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清晨六点。
八王子市的春天来得比东京其他地方要慢一些,清晨的空气里还带着一丝凉意,从半开的窗户飘进来,轻轻拂过米白色的窗帘。
主卧的大床上,来栖海音正蜷缩在柔软的羽绒被里,睡得正沉。
她的睡相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曾经那个会把被子踢到地上、四仰八叉占据整张床的少年已经消失了。现在的她侧躺着,双腿微微蜷起,双手交叠在脸颊下方,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蜷成一个舒适的弧度。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白色的枕头上,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衬得那张小巧的脸蛋更加白皙透明。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嗯……”
一声轻软的呻吟从她微张的嘴唇间溢出,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沙哑。那声音细细软软的,和她以前粗犷的晨起嗓音判若两人。
海音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漂亮的杏眼,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睫毛又长又翘,不用涂睫毛膏就自然卷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她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缓缓坐起身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她身上穿着的那件浅白色的吊带睡裙。
睡裙的面料是上好的丝绸,柔软得像是第二层皮肤,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细长的吊带搭在她圆润的肩头,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因为她坐起来的姿势,布料微微下垂,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口曲线。
裙摆只到大腿中部,她坐着的时候堪堪遮住腿根,露出两条洁白修长的腿。那双腿线条流畅优美,膝盖骨小巧玲珑,小腿肚圆润纤细,脚踝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打了个哈欠。
白皙的手背挡住嘴唇的时候,那个哈欠还是发出了一个细细的“啊——”的声音。她放下手,揉了揉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或者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过了几秒钟,她叹了口气。
今天是四月二日,距离她从生理上完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过了三天。
三月三十日那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身高停在了一百六十六厘米,连续几天都没有再变化。与此同时,所有男性的特征都已经消退了——不仅仅是外在的,连内在的……她已经不想去回忆那些细节了,毕竟看着她身为男性的象征一天天的变短消失,心里着实不太好受。
总之,从那天开始,她的身体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百分之百的少女的身体了。
她还没有习惯。
不,更准确地说,她刚刚开始尝试着去习惯。
海音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床边的毛绒地毯上。那双脚小巧玲珑,只有二十二厘米半,脚趾圆润,指甲泛着淡淡的粉色。她站起来的时候,睡裙的下摆自然垂落,堪堪遮住大腿的一半。
她走向卫生间。
走路的方式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她刻意改变的,而是身体的结构变了,重心变了,骨骼的比例变了,肌肉的分布变了,所以走路的方式自然而然地就变了。她的步伐变小了,步幅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二。她的重心降低了,骨盆的倾斜角度变了,所以走路的时候腰部的摆动比以前明显了很多。她的大腿并得更拢了,因为髋关节的角度变了,膝盖自然向内收拢。
她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少女刚睡醒,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浅浅红印,但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漂亮得不像话。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眼睛水润润的,带着刚睡醒时的迷蒙。整张脸的轮廓柔和得像是用水彩画出来的,没有一丝棱角。
她移开了视线,打开了水龙头。
洗漱的时候,她刻意不去看镜子里自己的动作。但她还是能感觉到——她拿牙刷的方式,她低头漱口时头发自然垂落到脸侧的样子,她用毛巾擦脸时手指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女性的柔美,像是她已经这样做了很多年,而不是只做了几个月甚至几天。
实际上,从刚刚开始变化来算的话,她确实只做了几个月。
但这几个月的身体变化,已经将她从里到外重新塑造了一遍。
如厕的时候,她坐在马桶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并拢的膝盖上。她已经不会再像刚开始那样每次都要做一番心理建设了。有些事情,当你每天都要做,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做,做了几百次之后,就算再难以接受也会慢慢变成习惯。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性格、口癖、动作、语言、甚至身体习惯,都在渐渐地向她目前的身份靠拢。
她会不自觉地用更轻柔的语气说话,会不自觉地用更温和的表情面对他人,会不自觉地用更柔软的姿态坐在椅子上。她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根本不会在意的事情——比如头发有没有翘起来,比如衣服的颜色搭不搭配,比如今天用的护手霜是什么味道。
她不想变成这样。
但她控制不了。
因为身体是这样运作的,激素是这样影响的,大脑是这样塑造的。当你拥有一具女性的身体,你的大脑会慢慢适应这具身体,你的行为模式会慢慢匹配这具身体,你的自我认知也会慢慢被这具身体重塑。
这是生物学,不是魔法。
比魔法更不可抗拒。
她洗完手,走出卫生间,穿过走廊,走向楼下的餐厅。
走下楼梯的时候,她的手指轻轻扶着扶手,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拖鞋是浅粉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这双拖鞋倒不是前屋主留下的,是妹妹帮他另买的……
算了,不说了。
餐厅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和食物加热时散发出的香气。
海音走进餐厅的时候,看到理纱正站在厨房里忙碌着。
理纱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短裤,外面套着一件粉色碎花的围裙。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白皙的后颈和圆润的耳垂。她正在用木铲翻动平底锅里的煎蛋,旁边的灶台上放着正在煮的味增汤和已经盛好的白饭。
听到脚步声,理纱转过头来。
她看到海音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个促狭的、带着笑意的笑容。
“早上好,姐姐。”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她从小就是这么叫的一样。
海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说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哥哥也行。”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柔和,听着完全不像是在抗议,更像是在撒娇。
理纱歪了歪头,用木铲指着她,认真地说:“你现在穿着吊带睡裙,披着头发,素颜就这么可爱,走路的样子比我还女生,你让我怎么叫你‘哥哥’?这两个字跟现在的你完全不搭好吗?”
“那是因为——”
“而且,”理纱打断了她的反驳,把煎蛋盛到盘子里,“你自己都没发现吗?你刚才走下来的样子,手扶着栏杆,脚步轻轻的,腰还微微扭着——我跟你说,你现在走路比我还要女生十倍。如果我是男生看了都要心动。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白色的吊带睡裙,粉色的兔子拖鞋,披散的长发,白皙的手臂和小腿。
她忽然觉得理纱说得对。
这两个字确实跟她现在的样子完全不搭。
“……”她沉默地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坐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把睡裙的裙摆拢了拢,压在腿下,防止走光。这个动作做得自然流畅,甚至在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理纱端着盘子走过来,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然后在海音对面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
“姐姐,”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女孩子了。”
“我现在的外表本来就是——”
“我是说,不是外表,是内在。”理纱认真地说,“你的动作、你的表情、你的说话方式,都在变得……怎么说呢,更自然了。不是刻意装出来的那种女生的样子,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
海音拿起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这不是好事。”她低声说。
“是吗?”理纱歪了歪头,“我觉得挺好的。至少比你不开心要好。”
海音没有回答。
她夹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默默地咀嚼着。煎蛋煎得刚刚好,边缘微焦,中间的蛋黄还是半熟的,咬破之后金黄色的蛋液在口中散开,带着淡淡的咸味和奶油的香气。
“好吃。”她不由自主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满足。
理纱笑了,那种笑容是真心的、温暖的笑,不是促狭也不是打趣。
“那就多吃点,”她说,“你今天不是还要去便利店吗?吃饱了才有力气。”
关于这件睡裙的来历,要追溯到几天前。
三月二十九日,海音和理纱在打扫这栋洋楼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房间。
那是二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用优雅的手写体写着“WALK-IN CLOSET”。她们之前一直以为那扇门是通往储物间的,门把手有些生锈,不太好拧,所以一直没有打开过。
那天下午,理纱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润滑油,往锁孔里滴了几滴,等了几分钟,然后用力一拧——
门开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同时愣住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衣帽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步入式衣帽间,至少有二十平米,三面墙壁都是整面整面的衣柜,中间还有一个岛台,岛台的台面是玻璃的,下面陈列着各种首饰和配饰。天花板上有嵌入式的射灯,打开开关的瞬间,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将这个空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衣柜里整整齐齐地挂着、叠着、摆放着数不清的衣物。分门别类,春夏秋冬各占一区,从外套到内搭,从裙子到裤子,从睡衣到泳衣,从日常通勤装到正式的晚礼服,应有尽有。
“我的天……”理纱倒吸了一口凉气,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一件挂在最外面的驼色羊绒大衣,“这也太夸张了吧?”
海音跟在后面,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她走到最近的一个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十几件衬衫和 blouse,颜色从纯白到浅蓝到淡粉,面料有纯棉的、丝绸的、亚麻的,每一件都熨烫得整整齐齐,吊牌还挂在上面。
她又拉开旁边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针织衫和薄毛衣,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像是商店里的展示柜一样。
“这些都是前任屋主留下的,”海音说,拿起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看了看吊牌上的尺码,“M。她身高应该跟我差不多。”
“不但身高差不多,”理纱从另一边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品味也好好啊。你看这件裙子,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海音走到中间岛台前,拉开下面的抽屉。
她的动作停住了。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内衣——文胸、内裤、吊带袜、丝袜,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全部都是全新的,连包装都没有拆开过。蕾丝的、纯棉的、丝绸的,简约的、繁复的、性感的,应有尽有。
她啪的一声关上了抽屉。
理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踮起脚尖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哦——”的声音。
“别看了。”海音转身要走。
理纱拉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理纱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现在一件合身的衣服都没有,总不能一直穿着我的运动裤和卫衣吧?我的衣服你穿着都很奇怪。”
那是事实。
海音现在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六厘米,理纱是一百六十五厘米,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样,但体型不同。理纱虽然看起来很苗条,但她的骨架比海音大了一圈,肩膀更宽,胯骨更窄,整体偏H型身材。而海音的骨架更纤细,肩膀窄,腰细,臀围相对较大,是明显的沙漏型身材。理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肩膀会滑下来,腰围会松一圈,但长度刚好合适。
“这些衣服——”理纱指了指满屋子的衣物,“前任屋主的身材跟你几乎一模一样,而且都是全新的,吊牌都没拆。你不穿的话,它们就只能放在这里落灰,直到有一天被扔掉。”
“那是别人的东西——”
“前任屋主把房子卖给我们的时候,合同里写明了房子里所有的物品都包括在内,”理纱说,“所以这些都是我们的了。也就是说,这些都是你的了。”
“我不需要这么多衣服。”
“你现在不需要,等你开学了就需要了。”理纱走到一个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浅白色的吊带睡裙,“而且你总得穿睡衣吧?你看看你现在穿的什么——我的旧T恤,都洗得发白了。”
海音看着理纱手里的那件睡裙。
丝绸的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吊带细得像两根面条,领口的蕾丝花边精致而优雅。裙摆大概在膝盖上方十厘米的位置,不算太短,但也绝对不算是保守的款式。
“我不穿这个。”海音说。
“为什么不穿?”
“太……太不像我了。”
“但是你现在适合穿这个。”理纱把睡裙塞到她手里,“试一试嘛,又不是让你穿出去给别人看,就在家里穿。反正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穿什么我都不会笑话你的。”
“你已经在笑话我了。”
“我没有,我是在笑,但不是笑话。”理纱推着她的肩膀往衣帽间角落的更衣区走去,“去换上,让我看看合不合身。”
十分钟后,海音换好了睡裙,站在更衣区的落地镜前。
她不得不承认,理纱说得对。
这件睡裙太合身了。
丝绸的面料像水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圆润的臀部。吊带恰好搭在她肩头最窄的地方,不会滑落也不会勒得太紧。领口的蕾丝刚好遮住胸口的上半部分,若隐若现,既不过分暴露又有一种含蓄的性感。裙摆的长度刚好遮住大腿的一半,露出一截绝对领域,衬着她白皙的皮肤和纤细的小腿,看起来……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太自然了。
就像这件睡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哇……”理纱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你好漂亮。”
海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别说了。”她嘟囔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是说真的!”理纱绕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你看这个腰,这个肩膀,这个锁骨——天哪,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适合穿裙子?”
海音捂住脸,不想再看镜子里的自己。
理纱笑着把她的手拉下来,然后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倒影。
“你看,”理纱轻声说,“我们像不像真的姐妹?”
海音看着镜子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少女,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有羞耻,有抗拒,有不安,但在这之下,在最深处,还有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
温暖。
是的,温暖。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海音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放下筷子,双手捧起味增汤的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的温度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豆腐和海带的味道渗进了汤里,鲜美而温暖。
“理纱,”她放下碗,忽然问道,“你觉得……我真的能用原本的身份去学校吗?”
理纱正在往米饭上撒芝麻,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你还在想那个事?”
“怎么能不想呢。”海音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味增汤,“还有几天就要开学了。我的身份证、户口本、准考证、成绩单,全部都是‘来栖拓海’,男。但我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我把所有证件上的照片都换成现在的样子,也没有人会相信照片上的人和证件上的性别是一致的。”
她苦笑了一下。
“我现在连指纹都改变了。昨天我像往常一样用手机指纹解锁,结果手机根本不认。”
理纱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恶魔教的魔法,真的没办法让你变回去吗?”
海音摇了摇头。
“梅菲斯托说,化形术可以改变外表,但只能在我现有外貌的基础上微调。而且她拒绝教我完整的化形术,说那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来学习,对打败她没有帮助。
“那幻术呢?”
“幻术可以改变别人看到的我的样子,但只是虚拟投影,不是真正的变化。”海音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就像全息投影一样,别人看到的是一个‘拓海来栖’的投影,但实际上我还是现在的我。而且幻术消耗很大,我现在精神力不足最多只能维持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理纱算了一下,“从家到学校十五分钟,报道注册应该两三个小时就够了吧?那应该勉强够用了。”
“理论上是这样,”海音说,“但前提是我能维持住,不被打断。一旦受到惊吓或者注意力分散,幻术就会暂时消散。我在练习的时候,有好几次都……”
她想起了前天晚上练习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