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腾到了下午,尽管理纱百般劝阻与不舍,但海音终于还是把校服换了下来,重新穿上了自己的衣服。
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一双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没有化妆,就这么素颜出门。
这是她能接受的“出门见人”的最低配置。
“走吧,”理纱拿起挂在玄关的棕色单肩包,“今天我们是晚班还是早班?”
“晚班,四点开始。”理纱极不情愿的答复,嘴里还不停念叨着
“可惜了,明明姐姐这么适合校服……”
海音终究还是忍住了动手的冲动,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能不能不要再谈论这件事情了?💢现在可以走了吗?”
姐妹俩终于还是换好鞋,锁上门,走出了洋楼的院子。
四月初的八王子市街道安静而整洁,路两旁的樱花树开了大约七成,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几片飘落在人行道上。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落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海音走在理纱的右边,步伐不快不慢,走姿也不再像曾经的“来栖拓海”那般粗犷豪迈,反倒是迈着属于“海音”的,优雅轻快的步伐。她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跟她的身子一样纤细修长,和理纱的影子几乎完全重合。
一个牵着柴犬的中年妇女从对面走来,看到她们两个,微笑了一下,侧身让出了道路。一个骑自行车的高中男生从后面超过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看了两眼——然后差点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
海音没有注意到这些。
但理纱全都看在眼里。
“姐姐,”理纱戳了戳海音,“你知道你现在走在路上的回头率是多少吗?”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大概百分之九十。剩下那百分之十是没来得及回头就错过了的。”
“你少来。”
“我说真的。刚才那个骑车的——”
“我什么都没看到。”
理纱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知道海音不是在谦虚或者口是心非,她是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些目光。因为在她自己的认知里,她还是“来栖拓海”,一个相貌平平、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的普通男生。她不会把自己的外貌和路人的目光联系在一起,因为这两者在她心里根本没有交集。
这种认知和现实的落差,理纱觉得既好笑又心酸。
便利店名叫“Seven Friends”,开在洋房附近的一条商业街上,距离她们住的洋楼大约步行只需要十分钟。店面不大,但五脏俱全,从零食饮料到日用品到热食快餐,应有尽有。门面上挂着橙黄色的招牌,店门口还摆设着两台自动贩卖机和一辆装满饮料的冷藏柜车。
海音和理纱推开玻璃门走进店里,电子提示音响了一声“叮咚——”。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着橙色店员围裙的女孩,她正在整理收银机的零钱,听到提示音抬起头来,看清面前人的面貌以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海音学姐!理纱酱!”
小野寺优香。
她今年高三,四月开学后就是圣樱女子高中三年级的学生了。齐肩的棕色短发,圆圆的脸蛋上点缀着几颗可爱的雀斑,眼睛不大但笑起来眯成一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想亲近的温暖气质。
她的志向就是安安稳稳的考上东京都立大学,在之前的一次聊天中得知了来栖考上了这所大学,便一直称呼来栖为学姐。
“下午好,优香。”理纱笑着走过去,把包放在柜台后面的员工储物柜里。
海音跟在后面,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下午好。”
优香的目光在海音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歪了歪头。
“海音学姐,”她说,“你今天看起来好漂亮。”
海音一怔:“啊?我……我什么都没做啊。”
“我知道,”优香认真地说,“就是什么都没做才漂亮。正因为素颜就这么好看,所以我才觉得太不公平了。”
海音的脸又双叒叕红了。
她发现自己最近脸红的速度越来越快了,以前起码要有理纱说要拍照这种级别的刺激才会脸红,现在随便被人夸一句就红得不行。
“优香说得对,”理纱从储物柜后面探出头来,笑嘻嘻的,“我姐姐就是天生丽质,所以姐姐,你要相信自己的颜值啊。”
“理纱你给我闭嘴。”
“我是说真的嘛。”
海音瞪了妹妹一眼,转身去后面的员工更衣室换工作服。
说是“工作服”,其实就是在自己的常服外面套一件便利店店员围裙。男店员的围裙是深蓝色的,女店员的围裙是橙色的,上面印着“Seven Friends”的Logo和一个笑脸图案。
海音拿起那条橙色围裙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更衣室墙上的员工排班表。
店里的员工加上店长总共只有六个人,但排班表上只有五个名字——因为店长不参与日常轮班,只负责管理。但偶尔他也会来店里帮忙。
除了海音自己、理纱和优香之外,还有两个人。
清水阳子,大二,东京都立大学教育学部,和来栖同一个学部。她是去年秋天来便利店入职的,比海音还早了大半年。
中村健太,大三,东京都立大学工学部。他是店里唯一的男学生员工,去年春天入职,是这里资历最老的店员之一。
至于店长大叔,五十多岁,姓山田,大家都叫他“店长”或者“山田桑”。
海音系好围裙,走出更衣室的时候,正好看到阳子从货架那边走过来,手里推着一辆装满补货商品的推车。
“啊,海音酱!”阳子看到她就笑了,声音清脆爽朗,“你今天也是晚班?”
“是的,阳子学姐。”
阳子是那种让人一眼就会产生好感的女孩(但不是萝莉)。个子不高,大约一百五十八厘米,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圆圆的手指,整个人像是一个人形的糯米团子。她虽然比海音大一岁,但看起来比海音还娇小。不过她的性格完全不像外表那么软糯——阳子做事雷厉风行,干活利索,说话直来直去,是店里公认的“最靠得住的人”。
“那太好了,”阳子说,“今天饮料区的货需要补,我一个人搬不动那些大桶的矿泉水,你帮我一起。”
“知道了,阳子学姐。”
海音一边回应着一边跟着阳子走到后面的仓库,两人一人一箱矿泉水往货架上搬。
以前海音刚来这家店的时候,那时的海音还没完全变化,还有着拓海的影子,再加上来店登记的身份信息也是“男”,于是店长便让她主要负责搬重物、整理仓库、拖地擦窗——因为这些是需要力气的活儿,按道理应该由男员工来做。当时的海音虽然已经开始变化了,但力气还没有明显下降,所以干这些活儿也不觉得吃力。
但现在不行了。
不是她变弱了,而是她的肌肉结构和以前完全不同了。女性的肌肉含量天生比男性低,尤其是上肢力量,差距非常明显。她现在搬一箱十二瓶装的矿泉水就会觉得手臂酸软,搬两箱就要喘气。
所以店长在几周前调整了她的工作内容,让她从重体力劳动换成主要负责收银台的工作。同时,也把她的围裙从代表男性店员的深蓝色换成了代表女性店员的橙色。
当时店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来栖桑,店里的制服库存出了点问题,男款围裙暂时没有了,你先穿女款的凑合一下吧。”
海音知道这是借口。
店长看到了她的变化,看到了她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纤细、越来越不像男生,店长以为以男性身份来工作是她的特殊癖好,亦或者要求。为了照顾她,所以就用这样一种不伤害她自尊的方式,自然而然地调整了她的工作安排。
五十多岁的山田店长,是个非常温柔的人。
“海音酱,”阳子的声音从货架另一边传来,“你认识中村君吗?”
海音手里的矿泉水瓶吓得差点滑出去。
“认识……也不算认识,就是同事间的知道与了解。怎么了吗?”
“没什么,”阳子的语气里藏着一丝笑意,“他今天下午来上班的时候问我,你今天是早班还是晚班。我说晚班,他就笑得特别开心。”
“你骗人的吧。”
“我骗你干什么。你不信的话,等他来了你问他。”
“我才不去问。”
阳子从货架另一边探出头来,圆圆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海音酱,你就没有发现中村君一直在偷偷看你吗?”
海音把最后一瓶矿泉水放到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发现了,”她说,“但我不想管。”
“为什么?中村君人挺好的啊,长得也不差,成绩也好,还是工学部的高材生。”
“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阳子歪了歪头,显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海音没有解释。
她不能说“其实我是男的,所以我不能接受两个男的相爱……”,因为这句话说出来,不会有任何人相信。连她自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说不出这句话了。
“叮咚——”门口传来电子提示音。
海音回到收银台的时候,看到中村健太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身上已经换好了深蓝色的店员围裙。
中村健太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清爽的男生。身高大约一百七十八厘米,偏瘦但不单薄,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是自然的黑色,稍微有些长,刘海偶尔会挡住眼睛。他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淡,但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会变得柔和起来。
“来栖桑,”他看到海音,微微点了一下头,“下午好。”
“下午好,中村学长。”海音也礼貌地回应。
中村端着咖啡走到收银台后面的员工休息区,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的目光在海音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落在窗外街道上。
但海音注意到了那一秒。
她叹了口气。
中村对她有好感这件事,她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就感觉到了。那时候她还是“来栖”,穿着深蓝色的围裙,搬着矿泉水箱子从仓库走到卖场。中村会主动帮她搬最重的那几箱,会在她轮班结束的时候“正好”也结束工作,会在下雨天“正好”多带了一把伞。
一开始海音以为这只是前辈对后辈的照顾,毕竟她当时在其他人眼里还是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男生”。后来店里的女员工们——阳子和后来的优香——开始用暧昧的眼神看他们两个的时候,她才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在心里,她依然是“来栖拓海”,一个十八岁的男生,不可能对一个男生产生任何超出朋友的感情。但这具身体、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名字——“来栖海音”——让她在这个便利店里的身份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女生。
所有人都把她当女生看待。
所有人都用“她”来称呼她。
所有人都觉得中村健太喜欢海音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世界在她眼里和在别人眼里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海音学姐!”
优香的声音从收银台的方向传来,打断了她乱七八糟的思绪。
“我把货架整理完了,”优香跑到她面前,脸颊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接下来做什么?”
“你问店长吧,”海音说,“我不太清楚今天的安排。”
“店长在后面办公室里,”优香说,“我待会儿去问。对了,海音学姐,你考上了东京都立大学的教育学部是吗?”
“嗯。”
“好厉害!”优香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明年的目标也是要跟你考上一样的东京都立大学,只可惜……”
优香摇了摇头。
“可惜什么?”
“教育学部啊,我更希望报考文学部……”优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不太喜欢当老师,所以我想报考文学部,但我现在的模拟考成绩还差一些,其中尤其是英语最差。”
“不用着急嘛,可以慢慢来,还有约一年呢。”
“学姐说得对。”优香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学姐,等到我也考上这所大学之后,我可以偶尔找你请教学习上的问题吗?不会太频繁的,就是偶尔——”
“可以啊,随时欢迎。”海音笑着回答。
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明亮得像四月天的阳光。
“太好了!非常感谢学姐!那我先去问店长任务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走了。
海音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了一点。
优香这个女孩子,让人很难不喜欢她。
下午五点的时候,店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海音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台一台地给顾客结账,扫码、装袋、收钱、找零、说“谢谢惠顾”——这些都是重复性的机械劳动,不需要太多思考。
但今天发生了一件让她有些意外的事情。
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多岁的男性顾客在结账的时候,多看了她几眼,然后笑着说:“这位店员小姐,有人说过你好很漂亮吗,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
海音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若无其事的扫码。
“谢谢,”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一共是八百四十日元。”
男人见未果,嘴里咕囔了一下,老实付了钱,拿着东西离开了。
海音深呼吸了一下,继续接待下一位顾客。
这个插曲过去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
也许是……习惯的崩塌?
当一个人的自我认知和外界的反馈持续发生冲突的时候,那种冲突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消失,只会变成一种持续的、隐隐约约的不适感,像是一根刺卡在皮肤下面,不碰不疼,一碰就钻心。
“姐姐,”理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把一瓶水放在收银台上,“喝口水吧,歇一会儿。我来替你站会班。”
海音看了看收银台前排队的顾客,又看了看理纱,点了点头。
她走到休息区,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LINE上多了一条新消息。
“Seven Girls”群组。
这个群组是理纱之前创建的,里面只有四个人——理纱、海音、优香、阳子。群组头像用的是四个人昨天在便利店后面拍的一张合照,四个人挤在一起比着剪刀手,笑得乱七八糟。
优香:【海音学姐辛苦了!我在饮料区这边都能听到收银台的动静,好忙啊】
阳子:【海音酱今天一个人顶了两个人的量,太厉害了】
理纱:【我姐姐当然厉害啦(爱心emoji)】
海音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海音:【谢谢大家,还好,不算太累】
优香:【学姐太谦虚了(星星眼emoji)】
阳子:【对了,明天店长说要去聚餐,你们都去吧?】
理纱:【去!】
优香:【去去去!】
海音:【……我也去吧】
阳子:【太好了!那就说定了,明天七点,车站前的那家居酒屋】
优香:【收到!】
理纱:【姐姐我们穿什么去?(笑)】
海音:【随便】
理纱:【不行,穿随便的话我会被阳子学姐说的,上次她说了我十分钟】
阳子:【那是因为你上次穿了一双运动鞋配裙子,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笑哭)】
优香:【哈哈哈哈理纱酱的时尚感确实需要姐姐多指导】
海音想说自己也不懂时尚,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针织开衫和牛仔裤,又看了看群组里其他三个人聊得热火朝天的样子,最终还是把打好的字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收银台。
理纱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结账,动作麻利而温柔。她帮老太太把东西装进环保袋里,还温柔且细心地问了一句“需要帮您送到门口吗”,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谢谢小姑娘”,慢悠悠地拄着拐杖离开了。
理纱转过头来,看到海音站在旁边,冲她眨了眨眼。
“姐姐,你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明天穿什么想好了吗?”
“没有。”
“回家之后我帮你选。”
“不用——”
“我说了帮你选就帮你选。”理纱的语气不容置疑,双手叉着腰,“你是我的姐姐,你的形象代表我的面子。所以这次由不得你。”
“这什么歪理……”
“非常有道理的歪理。”
海音叹了口气,只能认命般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