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五日，距离开学的天数已经不足一周。
海音早早地起了床，洗漱完毕，换上衣柜里一套较为轻便的运动服，来到了洋楼二楼的空房间。
这个房间本来是前任屋主的工作室，面积大约十五平米，朝南，采光很好。房间的墙壁上还贴着前任屋主留下的设计草图和一些时尚杂志的剪报，角落的书架上摆满了设计类书籍。海音把房间的桌椅都搬到了角落，腾出了一块空地，铺上了一块瑜伽垫，把它当成了自己练习魔法与能力的地方。
“准备好了？”梅菲斯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准备好了。”
“今天继续练习幻术。”恶魔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对学生的严厉，“你之前的表现只能说勉强及格，更何况你还因为害羞之前变形术所诞生的猫耳，耽误了整整一天时间，你现在的维持时间和稳定度都不够。距离你开学报道还有四天时间，你要在这四天里做到能稳定维持幻术至少五个小时。”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梅菲斯托说，“你以为我想帮你？你想得太多了。如果你在报道那天幻术出了岔子，被学校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和证件信息不符，你可能会被取消入学资格。到时候你还要花时间处理这些破事，影响你学习打倒我的进度。我是为了我自己，不是为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海音摆了摆手，盘腿坐在瑜伽垫上，闭上眼睛。
幻术的核心原理和化形术完全不同。
化形术是真实地改变外形，需要改变能量场的分布，难度极高。幻术则是制造一个虚拟的投影，覆盖在自己的真实外表之上，只需要持续输出灵力来维持投影的稳定即可。恶魔之前也曾说过，无论东方还是西方说法，能力的基本实现形式也都大致相同，只是说法有所不同了罢，所以，为了方便海音理解，恶魔贴心的用了东方说法。
简单来说，化形术是“真的变”，幻术是“看起来变了”。
海音在心里默念幻术的咒语，同时将灵力从丹田（在西方的说法叫做“星烬”，但海音显然更喜欢东方的说法，便于她理解练习）引导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灵力的流动路线是经过精确设计的——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像是一层薄薄的光膜将整个身体包裹住。
她睁开眼睛，走到房间角落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她，已经变成了“拓海来栖”的模样。
黑色的短发，不那么出挑但还算端正的五官，一百六十六厘米的身高——最后一次测量时的身高数据被强制压缩到了这个投影里。脖子上的喉结是幻术模拟出来的，肩膀的宽度也是幻术扩宽后的效果。胸口的曲线被完全抹平，腰围被加粗了几厘米，臀围被缩小了一些，手指的骨节被渲染得更加分明。
甚至连她说话的声音都被幻术改变了。
“测试，测试，”她开口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沉了一些，虽然比她记忆中“拓海来栖”的声音还是要高半度，但至少听起来是个男生的声音了。
“不错，”梅菲斯托评价道，“这一次的投影比昨天稳定了很多。灵力分布的均匀度提高了百分之十二，细节拟真度提高了百分之八。但是你的身高——”
“我知道，还是只有一百六十六厘米。”
“对。你的真实身高是一米六六，幻术虽然可以改变你的外貌，但不能改变你的外形，无论外表看起来多么高大，但要是实际触摸起来，你还是正常的身高与外形。为了避免哪天别人想搭住你的肩膀时直接穿模暴露，所以你的幻术投影也只能是一米六六，这也意味着——”
“意味着在所有人眼里，拓海来栖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六厘米。”
海音叹了口气。
她作为男生的身高确实不算高，但也有一百七十二厘米。现在缩水了六厘米，虽然不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但以前的同学见到她的话，应该还是会注意到不对劲。
不过，那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她只需要应付开学报道。
“维持幻术，”梅菲斯托说，“从现在开始计时。目标是四个小时。”
海音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工作室，下了楼梯。
理纱正好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看到楼梯上走下来的“拓海来栖”，手上的盘子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哥哥？！”她下意识地喊了出来。
海音——不，现在应该叫拓海——点了点头：“是我，用了幻术。”
理纱把盘子放在桌上，快步走过来，绕着他转了两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
“只是投影，”海音说，“外表看起来恢复了原样，触感和实际都还是原来的‘海音’。”
理纱的手指穿过了幻术投影，碰到了真实的手臂。那手臂比投影看起来细了一大圈，触感柔软光滑，完全没有幻术模拟出来的硬度。
“哇……”理纱收回手指，又试了一次，“这个触感差也太大了。看起来是粗壮的男生手臂，摸起来是你自己的细胳膊。”
“所以我尽量不能让别人碰到我，”海音说，“一碰就穿帮。”
“那怎么办？如果有人不小心撞到你——”
“只能尽量避免，至少现在幻化的身高还是保持跟海音一样的，不会出现吃饭的时候食物从脖子那里穿过去的惊悚画面。”
理纱皱着眉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年轻人吃东西时，食物从脖子直接穿过，简直就像是恐怖电影里的场面……理纱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些画面抛开，忽然又笑了起来。
“我想到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你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可以保持一种‘别碰我’的气场。那种高冷的人设。这样别人就不太会随便接近你，更不会碰到你。”
“我能演出来那种人吗？”
“能，你凶起来还是挺可怕的。”
“我什么时候凶过？”
“小时候我不小心把你的游戏存档删了的时候。你那眼神我现在还记得。”
海音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凶，那是伤心。”
“总之，”理纱拍了拍手，转身走回厨房，“事已至此先先吃饭吧。你站着别动，我去拿你的那份。对了，你现在用的是幻术投影，能吃东西吗？”
“能。幻术只改变外表，不影响我本人的生理功能。”
“那就好。”
吃完早餐之后，海音继续维持着幻术，在家里的各种日常活动中测试它的稳定性。
洗碗的时候，热水的水汽碰到幻术投影的表面，造成了一些轻微的闪烁，但很快就恢复了。叠衣服的时候，布料的摩擦对投影没有明显影响。上厕所的时候——这个她不想多谈，毕竟幻术幻化出的东西又没法使用，徒有其表的同时还会增添自己的伤感。
大约过了三个小时之后，她开始感觉到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上的。维持幻术需要持续不断地输出灵力，而灵力来源于精神力。精神力就像肌肉力量一样，使用过度会疲劳，需要休息才能恢复。
“三个小时十五分钟，”梅菲斯托的声音响起来，“比昨天多了十五分钟。不错。”
“但我已经开始累了。”海音坐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
“正常的。精神力训练需要时间积累，你才练了不到一周，能维持三个多小时已经很好了。继续坚持，开学之前达到五个小时不成问题。”
海音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理纱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兴奋地说：“姐姐你看，这件衣服好——
她的话在看到海音的瞬间卡住了。
因为海音的幻术正在消散。
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得极其不稳定，像是老式电视机的信号不好一样，画面在“拓海来栖”和“来栖海音”之间快速闪烁。一会儿是短发男生，一会儿是长发少女，两个影像叠加在一起，看起来就像是某种诡异的双重曝光。
“姐姐你的脸——”理纱指着她。
海音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纤细，指甲圆润，没有幻术模拟出来的骨节。
幻术消失了。
她抬起头，看着理纱。
理纱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忍笑，又从忍笑变成了大笑。
“哈哈哈哈你刚才的脸——一下子是男生一下子是女生——就像那个什么——那个特效——哈哈哈哈哈——”
“理纱！”
“还——还有你的耳朵——你的耳朵——”
海音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真实的耳朵，没有兽耳。
“耳朵怎么了？”
“刚才你幻术消失的瞬间，你头顶上闪了一下猫耳朵！”理纱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就闪了一下！但是我看得清清楚楚！猫耳朵！棕色的！毛茸茸的！一秒钟就消失了！”
海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那是幻术不稳定造成的残留投影！”她辩解道。
“我知道，但是幻术不是你自己决定想象的嘛，是不是意味着现在的你也认为自己需要有猫耳朵……哈哈哈哈——”
“别笑了！”
“我真的——可我真的忍不住嘛——”
理纱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海音抱着抱枕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整个人像一只炸毛的猫——不，她现在就是一只炸毛的猫，虽然没有耳朵和尾巴，但那个气质完完全全就是。
又过了几分钟，理纱终于笑够了，擦了擦眼泪，坐到海音身边。
“哥哥，”她换了称呼，语气也认真了起来，“你真的能行吗？”
海音看着她。
“我是说，还有四天就要去学校报道了，”理纱说，“你现在的幻术最多只能维持三个多小时。报道注册至少需要两个小时，但如果加上路上的时间和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三个小时可能不太够。”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练。”海音说，“练到能维持五个小时为止。”
理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海音的手。
“我相信你，”她说，“你从小到大，想要做到的事情，没有一件做不到的。”
海音看着妹妹握着自己的手。
现在妹妹的那只手居然比她还要略大，手指也略微修长，指尖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她想起小时候，理纱总是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说“哥哥好厉害”“哥哥什么都会”。那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因为她是哥哥，哥哥当然要比妹妹厉害。
但现在，坐在这里，被妹妹握着手的她，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她不再是“哥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
但有一件事她没有变。
她从来栖拓海变成来栖海音，身高缩水六厘米，体重掉了十公斤，声音从男中音变成女高音，从男生变成女生——
但她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
“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几天来从未有过的坚定，“练。”
之后这几天，海音只要一起床便开始保持幻术，坚持尝试着，用“拓海来栖”这副本来的男性外貌平稳的度过一天，并生活着，甚至便利店的工作她也暂时换班请假。同时为了改正身体的习惯，使常人眼中的男性“拓海来栖”姿势，步伐，言语以及体态都不再那么的女性化，努力克服着身体的本能，不要求完美还原，但至少不要在常人眼里看着特别奇怪。
“够了，”报道前的一天，梅菲斯托在她突破五个小时大关的时候说，“你现在能达到的极限是五个半小时左右。明天的报道注册大概需要三个小时，你有足够的安全冗余。但记住，幻术的稳定性会随着时间推移而下降，越到后期越容易出问题。所以你要尽量压缩报道注册的时间，争取在两个小时内完成。”
“明白了。”
海音关掉了幻术，真实的外貌重新显现出来。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少女。
长发披肩，五官精致，皮肤白皙，眼睛清亮。
这具身体已经陪伴了她将近三个月，从最初的惊恐和抗拒，到现在的……不能说接受，但至少是不再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想哭。
她转过身，走出了工作室。
明天，她要去学校报到。
从拓海来栖的身份。
“哥哥，”理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喝杯牛奶，早点休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学校？”
“不用了，”海音接过牛奶，“你去的话还要找地方等我，太麻烦了。我自己去就好。”
“真的不用？”
“真的。”
理纱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
“那好吧。路上小心。幻术如果中途撑不住了，就找个没人的地方休息一下，恢复一点灵力再继续。”
“我知道。”
“还有，手机保持畅通，随时联系我。”
“好。”
“还有——”
“理纱，”海音打断了她，“你现在比我还紧张，现在真像一个老妈子一样。”
理纱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你才老呢！”，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然后自觉的闭上了嘴。
“好吧，”她说，“我确实很紧张。”
海音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知道妹妹是为了她好，也知道理纱是在关心着她。
海音脸上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理纱还是看到了。
“姐姐，”理纱轻轻说道，“为什么平常你不喜欢笑呢？总是保持一幅愁眉苦脸的样子，明明你笑起来的时候这么好看。”
海音的笑容立这么僵住了。
“快去睡觉！”她说，推着理纱往她的房间走。
“好好好——晚安——姐姐——明天加油——”
“晚安。”
海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里泛着淡淡的泪光。
夜风吹动窗帘，月光洒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杯壁上倒映着窗外的那棵樱花树。四月份，樱花盛开，花瓣在夜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
明天就是四月八日了。
东京都立大学的报到日。
她将以来栖拓海的身份，走进那扇大门。
深吸一口气，喝完牛奶，关灯，睡觉。
明天，还有一个漫长的危机在等待着她，但至少，不能让隔壁房间的某个人担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