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东京都立大学的开学典礼还有一周多的时间。
来栖在学园路的这栋洋楼里已经住了一整天。自从房子里的怪谈解决了之后,整个家变得前所未有的安宁和舒适,甚至比原来住的那间公寓还要好。理纱在晚饭的时候笑着说这栋房子简直像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来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理纱还是注意到了什么。
她注意到哥哥开始变得更加沉默了,经常一个人穿得严严实实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着呆,思考犹豫着什么,手里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窗户外面。她也注意到,昨天晚上她起床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哥哥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可以听到他在低声说着什么——不是在打电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她在等着。
她知道哥哥会来找她的。
晚上,理纱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擦头发。客厅的灯调成了暖黄色的弱光,电视机开着但是她并没有打开声音,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她仍在等待着。
来栖从二楼走下来,在她对面坐下了。
理纱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哥哥,”她轻声说,“你想说什么吗?”
来栖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他们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理纱,”他摘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了那清秀的面庞,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理纱放下毛巾,用手拢了拢还有些湿的头发。
“知道你变了?”她反问了一句,然后微微摇了摇头,“很早。你考完共通考试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你看起来不太一样了。但那时候只是觉得可能是光线问题,或者是我的错觉。”
“后来呢?”
“后来,”理纱的目光移到了来栖的手上,那双手此刻正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白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后来我开始注意到越来越多的事情。你走路的样子变了,步伐变小了,重心变低了。你的声音变了,虽然每次你都会很快调整回来,但有时候你还是会忘记,用本来的声音说话。你的肩膀变窄了,腰变细了,你的——”
她顿了顿。
“你的背影,越来越不像我熟悉的哥哥了。”
来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你就开始帮我打掩护?”
理纱轻轻点了点头。
“妈妈不止一次跟我说,‘你有没有觉得拓海最近哪里不太对劲?’,我都说‘没有啊,妈你想多了’,把话题岔开了。爸爸也问过,我说哥哥可能只是考试考太累了,过段时间就好了。你的高中同学来家里玩的时候,我怕他们发现什么,提前让他们改时间,或者趁你出门的时候再让他们来。”
“你一直都在帮我。”来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我哥哥。”理纱说得很轻,但很笃定,“不管你怎么变,你都是。”
来栖低下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几次。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理纱。
“理纱,之前那栋房子——”
“你发现了什么东西,对吗?”理纱接过话头,“那天我从超市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客厅里……做了一些事情。那时候你身上发着光,整个房子都在震动。然后一切就安静了,好像什么不愉快的东西都消失了。”
“你都看到了?”
“从窗户外面看到的。”
来栖苦笑了一下:“那你胆子也真大,正常人看到这种事情早就跑了吧?”
理纱歪了歪头,认真地想了想:“可能吧。但那个人是你,所以我没觉得害怕。”
来栖看着妹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感激,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应该告诉她的。
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理纱,”他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很荒唐,你听完之后可能会觉得很难以置信,可能会觉得我在开玩笑。但你很快就会知道,我没有在开玩笑。”
理纱把腿蜷起来坐在沙发上面,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做出认真听的姿势。
来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说。
他讲了那个下午巷子里遇到梅菲斯托的事情,讲了三个愿望,讲了恶魔的契约,讲了那个聪明的“BUG”,讲了恶魔恼羞成怒施加的惩罚。他讲了这几个月来身体上发生的每一个变化,讲了去医院检查的结果,讲了那栋房子里的怪谈和他解决怪谈的方式。
他讲了所有的事情。
讲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来栖看着理纱,想从她的脸上看出她的反应。但理纱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平静——不是那种勉强维持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平静。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平静的看着来栖,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温柔的、像是夜色一样静谧的光。
“所以,”她说,“哥哥会一直活五百年?”
“理论上是的。按契约内要求的在五百年内我会免受疾病亦或是伤痛的困扰。”
“那个恶魔呢?她教你的方法真的能打倒她吗?”
“她说她会毫无保留地教,但能不能打倒是另一回事。毕竟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我才刚学了几个月。”
“你现在的身体……”理纱的目光在他的身上扫过,“会一直变下去?”
来栖点了点头。
“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梅菲斯托说,契约的平衡机制是自动运行的,连她都不能干预具体的内容。所以她只知道惩罚的方向,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按照现在的趋势,再过几天时间……”
他没有说完。
理纱接上了他的话:“按照现在的趋势,再过几天哥哥会彻底变成女生,对吗?”
来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需要说。
答案已经写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了。
理纱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来栖面前,然后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哥,”她用了这个很久没有用过的称呼,“你喜欢现在的自己吗?”
来栖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恐惧中度过,每天都在害怕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人,害怕自己正在变成一个陌生人。他一直在问“为什么是我”,但从来没有问过——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里有些迷茫,“我只知道我不希望这样。”
“但是,”理纱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比他大了一些(这句话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诞),但坚定地握住了,“你已经这样了,不是吗?不管你再怎么害怕,再怎么抗拒,事情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来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理纱的手比他大了整整一圈,手指更加修长有力。而他的手看起来就像是理纱小时候握着的那个小女孩的手。
这画面让他既想哭又想笑。
“所以?”他问。
“所以——”理纱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既然已经这样了,不如试着接受它。你想想看,你不是马上就要去大学报到了吗?教育学部的同学、老师、教授周围的人,见的都将是一个全新的你。没有人知道曾经的来栖拓海是什么动作,什么行为。你也不用费尽心思去掩藏什么动作姿势,这样会显得很笨拙。”
来栖忽然觉得妹妹好像比自己成熟得多。
“而且——”理纱眨了眨眼,“哥哥变可爱了之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炫耀我有一个超可爱的姐姐了。”
“喂,我说了你还是可以叫我哥——”
“叫哥哥的话会穿帮的。”理纱认真地说,“除开在学校和在家里的时光,在一般的外人面前。你确定要我喊你哥哥吗?”来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能再是“来栖拓海”了。至少不是那个大家都认识的“来栖拓海”。
他已经变得太多,再多变化一点,就不会有人认得出他曾经是谁了。
“那叫什么?”他问。
理纱想了想:“如果是女生的话,就应该是……来栖拓海……拓海这个名字太男生了。改成什么呢?……拓子?海子?……啊!叫海音怎么样?来栖海音。听起来很优雅,像是钢琴曲的名字。”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理纱站起身,双手叉腰,满意地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在我身边你就是来栖海音了。在外面的时候,你都要用这个名字。至于“来栖拓海”上学的事情,我们以后慢慢想办法。”
来栖——不,海音看着妹妹得意洋洋的样子,心里那些沉重的、压了好几个月的负担,忽然好像变轻了一些。
也许理纱说得对。
既然已经无法回到从前,那就只有向前走。
“谢谢,”她低声说。
理纱眨了眨眼,装作没有听到这两个字,转身走向了厨房。
“我肚子饿了,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草莓,我们吃草莓吧!”
“好。”
来栖海音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城市的夜空,四月的星星不是很明亮,但有一颗特别亮的挂在东南方向,像是在看着她。院子里那棵古老的樱花树终于开花了,粉白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落在草地上,落在门前的台阶上。
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纤细的少女的身影,长及肩膀的黑发微微卷曲,五官精致而柔和,皮肤在月光下泛着瓷器一样的光泽。她原本穿着把她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兜帽运动外套,在刚刚和妹妹的坦白中已经褪下了遮挡,露出了里面所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截白皙的脖颈,胸口有着微微的起伏。
她盯着那个剪影看了很久。
“这就是现在的我吗?”她在心里问道。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在那个瞬间,忽然想起了梅菲斯托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恶意。不如说,我是来给你带来好运的。”
好运吗?
她轻轻笑了一下。
也许吧。
“哥哥!”理纱在厨房里喊了一声,“草莓洗好了!快来吃!”
“来了。”
来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樱花,然后转身走向了厨房,走向那个还在等她的人,走向那个即将开始的新生活,走向那一片充满未知的、粉白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