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怪谈之家

作者:只想睡觉233 更新时间:2026/5/11 9:47:08 字数:5230

三月十八日,来栖和理纱正式搬进了八王子市(八王子市属于东京都下属范围)的一间短期公寓。

这间公寓不大,只有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都很紧凑,但对于两个人来说勉强够住。来栖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理纱睡在唯一的卧室里。

“哥哥,”理纱靠在卧室门口,抱着一个枕头,歪着头看着正在整理行李的来栖,“你真的不要跟我换吗?你睡沙发腰会疼的。”

“没事,我年轻着呢。”

“你要是不舒服了可别怪我。”

“不会的。”

来栖把最后一摞衣服放进壁橱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他看到理纱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他看不太懂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理纱摇了摇头,转身进了卧室,但就在她关上门之前,她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让来栖心跳加速的话。

“哥哥,你的背影真的越来越好看了。”

门关上了。

来栖呆愣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现在和几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骨节不再明显,指节变得纤细修长,指甲的形状从方形变成了椭圆形,整只手看起来像是从少女漫画里截出来的。

而他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在发生着同样的变化。

那天,他洗澡的时候,第一次注意到自己的胸部和腰部开始出现了明显的线条,而他的男性特征却在渐渐消失淡化。不是夸张的曲线,但轮廓已经比任何一个正常男生的身体都要柔和得多,就像是一座雕刻作品正在被看不见的手细心地打磨,磨去棱角,磨去粗粝,磨去所有属于男性的轮廓。

他想起了中世纪那些关于恶魔附身的记载。

他想起了那些被诅咒的人,是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点一点地失去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

他开始害怕洗澡。

因为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身体。

“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梅菲斯托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在想什么?”

“在想你怎么还不去死。”

“嘴巴倒是越来越毒了,”恶魔的语气里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带着一丝愉悦,“不过你这种态度可学不好东西。今天的课还没上呢,晚上八点,别迟到。”

来栖没有回话。

他在沙发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们开始了在新城市的生活。

来栖用之前打工所攒下的钱和父母提供的部分资金支付了房租,理纱也在一家便利店找到了收银员的工作。兄妹俩轮流做饭、收拾房间、去超市采购,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勉强过得下去。

只是,钱花得比他们预想的快得多。

“哥哥,”次日,理纱坐在客厅的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记账本,皱着眉头看着上面的数字,“照这样下去,我们的钱最多只能撑到五月。”

来栖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表情沉重。

他已经辞掉了之前在网上接的翻译兼职——那是一家游戏公司外包的日英翻译工作,虽然收入不错,但最近的变化让他越来越没有精力集中精神。他的声音在电话中经常让对方产生误会——“请问来栖先生在吗?……什么?您就是来栖先生?不好意思……”——这种对话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尴尬。

“过几天,再找一个便宜点的房子吧,”来栖说,“如果真的不行,我们也可以搬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

“但是这样的话,哥哥上学就不方便了。”

“没关系,我——”

“我们不能这样下去了,”理纱放下笔,双手撑在桌子上,认真地看着来栖,“明天我们去找房屋中介吧。一定有更便宜的房子。”

来栖想了想,点了点头。

三月二十四日,他们走进了八王子市一家不起眼的房屋中介公司。

店里只有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埋头看着什么文件。听到门铃响起,他抬起头,目光在兄妹两人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了来栖身上。

“两位是想找房子吗?”他问,但视线始终没有从来栖身上移开。

“对,”理纱走上前,把他们的要求和预算大致说了一下,“最好是离东京都立大学和圣樱女子高中都近一些的,两室一厅或者一室一厅也可以,但价格最好能控制在……”

中介先把符合要求的房子信息都打印了出来,但都不是很理想。不是太贵,就是太远,或者房间太小,或者房间里的设施过于陈旧。

“这是最后一批了,”中介把几张A4纸推到他们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这个预算在这里确实比较难以找到合适的房源。”

来栖和理纱看了又看,摇了摇头。

“那……”

中介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其实……”他压低了声音,凑到兄妹俩前面,“还有一个房子。”

“什么房子?”

中介从抽屉的最底层翻出了一张泛黄的打印纸,上面的照片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拍的。那是一栋洋气的两层独栋住宅,灰色的外墙,白色的窗框,门前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灌木,看起来就像是从欧洲电影里走出来的房子。

“这栋房子在学园路那边,离东京都立大学步行只要十几分钟,离圣樱女子高中骑车也只需要十分钟。”中介说。

“这房子的价格……”来栖看了一眼纸张底部的数字,瞳孔微微放大了。

那价格简直低得不像话。

“为什么这么便宜?”理纱立刻追问道。

中介叹了口气,摘下老花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

“因为……这房子闹鬼。”

来栖和理纱对视了一眼。

“具体是什么怪谈,我也不太清楚,”中介说,“租过这个房子的人都说半夜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人看到过白色的影子,有人说不小心碰到过什么不该碰到的东西……屋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据说是一个设计师,后来因为某些原因搬走了,不知道是因为工作还是什么别的原因,房子就一直空着。她试过出租,但每个租客都住了不到一个月就跑了。所以她现在想干脆卖掉,价格低得离谱。”

来栖沉默了。

“哥哥,”理纱小声叫他,“你不会是认真的吧?”

来栖看着那张泛黄的打印纸。

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拒绝。闹鬼的房子,光是这两个字就足以让正常人退避三舍。

但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正常人了。

“我们明天去看一看。”他说。

三月二十五日,他们来到了那栋位于学园路的洋楼前。

房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更陈旧,但也更美。灰色的外墙爬满了藤蔓,白色的窗框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门前的小花园虽然荒废了,但依稀可以想象当年花开满园时的景象。

就和中介说的一样,一切都还在:家具,电器,甚至连餐具和书籍都原封不动地摆在原来的位置。厨房里挂着铜锅和平底锅,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设计和艺术的书籍,二楼的卧室里还留着主人在墙上手绘的藤蔓花纹。

就好像房子的主人只是出去买了杯咖啡,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哥哥,”理纱站在客厅中央,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这房子真的只卖这个价钱吗?”

“中介说原屋主很着急出手,”来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厨房,打开了橱柜。里面的餐具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每一件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款式。

他忽然注意到,客厅的墙壁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站在一座欧洲城市的街头,阳光洒在她优雅的裙摆上,她的笑容温和而从容。照片下面用铅笔写着拍摄日期——十二年前。

这个女人,就是房子的主人。

来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把照片重新挂好,转身走出了厨房。

“理纱,”他说,“我们买。”

“诶?”理纱转过身来,“你确定吗?”

“确定。”

他没有告诉理纱,他决定买下这栋房子的真正原因。

从踏入这栋房子的那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

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阴气”或者“怨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本被遗忘在书架最深处的旧书,静静地积着灰尘,等待着某个人将它重新翻开。

梅菲斯托在他脑海里轻笑了一声。

“你感觉到了?”恶魔说。

“嗯。”

“有意思。这栋房子里确实有什么东西。按照契约的条款,你有权从我这里获得指导来解决这个问题。不过我建议你先不要着急,等交房之后,在没有人的时候再处理。”

来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签约手续办得很快。原屋主似乎真的很着急出手这栋房子,所有的价格条款都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七成,只收取了一个象征性的金额就痛快地签了字。在签字的时候,来栖注意到屋主本人的签名旁边有一个潦草的备注——“祝新主人好运”。

新房的手续已经办理完成,从现在开始,这栋房子的一切从名义上来说都归兄妹俩所有,兄妹俩将之前公寓里的行李先搬运放置在玄关。很快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了,眼瞅着时候不早了,理纱便独自去超市买晚饭的食材,一个人拎着购物袋出了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了来栖一人。来栖站在玄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然后关上了大门。

他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客厅。

夕阳橙红色的光芒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将整个房间染成了蜂蜜的颜色。那些家具投下长长的影子,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像是某种错综复杂的图案。

“开始吧。”他低声说。

梅菲斯托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清晰而沉稳:“左前方的墙角,书架后面的隔层里。小心一点,那个东西会跑。”

来栖走向书架,那是一顶深棕色的实木书柜,高度几乎到了天花板。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放在书柜的侧面,用力一推。

书柜无声地滑开了。

书柜后面露出了一面墙壁,墙壁上有一个约半米见方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小巧的木盒。

木盒是暗红色的,表面雕刻着精美的藤蔓花纹,乍一看像是某种古董工艺品。但当来栖伸手去拿的时候,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木盒的表面,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整条手臂。

木盒的盖子自己弹开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木盒的内壁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那些咒文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发光,光线从咒文中迸射出来,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来栖笼罩其中。

一个影子从光中浮现。

那是一个人形的阴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张被剪下来的人形剪纸在空气中飘浮。

它扑向来栖。

来栖没有后退。

“梅菲斯托!”他在心中大喊。

“运用我所教你的,对灵体的五行归流法。”恶魔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课堂上的老师一样从容,“还记得我教授过你的普通去灵方法吧。左手上,右手下,将灵力汇聚于掌心,五行相生的顺序——木火土金水,循环三次。”

来栖的身体在那一刻仿佛不再是自己的。他的手自己动了起来,左手上举,右手下压,掌心相对,指尖微微收拢。一种温热的气流在他的体内涌动起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向手掌,汇聚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光球。

那个影子扑到了他面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它在犹豫。

“现在,”梅菲斯托说,“归流。”

来栖双手合十。

光球裂开了。

无形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阵狂风扫过整个房间。书架上的书哗啦啦地翻动,窗帘猛烈地摆动,水晶吊灯叮叮当当地晃动。那个影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身形扭曲变形,像是一张纸被揉成一团,然后被拉直,再揉成一团,再拉直——反复几次之后,它终于不再挣扎了。

它静静地飘浮在空中,轮廓渐渐变得清晰。

不是一个人的轮廓,而是一个场景的投影。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一张书桌前,伏案写着什么。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孤独,肩膀微微瑟缩,像是在哭泣。

然后画面变化了。

那个女人站在大厦的顶楼上,狂风卷过,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她看着远方,眼神空洞,然后——

一步跨出。

画面消失了。

影子也消失了。

木盒的盖子啪的一声合上了,安静的客厅里只剩下翻动的书页渐渐停止的声音和来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他蹲了下来,捡起那个木盒。

现在的木盒已经不再冰冷了,手感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那些发光的咒文已经黯淡下去,变成了不起眼的暗红色纹路,像是画上去的装饰。

“解决了?”他在心里问道。

“解决了,”梅菲斯托说,“那个东西本来是困在木盒里的,如果有人打开了盒子,它就会出来附到人的身上。它的力量并不强大,但制造幻象干扰人的心智还是能做到的。那些住这个房子的人大概都是被它吓得自己跑掉的。”

“刚才那些画面……是那个女人的记忆?”

“是。应该是原屋主认识的人,或者就是原屋主自己某个逝去亲友的执念。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深究也罢。”

来栖抱着木盒站起来,把它放回了书柜后面的凹槽里,然后把书柜推回了原位。

他转过身,看了看客厅。

一切恢复了平静。

“做得不错,”梅菲斯托难得地夸奖了一句,“反应速度和灵力控制都比上周好了很多。不过你刚才左手抬得稍微高了一点,导致归流的时候方向偏右侧了几度,效果减弱了一点,下次注意。”

来栖没有说话,走到玄关换了鞋。

他打开门,准备出去透透气。

门外的街道上,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天空变成了深蓝色和橙红色的渐变。街灯刚刚亮起来,橘黄色的灯光洒在人行道上。

来栖迈出一步,然后停了下来。

街道对面的电线杆旁,站着一个人。

来栖理纱。

她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蔬菜和肉类,看样子是从超市回来的路上。但她的站姿不像是刚走到这里,更像是已经在这里站了一段时间了。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

她看着来栖,来栖也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条窄窄的街道,沉默地对视了大约五秒钟。

然后理纱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不是她平时那种阳光明媚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温柔的、像是在说“我明白了”的笑。

她提起手里的塑料袋,朝他晃了晃。

“哥哥,”她说,“我买了牛肉,今晚吃寿喜烧。”

她什么都没有问。

转身走进了院子。

来栖站在原地,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玄关里。

他终于明白了理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沉默、所有的暗中观察、所有的欲言又止。她不是没有发现,她发现了。她只是选择了不问。选择了他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不需要的时候退到一旁。

选择了他想要坦白的时候,她就在这里等着。

“你妹妹,”梅菲斯托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来栖从未听过的语气,“挺不简单的。”

来栖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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