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三月三十一日。
海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梅菲斯托留给她的那本魔法书(其实是恶魔在她脑海图书馆里的幻化的书籍,但她还是喜欢用实体书的感觉,所以梅菲斯托贴心地帮她投影出了一本实体版)。
“化形术的核心在于理解‘形态’的本质,”梅菲斯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所有生物的外形都是能量场的外在表现。如果你能改变自己的能量场分布,就能改变外形。这不是欺骗,而是真正的改变。”
海音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试图感受书中所说的“能量场”。
“不过,以你现在的水平,”恶魔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幸灾乐祸,“想要学会完整的化形术大概需要……嗯,我算算……你每天学习两小时,周末加倍,节假日不休,大概四十年后就能初步掌握。到时候你就能稍微改变自己的外观和样貌,至少整体上看着和原来不一样。”
“四十年?!”海音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喊道。
“四十年算是快的了,”梅菲斯托说,“你知道我花了多久才学会完美化形吗?两百年。当然,我本来不需要学这个,因为恶魔本来就能随意改变外形,但是当时的我和这个法术杠上了。但按照你们的规则,你要学的是‘人类版本的化形术’,需要配合灵力、魔法阵、咒语三要素,比我们恶魔的版本复杂多了。”
“那你还让我学?”
“我没让你学,是你自己非要问的。”恶魔的语气无辜得很,“我只是如实地告诉你,这个方法存在,但你学不会。”
海音咬了咬牙。
“那有没有速成的办法?”
“速成的办法嘛……”梅菲斯托拖长了声音,“有是有,但效果有限。你可以学一个简化版的化形术,只能在你现有外貌的基础上增加一些‘装饰’,比如兽耳、尾巴、翅膀之类的小东西。这种简化版不需要改变能量场的整体分布,只需要在局部做微调,难度低很多,你现在的水平就可以学。”
“谁会想要兽耳啊!”
“不想学算了。”
“学!”海音立刻说,“万一以后有用呢。”
于是梅菲斯托开始教她简化版化形术。
这个版本确实比完整版简单太多了。只需要将灵力集中在头顶或尾椎的位置,按照特定的频率振动,同时在心里想象想要变化的形态,就能实现局部的变化。
海音学了半个多小时就掌握了。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将灵力聚集在头顶,想象一对猫耳朵从头发里长出来——
“成功了,”梅菲斯托说,“你看看镜子。”
海音睁开眼睛,拿起茶几上的小镜子。
镜子里的她,头顶上多了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
那耳朵是深棕色的,和她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大约七八厘米高,外面覆盖着细密的绒毛,内侧是浅粉色的,还能看到细细的血管纹路。耳朵不是静止不动的——它们微微转动着,像是在捕捉周围的声音。
海音伸手摸了摸。
绒毛又软又滑,触感是真的,温度也是真的,就像那对耳朵本来就长在她头上一样。
“这也太……”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试试尾巴。”梅菲斯托说。
海音又把灵力集中到尾椎的位置,按照同样的方法操作。
一条毛茸茸的猫尾巴从她的尾椎骨处长了出来,大约四十厘米长,蓬松柔软,末端是深棕色,越往根部颜色越浅。尾巴从她的短裤后面伸出来,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一条有自己的意识的蛇。
“好了,”梅菲斯托说,“你已经掌握——”
“变回去。”海音说。
“你说什么?”
“我说变回去。”海音的声音有些慌了,“耳朵和尾巴,变回去。我不要再顶着这两个东西了!”
沉默了两秒钟。
“哦,”梅菲斯托说,“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简化版化形术的解除方法,需要比施展方法再高一个层级的灵力控制。以你现在的水平,施展出来的变化大约需要二十四个小时才能自然消退。”
“……你再说一遍?”
“二十四小时。也就是一天。明天这个时候,耳朵和尾巴会自动消失。”
海音坐在沙发上,猫耳朵耷拉下来,猫尾巴无力地垂在沙发垫上。
她看起来就像一只被主人训斥后垂头丧气的猫咪。
“你故意的。”她说。
“我不是故意的,”梅菲斯托说,“我只是忘了告诉你。”
“你就是故意的!”
“就算我是故意的,”恶魔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来栖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的愉悦,“你能拿我怎么样?你现在连猫耳朵都变不回去,还想打倒我?”
海音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啪的一声合上了魔法书,起身去厨房倒水。
就在她端着水杯转身的时候,门开了。
理纱从外面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牛奶和面包。她换好拖鞋,抬起头,目光落在海音身上——
然后僵住了。
海音也僵住了。
两个人隔着客厅,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理纱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那是什么?”她终于问出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一个人看到UFO时努力维持的镇定。
“……耳朵。”海音说。
“我知道是耳朵。但是为什么你头上有猫耳朵?”
“这个……”
“还有尾巴。”理纱的目光移到了海音身后,那条蓬松的猫尾巴正从她的短裤后面伸出来,像是打招呼一样轻轻地摇摆着。
“你后面还有一条尾巴。”
“我知道。”
两个人又对视了三秒钟。
然后理纱慢慢地、慢慢地弯下了嘴角,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最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弯了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牛奶盒子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她扶着玄关的墙壁,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别笑了!”海音的脸红得能滴血。
“但是——猫耳朵——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起来——哈哈哈哈——好像一只猫——哈哈哈哈哈哈——”
“我说了别笑了!”
“尾巴还在摇——哈哈哈哈哈哈——”
海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那条尾巴正在不受控制地轻轻摇晃着,像是在表达某种愉快的情绪。
她气得想把尾巴按住,但手一碰到尾巴,一股酥麻的感觉就从尾椎骨传上来,吓得她赶紧松开了手。
“我也是有苦衷的!”她喊道。
理纱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海音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头顶的猫耳朵。
“是真的。”理纱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有温度,有触感,还会动。”
“当然是真的。”
“所以……这是那个恶魔教你的?”
“嗯。简化版化形术。本来想学怎么改变外表的,结果她只肯教我这个,还说变回去要等二十四小时。”海音的语气里满是怨念。
理纱又摸了摸那条尾巴,这次是从根部到尾尖,顺着摸了一遍。海音整个人像触电了一样抖了一下,尾巴猛地炸开,蓬松了一倍。
“别碰那里!”她尖叫道,那声音又细又高,完全不像她平时说话的声音。
理纱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敏感点?”她问。
“闭嘴。”
理纱笑了,这次是温和的、带着心疼的笑。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弯腰捡起滚到沙发底下的牛奶盒子,“既然要等二十四小时,那今天你就别出门了。反正我们也买了吃的,就在家待一天吧。至于便利店的工作,我记得今天也没有你我俩人的排班。”
“本来就打算不出门的。”海音嘟囔着,抱着水杯走回了沙发。
她坐下的时候,尾巴很自然地卷到了她的腿上,蓬松的尾巴尖搭在她的膝盖上,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慵懒的猫在用尾巴给自己盖被子。
理纱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又笑了。
但她没有让海音看到。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里,海音一直顶着猫耳朵和猫尾巴在家里走来走去。煮饭的时候,耳朵会随着锅里的声音转动;看书的时候,尾巴会无意识地轻轻摇晃;吃饭的时候,理纱眼睁睁看着海音的猫耳朵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向前转动,那画面实在是太可爱了,她差点被米饭呛到。
到了晚上,海音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理纱做了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
理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抚摸她的头发。
从头顶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海音本来想躲开的,但不知道是因为理纱的手法太温柔,还是因为猫耳朵和猫尾巴让她的触觉变得过于敏感,她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地放松了下来。她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肩膀也松了下来,甚至连呼吸都变得又轻又慢。
最致命的是——她的猫耳朵向后贴平了,尾巴也停止了摆动,安静地垂在沙发上。
这是猫咪感到放松和信任时的典型姿态。
理纱当然知道这一点。
她一边抚摸着海音的头发,一边用手指的指腹轻轻揉着猫耳朵的根部。那个位置对猫来说是非常敏感的区域,对人类变成的猫耳少女来说也是如此。海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
“咕噜噜噜……”
一个小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呼噜声从她的喉咙里传了出来。
理纱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腿上的海音——那张漂亮的脸蛋完全放松了,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个小小的、若有若无的微笑。
她在打呼噜。
和人不一样,猫的呼噜声是震动产生的,听起来像是一种低沉的、连绵的、让人安心的小小轰鸣。
理纱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总是缠着哥哥陪她玩。哥哥那时候很瘦,力气也不大,但她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冬天的时候,她喜欢钻进哥哥的被窝里,把冰冷的手贴在哥哥的肚子上,哥哥会龇牙咧嘴地说“好冰!”,但还是会用手捂住她的小手,帮她取暖。
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但新的日子正在到来。
理纱轻轻地继续抚摸,直到确认海音已经完全睡着了,才小心地把她的头移到沙发靠枕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她蹲在沙发边,看着海音安静的睡颜。
猫耳朵在睡梦中偶尔会轻轻抽动一下,像是在捕捉梦里的声音。
“晚安,姐姐。”理纱轻声说,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