不得入班,这条有没有?”
小林老师落笔。
“有。”
陆沉摊手。
“白井监管,你看,法理上我进不去,道德上我也不想被家长会举报。你非让我进去,明天论坛标题就是神秘成年男子混入二年B班,校方监管难辞其咎。你扛得住,我扛不住,我这张脸还要在便利店买半价饭团。”
白井序没有动怒,手套下的蓝光反而平息下来。他看着陆沉,像在看一个垂死的挣扎者。
“你可以继续玩弄校方规则,编号404。但你每钻一个漏洞,第三日的清算权重就会翻倍。你在透支你的命。”
佐藤在旁边狂抓头发,小声嘟囔。
“我懂了!这就好比系统强行给你发了个昨天过期的强制任务,陆哥现在正用三年前的系统补丁卡它的判定Bug!”
白川瞳忽然开口。
“我进去。”
陆沉看她。
她的手贴在联系册封皮上,那张000便签夹在里面,纸边没有露出来。
“你不用进。”
她说。
“今天我有课。”
琉璃的刀柄从袖口露出一点。
“我陪。”
白川瞳摇头。
“你不是二年B班。”
琉璃看着门牌,手里的刀被袖子盖住。
“我切门。”
“切门算迟到。”
白川瞳答得很快。
琉璃安静下来,脸侧的发梢落到肩头。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鞋。两个结压得稳,线头没露。
他不能替她进教室。
这战场写着白川瞳的名字。强行护着她,只会把她从今天推回三年前。
陆沉抬起头。
“白川同学,进去以后,别碰窗口递出来的东西。听见陆沉两个字,先问流程。有人让你签名,你就问签谁的名。有人让你交便签,你就说原件已登记,需校方见证。”
白川瞳点头。
“还有呢。”
陆沉想了想,从袖口抽出那条染血的纸边,拆掉最外层干净的一小段,递给小林老师。
“老师,借红笔。”
小林老师把红笔递给他。
陆沉在纸边上写了两个字。
拒签。
他把纸边折成小方块,没有递给白川瞳,放到小林老师手里的点名册夹层。
“学生不能带外来材料入窗口。老师保管。她在里面说拒签,你把这个夹进登记。”
小林老师把纸夹好。
“可以。”
白井序看着那张纸。
“血迹材料不能入册。”
陆沉指了指自己的手。
“我伤口压过的纸,外层已拆,字写在干净处。你要是连这个都算污染,那你身上那套手套建议立刻火化。”
白川瞳抬起伞,伞尖轻轻碰了碰教室门。
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里面的声音停了。
教室里坐满了学生,课本翻到第一页。黑板上写着今天的日期,下面挂着值日生姓名。靠窗第三排有一个空座,桌面干净,椅背上搭着一件小号雨衣。
讲台旁边,多出一张失物处窗口。
木框,磨砂玻璃,小铃,取号盘。
窗口后面没人。
白川瞳走进去。
她的鞋底踏过门槛时,陆沉看见地面上有一道浅粉笔线,从门口绕到第三排空座,再绕回讲台窗口。
白川瞳没有踩线。她沿着课桌间的窄道走,伞收在身侧,联系册抱在胸前。
门在她身后合上大半,只留一掌宽。
陆沉站在门外,视线只能看见她半边肩膀。
铃声停了。
讲台上的小铃响了一下。
窗口后传出女老师的声音。
“白川瞳,到窗口领取昨日遗失物。”
小林老师立刻复述。
“窗口要求白川瞳领取昨日遗失物。”
陆沉压着门框边。
“问物品名。”
门内,白川瞳的声音传出来。
“物品名。”
窗口后答。
“陆沉。”
走廊里几个人的呼吸都乱了一拍。
佐藤嘴里的塑料袋差点掉下去。
“这学校失物范围挺大啊。”
陆沉抬手按住门框。木头边缘硌着掌心,他的血纸被袖子压住,伤口一抽一抽的疼。
不能抢话。门内是她的流程。
白川瞳站在课桌旁,没有往窗口走。
“陆沉不是物品。”
窗口后安静了一下。
“登记为临时证件袋附属。”
白井序在门外开口。
“附属物可领。”
陆沉转头。
“门内流程,门外监管插嘴,你这算场外援助。”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句口头禅,小林老师的红笔已经重重压在纸面上,笔尖划出一道凌厉的红痕。她头也不抬。
“已记录门外违规干扰。”
白井序收声,文件夹边角被他压弯。
门内,白川瞳问。
“谁登记。”
窗口后答。
“老师。”
“哪个老师。”
“昨天的老师。”
白川瞳没有说话。
陆沉听见纸页被翻动的声音。那是联系册。
窗外雨水敲着玻璃,教室里有学生小声吸气,又被谁用书本压住。
白川瞳开口。
“昨天没有我。”
窗口后说。
“今天有你。”
“今天不领昨天。”
“逾期补领。”
“本人拒签。”
小林老师把夹在点名册里的小纸条抽出来,压进登记本。
“学生白川瞳陈述,本人拒签。”
窗口里的小铃晃了一下。
“拒签需交回000原件。”
白川瞳站在原地。
“原件封存。”
“交便签。”
联系册的纸页被她按住,发出短短的响。
陆沉的手指扣住门框边,掌心汗把木头浸湿。来了。它要的不是000号码纸,是三年前那张便签。
白川瞳如果交了,三年前堵门的证据被窗口收回;她如果不交,窗口会说拒签材料不足。
陆沉刚要开口,小林老师先一步说道:
“便签原件由学生保管,已登记影印。窗口如需核验,提出校内调取申请。”
白井序侧头看她。
小林老师没看他,只把红笔帽咬开,继续写。
陆沉胸口松了一截。
老师这红笔,真该列入副本战略资源。抽卡保底都没她稳。
窗口后沉默。
过了几秒,一张白纸从窗口下方吐出来,滑到讲台边。
“补填三年前缺项。见证人姓名。”
白川瞳看着那张纸。
纸面上第一栏已经印好。
陆沉。
第二栏空着。
见证人。
白井序在门外开口。
“见证人可由学生补填。”
陆沉回头。
“你又插嘴。”
白井序没有停。
“白川瞳三年前在场,她有补填资格。”
这刀递得准。
三年前六月十二日她请假,六月十三日写便签。窗口现在把她改成“在场见证人”,只要她填名,三年前流程缺项补齐;她不填,窗口就会问她六月十三日为什么握着000。
陆沉盯着门缝里的粉笔线,心里把路往下压:不能证明她不在场,不能拿家里请假条,校内考勤还没调到。可白川手上有联系册,联系册是班级日常材料。三年前六月十三日,她写000时,老师让她少一个零就会有人领。那句话能反过来用。
陆沉压低声音。
“白川,问它,见证人见证的是领取,还是阻断领取。”
门内,白川瞳抬起头。
“见证什么。”
窗口后答。
“见证陆沉到校。”
白川瞳的手离开联系册封皮。
“我没见过。”
“你写过000。”
“000是阻断领取。”
窗口后传出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
“阻断领取需见证领取存在。”
这句话把教室里的空气压得发闷。
陆沉指尖在门框上敲了两下,脑内的策划职业病瞬间警报大作。
它开始套定义了。作为文案策划,他太熟悉这种文字游戏。承认阻断,就承认领取存在;否认阻断,就丢掉便签作用。昨天窗口比白井序更狠,连退路都铺成坑。
白川瞳站在讲台前,低头看那张纸。
她把联系册打开,抽出那张便签。
陆沉喉咙一紧。
“白川。”
她没有回头。
便签背面的订书针孔在灯下露出来,两枚小洞排在边角,旁边还有被铅笔划破的痕。
她把便签举到胸前,没有递出去。
“这张纸,原来订在作业本上。”
窗口后安静。
白井序的文件夹发出被压折的轻响。
陆沉看向他。
白川瞳继续说。
“作业本交给老师,老师撕下这一页,让我写000。”白川瞳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很轻,却很稳,“写完后,我没有交还给她。我把它藏进了联系册。”
小林老师笔尖停住。
“哪一本作业?”
白川瞳翻开联系册夹层,抽出一张发黄的作业贴纸。贴纸上印着二年B班,国语练习,第六月第二周。右下角有两个订书孔,间距和便签一致。
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
“国语。”
今天第一节,国语。
上课铃不是催她去领取,是把作业本叫回来了。
陆沉盯着那张贴纸,几乎想笑。
三年前她写错三遍,纸被订过,孔没消失。白井序怕拍纸边缺口,窗口要她交便签,原来真正能证明便签来源的,不在便签正面,在被撕下来的作业本痕迹。
小林老师立刻开口。
“学生提交作业贴纸,证明便签曾附属于班级国语作业。窗口不得单独回收便签。”
陆沉打了个响指,小林老师心领神会,直接落笔。
“000便签来源为课堂材料,性质从领取凭证改为课堂更正纸。”
佐藤终于忍不住。
“这波是失物处单据被打回语文作业,跨部门踢皮球成功。”
陆沉瞥他。
“你再说一句,白井监管就要把你踢进部门。”
佐藤闭嘴。
窗口里的小铃急促晃动,白纸上的见证人栏开始渗出黑墨。
墨迹自己组成两个字。
白川。
白川瞳拿起桌上的粉笔,在黑板日期下方写了一行字。
今日课堂更正:000不作领取号。
粉笔落下时,教室里所有课本翻到同一页。
窗口后的女声变了调。
“学生白川瞳,擅改课堂记录。”
白川瞳把粉笔放回讲台槽。
“我是今天的值日生。”
小林老师翻开点名册,视线扫过今天值日栏。
“白川瞳,板书值日。”
陆沉看着黑板,胸口那团棉花被人扯开了口。
这就是日常副本的爽点。怪物要用课堂吃人,课堂也能反手给它盖章。
白川瞳转过身,隔着那道门缝看向陆沉。
“这一次,门我自己关。”
陆沉把按在门框上的手收回。
“好。”
他声音发哑,赶紧补了一句。
“关门记得轻点,公物损坏要赔。咱们家债务结构已经够抽象了。”
白川瞳抬手,把教室门合上。
门缝消失前,陆沉看见她把伞靠在讲台边,背影站在黑板前,正好挡住窗口吐出的那张白纸。
门内传来粉笔敲黑板的声音。
一下。
两下。
三下。
小林老师把登记本举到门边,听一句记一句。
“窗口要求补填见证人,学生以课堂更正形式拒绝。”
“000课堂更正生效。”
“昨日窗口暂缓领取。”
白井序忽然抬手按住通讯器。那头没有杂音,只有一个很轻的翻书声。
陆沉看着他的动作。
“又要下班铃?”
白井序没理他,转身看向走廊尽头。
寻人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二年B班另一侧窗边。她胸前空着,手贴在玻璃上,雨水沿窗框往下滑。
她没有看陆沉。
她看着教室里的白川瞳。
“作业本少了一页。”
陆沉走过去半步,又被工牌烫得停住。
屏幕亮起。
第三日复核项更新:
一,三年前代领条码
二,000预置号
三,二年B班国语作业缺页
新增风险:课堂更正若被撤销,白川瞳将被列为昨日见证人
陆沉把工牌反扣回口袋。
白井序收起通讯器,声音压低。
“你赢了一节课。”
“那也比你连课表都混不明白强。”
白井序看着教室门。
“下一节是美术。”
佐藤翻了翻墙上的课程表,脸色垮下去。
“美术怎么了?”
白井序没有答。
教室里,白川瞳刚写完最后一个零。
窗边那件小号雨衣从空座椅背上滑落,口袋里滚出半截蜡笔。
蜡笔在地上转了两圈,停在门缝下。
颜色是红的。
纸皮上写着一行幼细的字。
请画出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