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刘简阳到教室的时候,施小葵已经在了,今天她没有趴着睡觉,而是坐在座位上发呆。
看到刘简阳进来,她抬起头,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早上好呀。”
“早。”
刘简阳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施小葵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移动了一下,又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昨天的巧克力,谢谢。”
“嗯。”
“我……我其实带了东西给你。”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米白色的粗布,袋口用麻绳扎着,她把袋子放在桌子中间,推过来的时候手指缩得很快,“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我妈妈做的花茶。”
刘简阳拿起来,解开麻绳看了看,里面是几朵干燥的菊花,混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颜色有些暗沉,但闻起来很舒服,干净的草木味道。
“你妈妈做的?”
“嗯,她说最近天气热,泡水喝可以降火。”施小葵说完这句,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补了一句,“做多了喝不完,放着浪费。”
刘简阳把袋口重新扎好,笑了下,他心里有数,放进书桌里。“帮我谢谢阿姨。”
“好。”施小葵应了一声,声音轻快了不少。
中午,张帆跑过来约他去食堂,两个人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不少,端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他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坐在靠窗的角落里,面前放着白粥和素菜,吃的很慢,眼睛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但窗外只有一排树,她旁边三四个座位都是空的。
刘简阳收回目光,在张帆对面坐下来,他已经开始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那边那个人,”刘简阳用目光指了指方向,“你认识吗?”
张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识,转学来的,名字挺少见的,叫什么巫芩。”
“高一的?”
“你怎么知道?我跟你说啊,听说这人神经兮兮的,老是自言自语。”
“没什么,有点好奇。”刘简阳说。
他没说的是,上周他经过走廊,看到两个打扮潮流的女生把巫芩堵在墙角,一个推了她一把,另一个在笑,巫芩没有还手,也没有喊叫,只是缩着肩膀站在那里,低头呢喃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当时想冲上去开口,但巫芩正好抬头看到他。两个人目光隔着十几米对上一瞬,她突然转身跑了,猛推开那两个女生往楼上冲,脚步又快又急,那两个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说了句“看什么看”,然后笑着,拽拽地走开了。
刘简阳不知道那个女生后来怎么样了,但他记住了她的脸,头发很长披着,刘海遮住眼睛。
吃完饭,张帆说去网吧打游戏,刘简阳拒绝了,张帆只好喊李明轩一起去。
刘简阳独自在校园里散步,午后阳光很烈,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在地上投出浓密的阴影。路过社团楼,大部分社团教室都空荡荡的,他走在那后面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平时没什么人走,尽头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得发暗。
此时,正蹲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独自在那里画画,画的很认真,连他路过都没有反应,眼睛盯着画纸,很专注。
刘简阳扫了一眼,是画的爬山虎,他仔细看了两眼,瞥见画纸一角写着米粒般的字,他好奇的靠近了一些,这次看清了:沈萍旎。
应该是她的名字。
或许是感知到画板上笼罩着阴影,沈萍旎停了笔,仰起小脸两人对视了,很白,刘简阳心想。
对视的她睫毛抖了两下,面色红润的脸上蒙着细小的汗,没有说话。
“你在画这面墙?”他指了指画板,率先开口。
“嗯,没画完。”声音轻飘飘的,只说完一句,她眼睛便重回画纸上,没有再说话也没有主动驱赶,只是专注的在画。
刘简阳不知道说什么,也怕打扰到人,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沿着梧桐道往班级走,他前面两个人走得很慢,他加快几步打算超过去,才看清是白玉兰学姐。
她旁边还跟着一个小个子女生,穿着背带裤搭配短裤,长发的发尾微微卷着,在背后一晃晃的,脸很俏丽,但绷着表情,眉眼有傲气。白皙皮肤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走路样子带着大小姐的架势,下巴微微抬着,好像整条路都是她家的。
白玉兰没看到他时候,正伸手想遮阳。
“小学弟。”她看到了,放下手,脸上挂着不紧不慢的笑,“吃完饭了?有没有记得学姐交代的任务,不着急。”
“嗯。”他点点头,这两天正在思考怎么跟魏茱搭话,没其他的,那生人勿近的高冷气场太难以接近。
她旁边女生也停下来,扫了刘简阳一眼又转开,目光从上到下,很快,如同扫过路边一棵没什么特别的树。
“这是我学妹,跟你同级。”白玉兰侧了侧身,语气随意,“王元皙。”
那女生没看这边,点了下头。
“哦。”他觉得这小个子不太礼貌。
“这是刘简阳,高二三班的。”白玉兰又笑呵呵的补了一句。王元皙这才看他一眼,这次多停了一秒。
“你好。”语气干巴巴的,带着不情愿。
“你好。”刘简阳以为这就结束了,正打算离开,但王元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翻找什么记忆。
“刘简阳?”她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语调往上翘。
“嗯。”刘简阳疑惑的心想:她认识我?
“高二三班?”她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滑下来。
“嗯——”王元皙的表情变了,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猫,眼睛眯起来,嘴角往下一撇,脸色不友善,整个人的气场突然变得有些差。
“上学期辩论赛。”她的声音冷下来,“你还记得吗。”
刘简阳想了一下,上学期确实打过一场辩论赛,学生自发组织的,自已是被临时抓去凑数的,他当时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对面有个嚣张的女生被他问卡壳了,站在那里好几秒没说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好像就是眼前这个矮子。
“想起来了?”王元皙的语气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白玉兰在旁边看看王元皙,又看看刘简阳,嘴角慢慢上扬,没有说话。
“嗯,好像想起来了。”刘简阳说。
“好像?”王元皙盯着他看了两秒,鼻子里哼出一声,转身拽住白玉兰的袖子。“走了。”
“哎——”正看戏的白玉兰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冲刘简阳笑了笑,脸上带着抱歉,王元皙走得很快,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每一步都带着点赌气的意思,浑身笼罩着可怕的气场,白玉兰被她拉着,步子有点乱。
走出去十几步,王元皙的声音飘过来,梧桐道上很安静,隐约能听清。“你怎么不早说是他。”
“我又不知道你认识他。”
“谁认识他了,走了走了。”
两个人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拐角,刘简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停了两秒。
上学期那场辩论赛,她说到一半卡住了,评委就判他赢了,他连她叫什么都没记住。
但她显然记住了他。以后可能会有麻烦,他继续往前走,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王元皙。
梧桐树影落在他身上,偶尔有光斑跳到手上,又很快滑走。
临午休结束,施小葵仍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她的呼吸很浅,肩膀几乎不动,刘简阳坐下来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没睡醒?”他问。
“嗯。”她声音闷闷的。
刘简阳没说话,想了想,从书包里拿出那袋花茶,倒了一点在水杯里,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点热水泡开,味道很草木香,回来的时候,他把花茶倒在杯盖里,放在施小葵面前,让她起来喝水。
她揉着眼抬起头,看到杯盖里浮着几朵花,愣了一下,坐直身体双手捧起来,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口小口地喝。
“好喝吗?”刘简阳看着被杯盖遮住半边脸的她。
“嗯,明明是带给你的......”她眼睛蒙着热水汽,亮亮的。
“没事,你帮我尝尝。”
她的眼睛弯起来,接着安心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盖放回他桌上。
上课铃响,下午的课没什么特别的,施小葵没有睡着,但笔记依然潦草,她写到一半的时候,笔突然停了,在纸上画了一朵小小的花,她画完就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好像怕被人看到。
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在做作业,有人在偷偷看手机。
刘简阳把今天的作业做完之后,他想起白玉兰托付的事,目光不自觉往前排飘去,陷入思考。
施小葵正在旁边啃数学作业,写了一会儿,笔尖停在纸上不动,她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课本,犹豫了一下,把练习册推到正出神的刘简阳面前,手指着其中一道题。
“这个,你能教教我吗。”
刘简阳回过神,低头看了看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步骤,推回去过去,施小葵看着草稿纸,点了点头,拿回去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她又推过来,这次指着另一道题,刘简阳又写了几行。
第三次的时候,她没有推练习册,也没有说话,而是直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我是不是很笨?”
刘简阳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不是,是题目出得不好。”
施小葵看到这行字,肩膀抖了下,忍住没笑,她在下面写:“谢谢你。”她字小小的,板正圆润。
“实话。”
又过了一会儿,施小葵抬起头时,刚好跟他沉思的目光撞在一起,仿佛心门被敲了一下。
今天有些热,她觉得,飞快低下头,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其实刚才,刘简阳还在想魏茱的事怎么开口,却瞥见施小葵头上趴着一只小蜜蜂。
她还低头写写画画,于是自已不由屏住呼吸,盯着蜜蜂,这时她恰好抬头,蜜蜂一下飞走了,两人目光相对,她又飞快的把头低下去,直到放学,两人正常告别,但今天施小葵走的有点快。
刘栗米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吃了一半。
“哥,你今天好慢。”她正伸着粉嫩的小舌,美滋滋的舔着冰棍身上流下的溶液,咸咸的。
是盐水冰棍,甜咸混合,软硬适中。
“收拾东西。”
“走吧走吧。”刘栗米把冰棍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又啵的一声拔出木棍,嘴唇上亮晶晶的沾着水光,含含糊糊地说,“回去陪我打游戏,我今天一定要上段。”
“作业呢?”
“在学校写完了。”
“这么快?行。”
“今天课少嘛。”刘栗米挽住他的胳膊,拉着他往楼下走,“快走快走,热死了。”经过操场的时候,没看到吴岚。
走到校门口,中午那个画画的女生在校门边,沈萍旎面前放着一个画板,正在画什么,是校门口的梧桐树,线条很软,颜色也很淡,如同拿水彩晕开的一样。
她抬起头观察树叶,她眼睛很大,漆黑明亮,但眼神有点飘。
“画得挺好的。”刘简阳跟妹妹走过,他夸赞了一句,妹妹也探头好奇的看。
沈萍旎愣了一下,没想到会有人跟她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很轻,似乎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谢谢。”
刘简阳点点头,跟着刘栗米走了,走出去几步,刘栗米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哥你认识那个奇怪的姐姐。”
“算认识吧,她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刘栗米想了想,“就是感觉,整个人轻飘飘的。”
“也许,只是人画画专注。”
“也许吧。”刘栗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拉着他的手说,“哥,晚上吃啥?”
“你想吃什么?”
“面条!”
“行,下面给你吃。”兄妹俩身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融合在一起。
校园里,人影渐渐稀少,一切都冷淡下来,西门旁边围墙上爬山虎的叶子枯萎了,昏黄夕阳下一排排黑鸟掠过在盘旋,留下清脆的鸣叫,像是警告,但无人在意。
今天晚上,刘简阳打算做饭,于是兄妹俩顺路去超市买点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