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淼淼
五行缺水
算命的算出这一卦后,脸色煞白,卷起摊子就跑,连卦钱也没收。
当晚下了场暴雨,惊雷乍响,第二天就传出算命的窥破天机,被下了雷罚,霹死了,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江淼淼这么对陈华山说。
“所以我家里为了给我改命,给我起了这么个名字,乍一看全是水,这样一来就再也不缺了……”
陈华山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眼睛里亮晶晶的。
江淼淼没撒谎,那天确实有人被劈死,村里传的沸沸扬扬,骚动了好一阵子,那时,尚在襁褓中的江淼淼,正蠕动着嘴唇,沉沉的酣睡着。
江淼淼命里缺水,这是真的。
具体有多缺?这么说吧,从出生到现在,江淼淼这辈子还从没碰过水
就是字面意思。
每当她靠近水,那水就像见了克星,纷纷避开,就像是同极的磁铁,相互抵触着,排斥着,越是用力,靠近,它们排斥的越激烈。
要么水被弹飞,要么江淼淼被顶开。
她说小时候,她奶看见她娘生了个没把儿的,就偷偷捧着她,要带到水缸边淹死。
结果就是,她奶脸都憋红了也没把江淼淼塞进去,最后她娘看见,跟她奶撕了一顿。
她自豪的讲,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所以,我,江淼淼,是个有超能力的人,注定是一个主角,和你陈华山不一样,等我成了大英雄,你就可以当我小弟,当一个大英雄的小弟,你难道不激动嘛?”
“是陈华山,华山的华,不是第二声啦,你个男人婆……”陈华山无奈的讲,不知是第几次提醒她。
他们就坐在后田的稻草垛上,一望无际,尽是收获的田地,悠然的云伴着昏黄色,把落日朦胧的遮住一半。
江淼淼说,所以她也不用喝水,不会冒汗,不用洗澡,省下水钱,然后钱生钱
她讲等她长大了,就不在小池塘,小河边上,她要去海边,那里水更多,更大,她要走过太平洋,环游世界,拯救世界……
还没讲完,就听她奶扯着嗓门,冲他们这大喊
“江淼淼!回来哎!该烧饭哩……”
然后她就拍拍屁股,说她要去帮忙,等明天有时间再找他,好好等着。
陈华山就应着,看她回去,自己也摸索着回家。
二、
陈华山第一次和江淼淼见面,是搁她爹的丧事上。
那时他们还小,陈华山跟江子誉在猪圈望猪,江淼淼拖着饲料袋,手里担着葫芦瓢,黑皮短发,叫他们起开。
然后抖着黄沫,喂起猪来,那些骚哄的粉皮怪物就扭着屁股,哼哼哧哧的啃起猪槽。
陈华山头一回见这么爷们的小孩,就问江子誉
“哎,这是你哥吗,长的好高……”
江子誉就捂着嘴跟他讲
“这是我姐,平时可凶了,总是打我,我也打不过,抢我辣条吃……”
江淼淼家死的是是她爹。
吊死在家里堂屋,身子垂了半宿,把早起喂鸡的老娘吓到晕厥,然后传遍全村,那江家男人吊死的消息。
丧事照摆,陈华山的奶奶和江淼淼她奶是姊妹,听着消息,就带着陈华山来吃席。
陈华山和江子誉是同辈,来了就被撺掇搁一块,叫他们出去玩,到时候给他们留饭。
俩人就一起斗卡,挖沙,翻石子儿,玩腻了,江子誉就问他要不要去看他家养的猪。
陈华山性子软,胆子小,碍不下面子,就答应了,然后就见过江淼淼。
江淼淼讲她带他俩去小卖部,她请客。
三个小孩就去村口买零食,回来路上,陈华山就问姐弟俩,死了爹的感觉是什么样。
“没感觉”江淼淼说,嘴里嚼着酸枣。
“没感觉”江子誉说。
“我爹天天搁外头打工,回来少,对我们也不好,他死了,我没感觉,就是今儿吃大盘,吃的挺好……”江淼淼说。
“吃的挺好!”江子誉笑着举起他的零食,嘴边流着口水。
“那以后你们咋办,你们没爹,没人赚钱,以后也吃不起饭。”
“我们还有爷奶,还有我娘,我娘对我们可好,她给我们吃的,给我们买新衣裳……”
丧葬结束第二个月,他们娘跑了,改嫁进城里,分了一半的钱,点名不要两个孩子。
她奶去城里闹了半个月,被她家男人打断腿,从房子里扔出来。
三、
三人成天混一块,两家隔的两个村,好几里地,江淼淼就穿着脏兮兮的鞋,拉着他弟,带陈华山一起。
村里大塘多,夏天正热,荷花就开,然后再过上一阵,莲蓬也长熟,俩男孩就找着竹棍,在上面别一个弯儿,专去够近处的熟子儿。
江淼淼不一样,她脱掉鞋,往池塘下面走,在陈华山震惊的目光中,行走在水面上,跟走在平地似的,往她眼中的荷花林前进。
夏天日长,蝉鸣悠悠,荷花池旁栽满了杨树,阳光射下,成群的绿茵随风摇曳,小孩光着脚踩进水里,不时有小鱼游过,随后又消失不见。
一会,江淼淼就抱着一堆绿油油的莲蓬,爬着出来,叫他们赶紧跑,一会这塘的主人该来了。
他们就打着赤脚,匆匆忙忙的从草地奔回家。
然后找块空地,分赃。
江淼淼三个,陈华山四个,江子誉四个。
江子誉不乐意,她姐就说陈华山身子弱,自己在塘里已经吃了满饱,不差这些。
陈华山觉得江淼淼的能力奇特。
下雨天不用伞,磅礴的大雨会顺着她的周围落下,在大路上疯跑,人人都大汗淋漓,只有她浑身干爽,不用去抹额头的汗。
乡下的河很宽,从这边的乱石滩到那边的草地,一眼望不到头。
江淼淼领他们到河边,拍着自己的胸脯说要带他们去河对面玩,于是蹲下身子把她弟弟和陈华山都被过去,气也不喘一下。
陈华山在她的背上,奇异的看着他们行走在大河之上,然后稳稳的到达对面。
他们在对岸的村里疯了一个晚上,然后又被江淼淼背着,重新带到河对岸。
江淼淼牵着陈华山的手,送他回家,村里的碎嘴婆子就在旁边笑“哎呦呦,华山领着他家媳妇儿回村了哩……”
陈华山就解释,反倒是江淼淼,耳朵根红了起来,拉着他,讲她是姐姐,比他们大,应该照顾他们。
陈华山领着人回家,想再见识见识江淼淼的超能力,然后就找到他家的水缸,叫江淼淼站在上面。
她就站在上面,得意洋洋的看着陈华山震惊的模样,陈华山说她好厉害,竟然真的能悬在水上,江淼淼就笑,有些得意,然后一个没站稳,从缸上摔下来,缸边被磕掉了一块,裂了一个豁口。
江淼淼就捂着头,痛的直叫,索性没受伤,说要回家缓缓,就拉着江子誉回了家。
等姐弟俩回家,他娘扯了两兜子东西给陈华山,跟他说这是进城买的文具,一兜子给他,一兜子给江子誉。
他就问,为啥没淼淼姐的份,她娘跟他讲,她家喜欢江子誉,家里死爹又跑妈,江淼淼又是女孩,按这架势,她迟早要嫁人给家里做贡献。
也不是偏心,不能真的浪费钱罢……
第二天陈华山就提着两兜子,一份给江淼淼,一份给他弟,说是他娘给他们的,叫他们好好学习。
四
江淼淼比他们大两年,乡下小学小,几个人搁一栋楼里,铃声一响,几个人就蹿出来,江淼淼牵头,组织着小孩们沙包,皮筋之类的游戏。
江淼淼拉着他们聊天,讲自己以后想干的事儿,江淼淼跟之前说的一样,她要去海边,她要走过太平洋,环游世界,拯救世界
“陈华山,你以后想干什么?”
“是陈华山,不是陈华山……”陈华山想了想,他倒是真没有想好,以后要去干什么。
“我不知道,干脆跟着淼淼姐一起罢……”
江子誉也要跟着,嚼着发下来的学生饼干,几个人就笑,江淼淼就说要去小卖部请他们买零食。
牵着陈华山的手蹦蹦跳跳的走 。
天光日暖,来日方长。
江淼淼领着陈华山他们,在姜营的地界晃荡,脚下是田埂,手上挥舞着竹棍,边走,边与路边的野草决斗。
他们自然是胜利,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要去桑树林边,摘一些熟透的桑葚,江淼淼跟几个小孩讲,桑树啊,不是好树,整个树属火,树根底下,把热气都给包住了。
等到冬天,桑树林地下就不冷,掉下了桑葚埋到地底,喂给躲在这儿的蛇吃,时间久了就好长桑蛇,桑蛇有毒, 被咬了几天不能下地,一会你们就搁旁边看着,我去给你们摘……
几个人走路过一个池塘,长一些水草和小浮萍,几个小屁孩蹲在那儿,眼巴巴的往里面瞅着,不知盯上了什么东西。
他们没管,也没搭话,望着脚底下的路往前走,陈华山正准备把糖往嘴里塞,后边就突然传出来了,救命的声音。
几个人慌忙回头看,发现刚才的一个小孩掉了水里去,扑闪着身子,大哭惊叫起来。
“有人掉水里了!”
江淼淼反应过来,撒腿就往池塘边跑。
池塘不大,水却深的跟个窟窿一样,那小孩离岸两三米,脑袋一浮一沉,拼命地拍着水面,溅起一团团浑浊的水花。另外两个小孩吓傻了,张着嘴哭。
江淼淼想都没想,一脚就踩了出去。
江淼淼脚落在水面上,没有沉下去,水面在她脚下凹陷了一小块,像他之前一样踩在平地。
她跑到那个小孩身边去够他。
手和水之间隔了层东西,硬得像玻璃,手掌贴在界面上,另一面是水,裹着那个扑腾的孩子。
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就是这样,她碰不到水,水里面的东西也碰不到她
“淼淼姐你在干嘛!快拉他!”陈华山叫着。
“我拉不到!这破玩意儿搞得我够不着他……”
陈华山听完心里一横,把鞋一蹬,扑通一声跳进了池塘。
水很凉,浑浊的泥腥味涌进鼻子。
陈华山够到,就抓住了那孩子的胳膊。
小孩猛地扯他,拽他,拼命蹬腿想往上浮,那孩子死死箍着他的手臂,把他的身子往下坠。
“松——松开——”他喊,声音断断续续。
那孩子听不进去,死死的是抱着。
水没过嘴,没过鼻子,睁着眼,看见水面上方的天光和云,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很近很近的地方。
江淼淼蹲在水上,嘴在喊什么,他听不见。
江淼淼猛地站起来,跑回岸边,捡刚才的竹棍,然后跑回来,蹲下,伸进水里,磕到那层屏障的边。
棍子的一头往下,受了拉力
她咬牙往回拉。棍子磕着边,很沉,她往后坐,脚跟蹬着水面,一点一点地往回拽。
她把那孩子拖了上来。那个落水的孩子,呛了水但还活着,哇哇大哭。
陈华山落在水中央,脚被什么缠住,他试图挣扎,但挣不开,最后呛了一口水,晕倒了
一圈一圈扩散的涟漪,和几只被搅碎的浮萍,慢慢地聚拢,又散开。
五、
“陈华山——”
陈华山慢慢睁开眼,瞧见江淼淼跪在旁边哭,拉着他的手。
他躺在草地上,周边儿是江子誉他们,太阳火辣辣的,照的陈华山皮疼,咦咦呦呦地叫。
江淼淼见着他醒,就继续抱着陈华山哭,鼻涕眼泪一大把,全抹在他湿漉漉的衣服上。
他说他醒了,江淼淼说她知道,说她害怕他醒不来,跟他爹一样,眼睛一闭,就走了。
她说都是她,都怪她,都怪她缺水,她没法儿游泳,也没法救他,都怪她,她不是个称职的姐姐。
风就吹啊,卷过田里翠绿的苗,发出呼呼啦啦的声响,带着夏天的味道,把一切都卷的模模糊糊。
陈华山是被路过的大人救起来的,只是呛了太多水,晕了一会。
陈华山被那人送回了家,几个小孩就跟着他们一起,他娘瞧着陈华山湿漉的模样,问着那人发生了什么事儿,他娘也没发火,招呼着他回去洗澡。
江淼淼他们就要回家,陈华山就拉住她,跟她讲
“淼淼姐,我想吃桑葚,我们明儿一起去摘,好不好……”
江淼淼就红着眼眶,带着哭腔跟他说。
“好……”
第二天陈华山就没等到他们,回到学校才知道姐弟俩被他奶踹得满身青痕,怪他们没看好弟弟。
后边有记者路过,知道江淼淼的事,大抵觉得十分奇异,就去江淼淼家搞采访。
他们家就说江淼淼是学武术的,在水上走,用的是轻功水上漂,之前跟一位老师傅练着。毕竟不能说她天生就这样,不然要么神仙,要么妖怪。
很明显后面一种可能性更大。
等江淼淼展示了他的功夫之后,那人也识趣的离开了,给了他们一笔价格不菲的表演费。
时间过得快,江淼淼快要进城上初中,之前也就是一起胡闹,秋天里摘柿子,上山砍柴烧火,冬天就搓搓雪球,围在炉子边吃烤红薯。
江淼淼出来前总要干好活,不然她奶就不叫她出来。
平日串串门,过年包些大的红包给对面,陈华山他娘对姐弟俩也好,进城买的玩意,总给他们捎一份。
等真到毕业的那个暑假,江淼淼要去城里的启明上学,寄宿,家里指望着爷奶挣钱,总不能再分一个人来照顾她。
江子誉和陈华山还在上四年级,等着以后可能见面就少。
江淼淼头发留长,起码像个女孩,那时候他就拉着陈华山,在她借来的世界地图上用铅笔画画。
江淼淼跟陈华山讲,她现在要好好上学,以后上好大学,挣很多很多钱,然后他要去滨海,去日本,沿着大海去新西兰,然后是南极,再然后是太平洋中间……
陈华山问他为什么要给他讲这,江淼淼就说,他们之前约好了,现在他俩快分开,提前筹划一下,到时候你背着吃的,我背着你,环游世界,拯救世界来着。
她说他不喜欢这里,这小小的地界,这荒芜的麦田,横一划,竖一撇,三三两两就把她困在这破房子了。
她记恨他爹,她恨他娘,但她爷奶拉他长大,就算他们不好,对弟弟偏心,叫她干活,但是个畜生,也该感激着来。
她到时候变得更好,就再也不用待在这四四方方的河南,就跟陈华山一起去远些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