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英

作者:菜苞苞在做梦 更新时间:2026/5/12 20:02:50 字数:4899

孙英不晓得她是怎么信上帝的,很久前,她老娘信,拉着她去祷告,她就跪在十字架前,双手交握,仰望十字架。

周末,教堂的侏儒站在讲堂上,告诉女人们,她们是男人的肋骨,不得舍弃,要遵从。

就是这样,她看着老娘辛劳,父亲辛劳,眼里淌着水,咒骂土地,怒斥老天,然后将辛勤的果子,递给她的老弟。

她抢过来,擦干净,然后还回去,老弟能干,该受些甜蜜。

孙英的两个姊妹嫁人,她没准备好,就着长满椿草的田地,从铁轨的一边跑到另一边,来到广东。

她流浪,作工,就着本地人的歧视,吊着半**气,然后被一个叫江立川的男人骗了贞洁,她伤心欲绝,拿着手上的两千三回家。

她娘带她祷告,跪在耶和华的面,她紧闭着眼,直到月亮升起落下,才堪堪回她许久不见的家。

她年纪大了,重新嫁了人,老君台的余建林,老实人,二婚,手下一个儿子,上头一个老哥。

结婚时,分了他家一半的宅基地,给余建林盖房,他大哥媳妇为这,白了她半辈子白眼。

孙英是好女人,能干,老实,守着家里的房和地,叫余建林安心打工赚钱,除了穷,家里倒也能开荤。

后边生了余明月,难产,叫了日头来回,她就祷告,咬着牙,求主,然后余明月就滚出来,她也晕下去。

余建林在外,回不来,她歇了一天,然后去村委门口收芝麻,晒了许久,里边人要钱,讲不是免费,她就掏了两张蓝票子,皱巴的,然后求主宽恕。

建林不在乎,大哥媳妇阴阳她,讲她生两个儿子,有福分,老娘她都敢骂,要是谁紧吧恁,跟姐讲,姐给你出气,然后大笑,磕着瓜子,眯着眼。

孙英陪着笑,建林不在乎,她也不必在乎。

余明月长大,她就领着,周末去教堂,和孩子呆一起,瞧着余明月拿着糖跟姜三岁一起。

余明月问她,为什么会有上帝?

她不明白,只是心里没有念想,总该有人受报应,有人享清福,没人惩治,靠着政府,早该乱了套。

她讲,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教堂,教堂里有个洋人,教她们讲故事。讲的是什么?讲的是从前有座山,山里有个教堂……

迷迷瞪瞪,叫余明月自搁参悟。

村里的教堂大,起码比乡里的房子大,纳的下几百人,不收钱,不强制,偶尔过些节日叫大家喜庆,或是给孤寡的老货收尸,叫主保佑,叫他安息。

十里八乡的喜欢,信的人也愈多。比村里的土官好,连平日里借他们广场晒稻都不许,扬了他们的粒子,叫他们去球。

教堂后有个捐钱箱,没人管,没人理,每过一个月,她就往里投一百,交握着手,站许久,然后回家挖应季的野蕨菜。

除后门的那块田,她跟他孙辉商量,家里的田用不上,总不能荒着,于是要下来,种些稻,芝麻,棉花。

一个人应付过来,不累,讲自搁劳累命,干多就不苦,望着苗头,手里也有劲。

明月上学要她接送,搁八里,离这十几里。她堂妹和她关系好,家里有个小子,就叫姜三岁。他们夫妻俩忙,就送过来叫她接送上下学,和明月凑个伴,不过多张嘴,没甚麻烦,三岁人乖,全当养了儿子。

明月很皮,似个男娃,孙英念头重,叫她老实,学三岁,不吵闹,学习好,哪有一点女孩家模样,不服就打,打到不哭,才堪堪作罢,等晚上烧些好饭,算给女儿道歉。

后边余建林搁工地干活,身上犯了中风,好些时日起不了身,索性搁家躺着,靠着孙英伺候。

洗身子,喂饭,抓药,余建林讲他对不起她,受了罪,忙里忙外,娶了她,是他的福分,是上帝开了眼,孙英服软,讲媳妇该这样,俩人相连,家里好。

孙英蹉跎在这,接孩子,烧锅,顾田,手指裂开,在田里杵着铁锹打盹。

周日,孙英去守礼拜,离时,教堂的白人喊她,讲余家媳妇,余家媳妇……

招呼她过来,给她两盒鸡蛋和一扎腊肉,叫她带回去,给家里男人补补,孙英就收下,搂着吃食,谢着上帝,手指发抖。

她讲,上帝怜悯,祂爱世人,赐予饮食与今日,讲了好几遍主祷文,就着肉炒蒜薹,一家人吃的饱。

余建林好了,出去打工,一切复了原,孙英就守着一年一年,村口的槐花炸了一遍又一遍,柳絮扬了一季又一季。

孙英讲她知足,洗碗的手却越抓越紧,骑着三轮,脚下的闸踩的愈来愈用力,她和主交谈,在房里小声的唱着诗歌。

望着明月长大,姜三岁被父母接走,讲,她不累,也不麻烦,三岁要想,可以一直待着。

冬天她骑着车,手背冰凉,三岁搓着热乎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讲她冷,也不许她冷,她就笑,把他手塞进自个兜里,然后暖着,摇晃的回家。

不是见不到,孙英家也少了个人,少了个热闹。

明月小学跳级,年龄不符,补了好长的课,成绩本来不好,现在也是垫底,孙英讲她,她不听,说不是她的错,是他们当时不上心,现在反倒怪起了她。

等明月服从调剂,初中上四中,在城里,她就搁菜市场的巷子,租了个房,一年便宜,就是吵闹。

明月不乖巧,从大柜偷了五百去上网,孙英安慰自己要和气,可心里有火,抽打着明月,明月不还手,任凭她娘扇他巴掌。

后边余建林死了,从大楼上摔下,变成肉泥,包工头赔了十几万私了,说余建林自搁违规,他们不负责,这钱是可怜她家。

要是打官司,顶天混不了更多,赔的钱,找的关系,补不齐,也没时间耗……

孙英家的天塌了,她到底是女人,躲在房屋里抹眼泪,眼睛肿的像馒头,讲她家该怎么办,男人死了,靠他一个女人么……

回家办了葬礼,余澎湃,就是余建林的儿子也回,正上学的大人,回来看见孙英,也是踌躇,见着了,红着眼,就喊,妈。

孙英牵他的手,给他铺铺盖,好生歇歇,讲别瞎操心,她跟的好,力气大,饿不着他们。

建林的白事,孙英出了一半,收上的大席钱,她婆婆不提一嘴,她明里暗里的提,讲澎湃还没毕业,明月也还小。

婆婆就甩开她叫她跟老大讲,余明星,老大儿子,等着娶媳妇,恁就尽些心,也不披白麻,不供上香,有当余家媳妇的力,没当余家媳妇的心,等过年老大回来,再讲。

孙英没招,认她嘴里打转,也只是背着心酸,跪在教堂下,她对着十字架,对着耶和华,虔诚,叫祂听见,余建林苦了半辈子,心善一生,叫入天堂,与你同在……

她退了租金,给明月办转学,去谈点的初中,余明月不答应,大吵一架,她就抄起竹棍往她身上劈,劈她受不住,在地上哭着求饶,讲别打了,别打了,她回来就是了。

晚上趴在门口,听着明月哭,她就进去,不理明月的置气,放下膏药就走,叫她早睡,好好学习。

她怨她女儿是个女人,她是个女人,可俩人一开始没错,她也怨不起来。

她爹,是余建林亲爹,找孙英要钱,孙英问什么钱,他叫她别装傻,他儿子死了,总该有钱赔,一条人命几十万,不强求她,或是搬出去,余建林死了,这房子没她的名份。

孙英就哭,讲澎湃是他家儿,明月是他家的女,她劳累半辈子,汗淌进他家地里,人总该讲良心,就因为明星要结婚,就把她当鸡宰了,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

孙英找她老娘,她就讲这是命,这就是命,她是女人,丈夫死了,她没人依靠,该来的堆积,一下子来了。

孙英就把钱甩给他家,留着破房子,总该有落脚地,明月要好,澎湃也要好,老大媳妇挽着新结的黄瓜,找她,跟她讲,英啊,在呢,新结的果子,俺刚摘就想到恁嘞。

记得恁家今年的藤子闪死了,对着肉炒,管的好久哩……也别怪老头子,哪个人想到告他,那钱有人家一份,索性恁没搬走,顾念咱家,明星的事不必人愁,真是喜欢人……

孙英找了伙计,去妹子丈夫家的鸭场,也在谈点。打防疫,卸饲料,苫稻草,夏天天热,惹的人吐酸水,她解手,去旱厕,坑里苍蝇很多,蹲下去就被它们举起来重新蹲。

她就笑,讲苍蝇就是这样,咱只是蹲着,凑合着上,它就乱叫,把屎粘的你满屁股都是。

姜河就劝她,叫她别干,伤人,她不听,求着留下,姜河叹气,临近结钱,总也多结几百。

孙英不要,姜河就讲,都是信主的,咱一家亲,之前顾着三岁你也不要,俺们心里有疙瘩,瞧着恁妹子的面,收着,明月上学,用钱的地方多着……

她给澎湃邮钱,买几块一斤的零食,去明月那里送,明月住在学校,她不要,叫她走,接过吃的,扔垃圾桶。

她就恼火,抓着明月的辫子抽她脸,讲她不容易,怎么就不懂得事理,柴米油盐贵,那些顶一麻袋谷子,学生围过来,看着热闹,笑。

回家,她后悔,拿着圣经读,总有不识的字,她就唱,唱着欢快的诗歌,声音此起彼伏,在房子内回响,累了,她就哭,哭的睡着,梦里求着上帝原谅,原谅她不去礼拜。

她觉得自搁对不起女儿,她的明月,可她没办法,不能给她烧饭,不能陪她,她是个贱女人,起码明月这样看她,她也只能给她多些零钱,看着她学坏。

澎湃工作了,往家里寄钱,过些年明月升了高中,在一中,孙英担子轻了,搁家里种田,收的菜放大集上卖,她吆喝,苋菜,苋菜,五毛一把哩……

孙英一个人,一个寡妇,整日守着她和余建林的烂房子,她也会用手机,去看网上的视频,看见外边的天,外边的人,她也知道,好似只有她一个过得这么苦。

她就和主说,有人受罪,有人享福,她敬爱她的主耶和华,她不奸淫,不偷盗,她不受罪,却也不享福,但她不累,受罪也无所谓,愿她升入天堂,与主同在。

她睁眼,外边有天,偌大的天,她望了许久,呆傻的望,然后转身,回排房烧锅,吃面条,加个鸡蛋,壳上沾着鸡屎,今儿刚下出来。

她进城去看明月,小女孩胳膊上纹身,一股烟味,她想管,嘴里总也讲不出几句话,她问,老女儿,在这边,吃不吃得饱的饭。

明月说吃不饱,学不好,有这嘴头功夫,不如多塞些钱,臭娘们,有事儿没,没事,她就走了。

孙英就低着头,任凭外边喧嚣,从兜里掏一些,塞进她手中,叫她好好吃饭,然后坐着班车走了。

孙英想进城里的工厂,在孩子边租个房,给她烧饭,洗衣服,当个母亲,瞧着车子窗外,直通的路,流水的人,索性不讲话,垂着头,浑浊着眼。

澎湃结婚了,他领着女孩回家,那人叫她妈,她就笑,嘴角一直咧着,牵着女孩的手,说好啊,好啊。

寒暄几句,她就洗洗手,给他们烧饭去了,几个人开心,吃点热乎的菜,难得家里有点烟火气,孙英瞥了眼建林的遗照,胡乱的扒着饭。

后边办婚礼,办在隔壁,老大家里,人都说,大喜日子,亲家成双成对,不就寓意不好,婚礼的酒水钱,他哥占了八成,恁是澎湃亲娘,何必在意一时?

孙英闭着嘴,愣着许久,她回家,望着自家打扫干净的门面,却是掉灰的墙壁,母鸡乱叫,把屎飞的到处,瞧着钱包的余钱,空的发慌。

她今儿不祷告,向主说多了,祂烦哩,心里谢着就好罢,郑重的取了张新钱,准备礼拜天儿投进去

那天喜庆,新郎新娘排场,车子一排,从亲家家接到村里,遇到拦路的就甩红包,遇到小孩就甩糖。

三四十桌大席,鞭炮冲天响,招来的厨子把锅底炒的冒烟,司仪把两人的手牵一块,吓得人起哄。

孙英拾了干净衣裳,站在下面,望着孩子笑,看见老大和老大媳妇儿,招呼着,对着来人客气的不像话,两朵红花扎在胸前,鲜艳,扎眼,看得孙英眼睛痛。

索性回了自搁冷清的屋,抹眼泪,抓起余建林的照片,边笑边哭,弄脏她的新衣裳。

跟他讲,建林啊,我是好女人,澎湃娶媳妇啦,长得漂亮,好人家哩,现在正搁热闹,熟人亲戚都欢喜嘞。

可怜你看不到,我也算对得起你,你说啥?家里没人?对呀,他们搁老大家喜庆哩,一会还要入洞房,继续放鞭炮嘞……

人都有伴,田外的地荒着,她收着庄稼钱,望着村里的景儿,满地鸡屎,熏的她睁不开眼。

收拾收拾行李,一声不吭,把她和建林的老房子留给澎湃,用皮带收拾她的衣服,圣经和薄薄的钱袋子。

她搁教堂跪了一夜,那里没人,各处都落了灰,早些年,县里打击邪教,把所有的堂都封了,开始组织着,轮次搁各家各户讲经,后边办不下去。

那白人走了,侏儒没伙计,心里闷着气,第三年死在床上。

江立川做的是物流生意,接她来时,带她去从没见过的超市买衣服,置办些东西,以后俩人是伴,结着入土。

孙英点头应着,瞧着眼前的胖男人,一点不似从前。

江立川之前跟她讲,他这样的人图什么呢?图她老,图她生不了孩子?他现在信主啊,找你许久,为的不是补偿你么,年轻不懂事,舍了你,有情有义,他也哭了几夜,肠子悔青,睡不着觉……

孙英陪他,不知道,便信了他的鬼话,侏儒死前讲,那人娶两个老婆,克死两个,他觉得是主赐罚,想着你,不至于以后没伴,伶仃的活罢……

多少年,她忘了,只是知道,眼前是个发福的男人,笑着跟他讲,这些年怎么样。

孙英和人讲,后边还有多少年,不知道,他尽了一个女人的义务,养大了儿,养活了女,死前,不想没人收尸,骗吧,她有什么可骗呢?侏儒跟她讲,她善,早可以改嫁,上帝见着你,偏偏你最虔诚啊。

孙英就哭,跪在教堂下面,那落了灰的十字架,祈祷,祈祷,掏出借来的铅笔,就着光,写字儿,塞进她的圣经,临走前叫余明月把他给弟弟。

她坐着班车,去了金华,临前把她的圣经给明月,叫她给孙辉,跟明月讲孙辉是好人,会养你一辈子,叫你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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