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东京的春天终于来了。
樱花还没有完全开放，但树枝上已经挂满了粉色的花苞，偶尔有几棵着急的树提前绽放，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街道上的人们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薄外套，整个世界好像一下子轻盈了起来。
而这段时间里，来栖身体的变化也变得越来越明显了。
三月五日，他从医院拿到了检查结果。
医生把他叫进诊室的时候，表情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那种和善的微笑还在，但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震惊，不是困惑，更接近于某种小心翼翼的谨慎。
“来栖先生，”医生说，“检查结果出来了。”
“怎么样？”来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医生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的激素水平……非常特殊。你的雌激素水平远远超出了正常男性的范围，甚至超出了正常女性的平均水平。与此同时，你的雄激素水平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数值。从内分泌的角度来看，你的身体正在经历一种类似于女性青春期发育的变化。”
来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攥紧了。
“原因呢？”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了许多。
医生摇了摇头：“从现有的检查结果来看，找不到任何器质性的病变。你的染色体检查结果是正常的46XY，暂时还没有发现性发育异常的典型染色体特征。你的垂体、肾上腺、性腺都没有发现肿瘤或其他可见的异常。也就是说，从医学的角度来看，你的身体不应该发生这样的变化。但它确实在发生。”
来栖低下了头。
“我建议你转诊到大学医院做进一步的检查，”医生继续说，“我帮你写一封介绍信，你到东京医科齿科大学或者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去看看，那里有更先进的设备和更专业的团队，也许能找到原因。”
来栖没有拒绝。他接过介绍信，道了谢，走出了诊室。
但他在心里知道，就算是大学医院也不可能查出真正的原因。
这不是医学能够解决的问题。
这是恶魔的诅咒。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三月的风带着温暖的湿气吹在脸上。街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有手牵手走着的高中生情侣。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纤细的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正在以每天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个不是他自己的人。
来栖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了出来。
他决定——他要搬出去住。
这个念头其实已经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家里的公寓距离东京都立大学路程较远，从家里到东京都立大学需要换乘两次电车，光单程就要一个多小时。以他现在的状态，每天在拥挤的电车上通勤一个多小时，被无数人看到他日渐变化的样子，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父母和理纱担心。
父母已经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了。母亲有一次在洗衣服的时候，从洗衣篮里单独拿起他的衬衫看了看，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一起放进了洗衣机。父亲则是在晚饭时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不是瘦了，多吃点”。
理纱更不用说。她几乎每天都在暗中观察他，那目光温柔而克制，像是一个知道病人绝症但不敢告诉病人的医生。
他欠他们一个解释。
但他还没有准备好给出这个解释。
三月十日，晚饭后，来栖把家人都叫到了客厅，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我准备提前搬到大学附近去住，”他说，“一方面是通勤方便，另一方面我想在开学前熟悉一下周边的环境。学校附近的房子我已经在网上看了一些，打算下周去实地看看。”
母亲露出了担心的表情：“一个人住？你从小到大都没离开过家——”
“孩子他妈，来栖都已经十八岁了，”父亲打断了她的话，“读大学了还住在家里也太不像话了，况且大学到家里的距离还这么远，就让他去吧。”
“可是……”
“而且学校离这里也不算太远，有什么事坐电车回来也就一个多小时。”来栖补充道，“之后我会常常回来的。”
母亲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和儿子的表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得答应我每周至少打一次电话，”她说，“还有你一个人住的话，吃饭怎么办——”
“妈，我会做饭。”
“那也不能天天吃便利店的东西——”
理纱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着家人们的对话。等来栖和母亲都说完之后，她忽然开口了。
“我也去。”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理纱？”母亲皱起了眉头，“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也去，”理纱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在八王子市那边有一所私立圣樱女子高中，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他们招收成绩优秀的学生，可以提供奖学金并免除学费。我已经提交了申请，上周也收到了合格通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来栖瞪大了眼睛看着妹妹。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一月，”理纱说，“你说你要报考东京都立大学的时候，我就查了那边的学校。圣樱女子高中的成绩比我现在的高中还要高一些，但他们的国际课程项目提供全额奖学金，只要入学考试的成绩够好就行。我参加了他们的入学考试，成绩出来了，第一名。”她顿了一下，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免除学费的同时全额奖学金。
来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是想一个人走的。他想把那些正在发生的变化、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那些可能让家人担心的目光，全部留在这个他已经生活了十八年的家里。
但理纱比他跑得更快。
“哥哥，”理纱转过头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睛明亮而坚定，“你忘了吗？我小时候说过，以后要跟着哥哥上同一所学校的。虽然现在不是同一所，但至少要在同一个城市。”
来栖看着妹妹的眼睛。
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看到了固执，看到了关心，看到了无论如何都不会退让的决心。
“爸爸，妈妈，”理纱又转向父母，“你们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哥哥的。我做饭比他好吃，房间也收拾得比他干净。”
母亲张了张嘴，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眶微微泛红了。
“你们两个……”她伸手捂住了嘴，“理纱转学的事情，那所学校是怎么回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对不起，妈妈，”理纱站起来走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肩膀，“我本来想早点告诉你的，但是怕你担心。而且——”她看了一眼来栖，“我要先确定哥哥同意我跟他一起去，才能跟你们说。”
父亲靠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们这两个孩子，”他说，“一个比一个有主意。”
“爸，”来栖开口了，“那——”
“去吧，”父亲摆了摆手，“去吧。反正都位于东京都，有什么事打电话就行了。我们不干涉你们的学习，要是你妈想你们了，记得回来看看。
来栖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他低下头，嘴里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爸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