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日，东京都立大学的合格发表日。
来栖一大早就打开了电脑，查到自己的准考证号出现在合格名单上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教育学部，初等教育专攻，合格。
“恭喜哥哥！”
理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下巴搁在他的头顶，高兴地晃来晃去。
“快放开，脖子要断了。”来栖被妹妹晃得受不了，赶忙笑着推开了她。
“妈妈！妈妈！哥哥考上了！”理纱转身冲下楼去报喜，楼梯上传来她噼里啪啦的脚步声和母亲惊讶的回应声。
那一天家里充满了喜庆的气氛。平日戒酒的父亲难得在晚餐时喝了两杯啤酒，脸上泛着红光，和妻子一起举杯向儿子表示祝贺。理纱兴致尤其高，不停地给哥哥夹菜，嘴里还念叨着“以后哥哥就是大学生了”。
来栖看着家人高兴的样子，心里那些关于身体变化的担忧被暂时压了下去。
但到了第二天早上，当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时候，那种不安又回来了。
今天他换衣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他的裤子腰围太大了。
这条裤子是他在去年夏天买的，当时穿着刚刚好，但现在腰围至少大了一圈，就算系上皮带也显得松松垮垮，裤腿也跟着变长了一些，踩在脚下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翻遍了衣柜，找到了以前的几条裤子，试着穿上。
都变大了。
这意味着他的腰围变小了，臀围和腿围也相应缩小了。对于一个十八岁的男生来说，这不太正常。男生在这个年纪一般不会长瘦，更不会在几个月内瘦到这个程度。
更让他在意的是，他并没有在体重秤上看到明显的变化。体重基本维持在了原来的水平，但身形却变细了。这意味着——他瘦下去的脂肪和肌肉，被什么东西替代了？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你今天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梅菲斯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在想惩罚的事？”
“你知道？”来栖在心里问道。
“我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不会告诉你。”恶魔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如果你担心的话，去做个检查。这样至少你心里有个数。”
“去医院？”
“如果你想去的话。不过我提醒你，检查结果可能会让你很吃惊。”
来栖咬了咬牙。
他知道梅菲斯托是在故意捉弄他，但恶魔说得对——他需要一个确切的结果，而不是每天都在猜测中度过。
他决定去医院。
二月二十七日，星期四。
理纱要上学的日子，母亲和父亲也都在上班。来栖独自一人坐上了前往附近综合医院的电车。他选了一家离家和学校都有一段距离的医院，尽量避免遇到熟人。
因为他要去的科室是——内分泌科。
来栖在网上查了好几天，搜索了大量的资料。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和某些内分泌失调的症状有些相似，但又不完全一致。为了以防万一，他甚至事先在网上做了挂号预约，挂的是“男性内分泌疾患”。
医院的候诊室很大，来栖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挂号单，心里十分忐忑。周围都是上了年纪的男性或者带着孩子的父母，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坐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注意到几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移开了。那种目光不是看“一个男生”的目光，而是更像是在看“一个女生……”——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来栖拓海先生，请进。”
他站起身，走进了诊室。
医生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和善。他看了看来栖的挂号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来栖，脸上露出一个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困惑表情。
“请坐，”医生指了指椅子，“哪里不舒服？”
来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情况说了出来。他说自己最近几个月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化，皮肤变得细腻，身形变得纤细，裤子腰围变小了，但体重没有明显下降。他没说那些更让他担心的事情——比如他总觉得自己闻起来的气味在变化，比如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声音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变高。
但医生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开了一堆检查单子，包括血液检查、激素水平检查、染色体检查，甚至还开了骨盆和骨龄的X光检查。
“先做检查吧，”医生说，“结果出来后我们再谈。”
来栖拿着检查单走出诊室的时候，护士小姐正在门口整理病历。她看到来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然后——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来栖的脖子和肩膀上，停了一瞬。
来栖下意识地拉了拉卫衣的领口。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二月的医院走廊有些冷，来栖在采血室外面排队的时候，缩了缩肩膀。他的羽绒服本来就偏大，但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更大了，空荡荡的，领口的地方总是往下滑，露出锁骨。
他开始后悔没有穿一件高领的衣服。
轮到他的时候，采血的护士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温和的眼睛。她让来栖伸出左臂，然后找血管。
“你的血管很细呢，”护士说，“平时经常被说吗？”
“没有，”来栖如实回答，“以前没人说过。”
护士用止血带绑住他的上臂，拍了拍肘窝的位置，皱起了眉头。她用食指在皮肤上按了按，又按了按，最后换了一根更细的采血针。
“平常人应该很容易找到的，”护士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血管……”
来栖没有说话。
他闭上了眼睛。
采血结束后，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检查结果至少要等一周才能出来，这意味着他还要继续等待。等待的同时，他的身体也在继续变化。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理纱说过的那些话。
“你看起来还是你，但是又和你不太一样。”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好像是在照镜子的时候，明明镜子里的人是你，但你又觉得那不是你。五官没有变化，但整体的气质、轮廓、给人的印象，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偏移。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悄悄地重新排列组合。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从里到外地重塑。
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准备离开医院。
在他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走廊尽头的拐角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少女正靠在墙上，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来栖理纱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就觉得哥哥今天一定会做什么。早上她先是独自跟老师请了病假，假装出门上学，实际上躲在公寓的楼梯间里等着哥哥出来，然后一路跟到了这家医院。
她看到了哥哥去的楼层——内分泌科。
她看到了哥哥坐在候诊室里时的表情——那种极力克制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恐惧和困惑。
她看到了护士小姐看到哥哥时眼中闪过的异样。
她也注意到了自己一路走来一直在心中回避的那个事实——哥哥的背影，真的越来越不像一个男生了。
那道纤细的、线条柔和的背影，在人群中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单薄得让人心疼。
理纱用力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相反的方向。
她还要赶去学校，下午还有课程。
但她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不会主动问哥哥发生了什么。因为如果哥哥想要告诉她，他自然会说的。在那之前，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地观察，默默地守护，在哥哥需要的时候——
悄然地，不让他发现地，站在他身后。
“哥哥，你究竟在隐藏着什么……”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快消逝于二月的寒风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