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耳朵和尾巴终于在中午的时候消失了。
海音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头顶什么都没有,尾椎也什么都没有,整个人恢复了“正常”的模样。
但“正常”这个说法本身就很讽刺。
因为这具少女的身体现在就是她的“正常状态”。
“今天继续整理衣帽间吧,”理纱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还有很多柜子还没打开过。”
姐妹俩人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把衣帽间里的所有柜子、抽屉、箱子都翻了一遍。
这个过程比她们预想的要有趣得多。
前任屋主不仅是时尚设计师,而且看起来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她的收藏涵盖了几乎所有她们能想到的服装风格——简约日常的休闲装、优雅知性的职业装、甜美可爱的少女风、酷飒干练的街头风、华丽隆重的晚礼服、复古精致的洋装……
每打开一个柜子或一个箱子,就像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惊喜盒子。
“姐姐你看,这件怎么样?”理纱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裙摆是A字型的,腰间有一条同色的蝴蝶结腰带。
“看着感觉还行。”海音评价道。
“什么叫还行?这件超好看的!你试试!”
“我不要。”
“就试一下嘛,又不花钱。”
“我不是因为花钱才不试的——”
“来嘛来嘛。”
理纱半推半拉地把海音推进了更衣区。
十分钟后,海音穿着那条碎花连衣裙走出来的时候,理纱的眼睛瞪得比昨天还大。
“好看。”理纱真心实意地说。
海音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碎花图案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A字裙摆让她的腰看起来更细了,长度刚好在膝盖上方一点点,露出一截笔直纤细的小腿。整体效果就是——一个可爱但完全不像曾经的“来栖拓海”的女孩。
“这样子太女生了吧。”海音感到脸红。
“你现在这样子本来就是女生啊。”理纱理所当然地说。
“我才不是——”
“至少身体上是。而且你自己摸摸这个腰,这个锁骨,这个肩膀——”理纱走过来,一边啧着嘴,一边用手指在海音身上点来点去,“你这个身材连我都感到羡慕,你觉得你还能装作不是女生吗?”
海音沉默了。
理纱说得对。
她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女生”,但这具身体会反驳她,受契约改变的身体习惯,动作行为影响着她,甚至让她发自内心的渐渐对此感到习惯,感到麻木。每一个路过的人看到她的样子,都会毫不犹豫地认为她是女生。这不是选择,这是事实。
但是,至少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仍然坚定的认为自己是来栖拓海,是理纱的哥哥,是那个身为那个男性的他。
“再试试这件。”理纱又变魔术似的从背后拿出一件,继续给海音挑选着衣物。
海音抿了抿嘴,心里不停给自己解释着:这都是为了理纱,不是我自己的本意……然后默默拿起衣物去一旁的试衣间更换……
就这样,她们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试穿各种各样的衣服。海音从一开始的略微抗拒,到后来的无奈配合,再到最后居然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觉得试衣服这件事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坚决不承认自己会觉得“有意思”。
绝对不会承认。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们打开了最后一个没有动过的箱子。
那是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放在衣帽间最角落的地板上,上面堆着几个鞋盒,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理纱把鞋盒搬开,打开箱盖。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几套校服。
海音和理纱同时愣住了。
因为那校服的样式她们太熟悉了——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短袖衬衫,红黑格子的百褶短裙,深蓝色的领结。每一套校服都被细心地装在透明的塑料袋里,袋子外面贴着手写的标签,标注着尺寸和品名。
“这不是……”理纱拿起一件外套,翻到领口内侧的标签,“圣樱女子高中的校服?”
“是啊,”海音拿起了另一件,“这个尺码看起来是M,刚好和我身材差不多。”
理纱看向了海音,似乎是在仔细比对着海音的身材,没有说话。接着,把箱子里剩下的校服全都拿了出来。
箱子里一共有三套夏季校服和两套冬季校服,另外还有两件藏青色的针织背心和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在箱子最底层,还有一个鞋盒,里面装着一双全新的黑色乐福鞋和几双黑色过膝袜,尺码都是M。
鞋盒盖子的内侧用马克笔写着一行字——“纪念我逝去的青春”。
字迹很漂亮,是那种练过书法的人才能写出的优美字体。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依然清晰可辨。
海音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伤感。
前任屋主留下这些东西的时候,大概已经三十多岁了吧。从高中毕业到三十多岁,中间隔了将近二十年的时光。她保存着这些校服,保存了这么多年,最后却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将它们留在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和满屋子的衣服一起,等待某个陌生人来发现。
她为什么不留下来?她搬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
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还是只是单纯地觉得不再需要了?
海音不知道答案。
“姐姐,”理纱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件校服,我有一个主意不知当不当讲?”
海音回过神来,看着理纱。
“这就是你高中的校服啊,”她说,“你本来就要穿的。想换就换呗,不用‘试试’。”
“不不不,我的校服之前就领到了,现在还在我房间的衣柜里挂着。再说,这件校服不太符合我的身材。”理纱翻看着手中的校服。
“那你还要试什么?”
理纱抬头看着海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海音非常熟悉的光芒。
那种光芒每次出现,都意味着理纱要搞什么事情。
“我是说——”理纱拖长了声音,“你不试试吗?”
海音后退了一步。
“我不试。”
“为什么不试?”
“因为我不是圣樱的学生。”
“但是这套衣服穿在你身上会很好看。”理纱把一套校服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抖开,衣服上的标签清晰的表明这是一件M码——刚刚好符合海音的身材。理纱将校服举到海音面前,“而且又不是让你穿去学校,就穿一下,让我看看。你看,外套、衬衫、裙子、领结、袜子、鞋子,全套都有。不试一下太可惜了。”
“不可惜。”
“试一下嘛!”
“不要。”
“就穿一次。我保证不拍照。”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拍了二十张。”
“那次是意外,这次我真的不拍。”
海音看着理纱那张真挚的脸,那双真诚的、清澈的、一看就知道在说谎的眼睛。
她叹了口气,毕竟,她打心里还是比较疼爱妹妹的。
“……我先声明,我就只穿一下。”
“好!”
“穿完就脱。”
“好!”
“不许拍照。”
“好!好!好!”
五分钟后,海音站在衣帽间的落地镜前,穿着全套圣樱女子高中的校服。
藏青色的西装外套剪裁合身,刚好卡在她最细的腰线上。白色衬衫的领口别着深蓝色的领结,系法是最标准的“圣樱结”。红黑格子的百褶短裙在腰间收拢,然后像扇子一样展开,裙摆在膝盖上方大约五厘米的位置。黑色过膝袜包裹着她纤细的小腿,袜口刚好卡在膝盖下方,露出一截绝对领域。黑色乐福鞋是哑光皮的,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金色搭扣。
整套衣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不,应该说,前任屋主买这些衣服的时候,身材和海音现在的身材几乎一模一样。所以穿在她身上,才会合身到这种不可思议的程度。
理纱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
然后她跑出了衣帽间。
海音以为她上厕所去了,就继续站在镜子前,试着转动身体,看了看校服在各个角度的效果。裙摆在转身的时候会轻轻飘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裙摆——这个动作做得如此自然,如此流畅,如此熟练,以至于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两分钟后,理纱回来了。
她也穿着一套圣樱女子高中的校服。
和之前穿的家居服不同,理纱穿上校服之后,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她的校服是S码,比海音身上的那套小了一号,但因为她肩膀比海音宽,所以外套的肩线反而刚好合适。裙子的长度也比海音的长了一点点——这是新版校服,比海音身上的那套20多年前的旧版校服来说虽然配色,外搭一致,但相对更保守些,但是也仅仅局限于此。裙摆开口浅浅遮住膝盖上方,更符合学校的规定。
“你……”海音看着她,“你怎么也换了?”
“这本来就是我的校服啊,”理纱理所当然地回应着,“昨天刚刚领的,本来就想试穿给你看的。正好你也在试,我们就一起试穿了呗。”
她没有说“正好你也穿了校服”,她说的是“正好你也在试”。
海音觉得自己被妹妹的语言艺术绕进去了,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理纱走到她身边,两个少女并排站在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两个少女,一个头发乌黑发亮,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目间带着一种英气勃勃的美;另一个长发披肩,微微卷曲,五官柔和精致,气质温婉安静。她们穿着同样的校服,站在同样的灯光下,看起来就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姐妹。
不,她们本来就是姐妹,至少现在是。
只是以前没有人会这么觉得罢了。
理纱侧过身,伸手抱住海音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肩膀上。
“姐姐,”她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声音轻轻的,“你看我们像不像双胞胎?”
“虽然我现在身高缩水了,但我仍然比你高。”海音说。
“你就比我高一厘米。才一厘米!”
“比你高一厘米也是高。”
“那些不是重点。”理纱收紧手臂,把海音圈在怀里,“重点是——我们现在穿一样的校服诶。一样的。”
海音看着镜子里的画面,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她想起小时候,理纱总是要穿和她一样的衣服。他去上学,理纱就背着同款的书包送他到门口;他去参加运动会,理纱就穿着同色的T恤在观众席上给他加油;当初他考上高中,理纱说“以后我也要考这个学校,和哥哥穿一样的校服”。
后来理纱的成绩比她好得多,父母希望她去更好的高中,这个愿望就没有实现。
但现在,阴差阳错地,这些愿望都实现了。
虽然严格来说实现的方式和她当初想象的完全不同。
“姐姐,”理纱又说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了,“既然我们现在穿着一样的校服,那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学姐?”
海音的脸一下子红了。
“说什么呢——”
“你看,你穿的是M码。一般来说,M码对应的年级一般是高二、高三。我穿的S码是高一新生,再加上你年龄也确实比我大,身高你刚刚也说过比我高,‘高一厘米也是高’,你刚刚自己说的原话。所以嘛,”理纱伸出一根手指,“现在你是学姐,我是学妹。”她一本正经地分析着,眼睛里的笑意却藏都藏不住。”
“那只是尺码,还有身高和年龄又有什么关系,我跟你又不是一个学校的——”
“学姐好,”理纱松开她的腰,后退一步,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请多关照。”
“理纱!”
“学姐,”理纱直起身,歪着头看着她,“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的。耳根都红了。”
海音捂住耳朵,转身要逃。
但她忘记了自己还穿着校服裙,转身的动作太大,裙子飘了起来,露出了裙子下的片刻风景。她下意识地一把按住裙摆,整个人僵立在原地。
理纱在身后发出了一个介于“嗯——”和“哦——”之间的意味深长的声音。
“姐姐,”她说,“先不说现在你这个按裙子的动作,比我还标准;今天你穿的内搭十分有少女气息哦~”
“给我——闭嘴!”
海音窘迫的跑回了更衣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理纱在外面笑得弯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