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八日,下午一点,东京都立大学的报道日。
东京都的四月天,阳光温和得像被水洗过一样,透过白色蕾丝窗帘的缝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窗外的樱花树偶尔抖落几片花瓣,无声地落在窗台上,像是春天寄来的信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海音均匀而轻柔的呼吸声。
刚从校园回来的她蜷缩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理纱给她披上的浅灰色毛毯,一只手抱着靠垫,另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微微蜷曲着,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靠垫上,几缕发丝贴着脸颊,衬得那张熟睡的脸更加小巧苍白。
睡梦中,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然后皱得更紧了。
梦开始了。
——
海音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
阳光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像是透过一层薄薄的水面看世界,所有的色彩都被柔化了,轮廓也模糊了,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短袖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腰间系着一条浅蓝色的细腰带。脚上是白色的中筒袜和一双粉色的帆布鞋。头发披散着,额前别着一枚小小的樱花发夹。
这是她——但这身衣服不是她穿的。
她从来不穿连衣裙。
她从来没有买过樱花发夹。
“海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朝她跑过来,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笑起来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的样子。
“等等我嘛!你走太快了!”
小女孩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拉住她的手。
“理纱?”海音愣住了。
小女孩仰着头,用稚嫩的声音说:“姐姐,妈妈说你要上小学了,以后就不能天天陪我玩了。我不要,我要和姐姐一直在一起。”
姐姐。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画面像是被人快进了。
小学入学式的礼堂,她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背带裙,坐在一群同样穿着校服的女孩子中间。老师点名的时候,叫的是“来栖海音”。她站起来说“到”,声音细细软软的,和周围的女孩们没有区别。
中学的教室里,她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一本时尚杂志。有人问她“海音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她害羞的回答说“好看是好看,但你们不觉得太大胆了吗”,语气自然而熟练,就像她从小到大一直都在做这样的事。
高中的走廊上,一个男生红着脸递给她一封信,低着头说“来栖同学,请收下”。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手指触碰到信封的瞬间,周围响起了起哄的声音和善意的笑声。
画面一幅接一幅地闪过,速度越来越快。
她看到自己穿着圣樱女子高中的校服走在校园里,看到自己和朋友们在放学后一起去吃甜品,看到自己坐在图书馆里安静地看书,看到自己在毕业典礼上从校长手中接过毕业证书,看到自己走进东京都立大学的校门,胸前别着“教育学部·来栖海音”的姓名牌。
每一个画面里的她,都是“来栖海音”。
从来没有人叫过她“拓海”。
从来没有人知道“拓海”这两个字。
她翻遍了所有的记忆,翻遍了所有的照片、所有的文档、所有的聊天记录、所有的官方记录——全部都是“来栖海音”。她的出生届上写的是“来栖海音”,她的户籍誊本上写的是“来栖海音”,她的学生证上写的是“来栖海音”。
没有“拓海”。
从来没有过。
就好像“来栖拓海”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
就好像她从出生开始,就一直、一直、一直是一个叫做“来栖海音”的女孩。
“不……”
海音在梦中摇头,脚步慌乱地向后退。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是拓海,我是来栖拓海。我有过男性身体的,我有过——我有过的——”
但她的声音被梦吞噬了。
没有人听到。
没有人记得。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每一个人都对她微笑,每一个人都叫她“海音”,每一个人都真诚地、笃定地、不容置疑地认为她生来就是女性。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那种根植在灵魂最深处的、关于“自我”被彻底否定的恐惧。
“我不要这样……”
她蹲了下来,双手抱住自己的头。
“我不想忘记……我不想变成……”
“不想变成什么?”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声音低沉而优雅,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海音抬起头。
梅菲斯托站在那里。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穿着那件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暗红色的眼睛在梦境昏暗的光线中发着幽幽的光。但她的表情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嘲讽,不是戏谑,甚至不是她惯常的那种高高在上的优雅。
她看起来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面湖水。
“你在害怕什么?”梅菲斯托问。她蹲下来,和海音平视,红眼睛映着海音苍白的脸,“害怕变成真正的女孩?还是害怕忘记自己曾经是男孩?”
“我都不想。”海音说,声音沙哑。
“但你已经在变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梅菲斯托轻轻摇了摇头,“你看到的身体变化只是表象。真正的变化在这里。”她伸出手指,点了点海音的胸口——不,不是胸口,是更深的地方,是心脏的位置,是灵魂的所在。
“你现在的口癖、动作、语气、生活习惯,都在慢慢变成女性的模式。这是身体变化带来的自然结果,你控制不了的。”
“所以我就要放弃抵抗吗?”海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愤怒,“难道我就应该接受‘来栖海音’,忘记‘来栖拓海’?”
梅菲斯托没有回答它。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梦境中那条无限延伸的街道。街道的尽头是一片模糊的白光,看不清是日出还是日落。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恶魔说,背对着海音。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那么害怕变成女孩?”
海音一怔。
“因为我不是,”她说,“我从始至终都是男的。我当了整整十八年光阴的男生,我的身份证上写着‘男’,我的——”
“但现在你的身体已经不再是了。”
海音的话噎住了。
梅菲斯托转过身来,看着她。
那双瑰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任何立场——就像一面镜子,只是忠实地映照出海音此刻的样子。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男性的身体了,”梅菲斯托说,“但你还在拼命抓住‘曾经是男性’这个身份,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你有没有想过,你害怕的不是变成女孩,而是害怕‘来栖拓海’消失?”
海音沉默了。
“其实你问错问题了。”梅菲斯托的声音轻了一些,轻得像是叹息,“你应该问的是——‘来栖拓海’真的消失了吗?”
画面扭曲了。
梦境像是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开始流淌、交融、模糊。街道、天空、梅菲斯托的身影,全部溶解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
海音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客厅的天花板。
白色的,素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天花板。
日光灯没有开,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墙壁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怀里抱着靠垫。
眼角凉凉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透明的液体。
她哭了。
在梦里哭了。
海音盯着指尖上的泪痕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起来。头发散落在脸侧,有几缕黏在脸颊上,又被泪水沾湿,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有些迟钝,像是刚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回来,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具身体。
“醒了?”
理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海音转过头,看到理纱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沙发扶手,膝盖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她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从海音睡着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坐在这里。
“你刚刚哭了,”理纱说,声音很轻,很平静,目光落在海音的脸颊上,“做噩梦了?”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理纱的手就覆上了她的手背。
那只手跟她的很像,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节分明,就是一双很普通的女高中生的手。但那双手覆在她手上的时候,海音觉得自己的手指——那些细长的、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忽然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
“没事的,哥哥,我在这里,”理纱轻轻说着,声音平静而笃定,“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海音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声音,只是泪水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一颗一颗地掉在毯子上。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哭——是因为梦里的恐惧,是因为醒来后的庆幸,还是因为理纱那句“我一直都在”触动了某根紧绷了太久的弦?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理纱没有再说话。她站起来,紧挨着海音,坐到沙发上,坐到海音身边,然后伸出手臂,把海音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海音的脸埋在理纱的肩膀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她体温混合在一起,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理纱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极了小时候妈妈哄她们睡觉时的动作。
“我梦到……”海音的声音闷闷的,从理纱的肩膀上传出来,“我梦到所有人都不记得拓海了。所有人都叫我海音,以为我从小就是女生。没有一个人记得来栖拓海。”
理纱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着。
“我梦到我从来没有当过男生,”海音继续说,声音有些发抖,“我的出生证明上写的是‘海音’,我上的是女校,我穿的是裙子,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那么自然,就好像我应该就是这样。就好像拓海从来不存在。”
“但是现实里不是这样,你更不会不希望这样。”理纱说。
“我不想忘掉,”海音的声调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我不想忘掉我是拓海。我不想忘掉我曾经是男生。我不想……我不想……”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想”这三个字后面跟着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的语言装不下,多到她的喉咙承受不住。
理纱收紧了手臂,把海音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忘掉的,”她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是拓海,你也是海音。这两个人都是你。没有人能替你抹掉其中任何一个。恶魔也不行。时间也不行。”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的身体变了?可是你的名字变了?可是你穿的衣服变了?”理纱松开她一些,双手捧着她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这些东西变了又怎么样?你还是那个会在我闯祸的时候替我背锅的人,还是那个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的人,还是那个——”
理纱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
海音抬起头,看到理纱的眼眶也红了。
“还是那个在我小时候被欺负的时候,第一个冲出去替我打架的人。”理纱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哥哥,这些事情,不会因为你变成什么样就消失,淡忘……在我心中,无论你变成什么样,你都还是我最亲爱的哥哥。”
海音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眶,心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些。
“你打架那次,”海音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点,“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但是她先骂我的!”
“所以你就可以拿书包砸人家?”
“她骂我是‘没爸的孩子’,我那时候才七岁,我控制不住嘛。”
“我知道,”海音轻轻叹了口气,“所以后来是我替你挨的罚。老师说‘哥哥没有管教好妹妹’,让我写了八百字的检讨。”
理纱终于笑了,那个笑容还带着泪痕,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温暖。
“那篇检讨你写得很烂,”她说,“‘我没有管教好妹妹,因为我妹妹不需要管教,她做得都对。’老师看完之后脸都绿了。”
“那是因为你确实做得对。”
理纱看着海音,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但她还在笑。
海音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眼眶也热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地拥抱着,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然后海音先从茶几上抽了纸巾,递给理纱一张,自己拿了一张,擦了擦脸。
“别哭了,你看你脸上妆都花了。”海音说。
“在家我又没化妆。”
“对哦。”海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容还带着泪痕,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
理纱把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了两米外的垃圾桶。
“漂亮的三分。但是鉴于你是高中校篮球队的前主力,零分。”海音说。
“前主力也是主力!”理纱抗议道,“而且我现在还在打校队,怎么能叫‘前主力’?”
“你转学了,圣樱女子高中的篮球队要不要你都还不知道呢。”
“肯定会要的,我可是校赛的MVP。”
“是是是,MVP小姐。”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气氛慢慢从刚才那种潮湿沉重的状态恢复了过来。理纱伸手把海音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在她的脸颊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的体温。
“好点了吗?”理纱问。
“好多了。”海音点点头。她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梦里的那些恐惧和焦虑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
理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姐姐,”她说,“你在梦里哭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我怎么知道,我睡着了。”
“你说了一句话。”理纱凑近了一些,眼睛弯弯的,“你说‘我才不要穿裙子’。”
海音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没说!”
“你说了。而且说得特别大声,我在厨房都听到了。”
“厨房离客厅才三米——”
“三米也是距离。你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隔着三米我都听得清清楚楚。”理纱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你还说了一句‘我不要穿那些衣物’。”
“理纱!”
“还有‘我不要用粉色发夹’。”理纱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你抗拒着女性的身份,但你是有多怕女生的东西啊?连梦里都在抗拒。”
“我没有怕——我只是不喜欢——”
“不喜欢粉色发夹?”
“对。”
“那你头上那个是什么?”
海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头顶。
她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塑料的、樱花形状的粉色发夹。
别在她左侧的头发上,别得整整齐齐,刚好把耳侧的碎发固定住。
海音的手僵住了。
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理纱。
理纱的表情已经从促狭变成了无辜——那种非常非常假的、一看就知道在演戏的无辜。
“理纱。”
“嗯?”
“这个发夹。”
“嗯?”
“是你别上去的?”
“看你睡着的时候头发总是滑到脸上,我怕你痒,就帮你别了一下。”理纱眨了眨眼,那双大眼睛清澈得能当镜子用,“怎么了?很可爱啊。配你的肤色。”
海音伸手把发夹取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粉色的,樱花的,五片花瓣,中间有一颗小小的水钻。
很小,很轻,很精致。
很女生。
“扔了。”海音说。
“别扔嘛,多好看。而且这是我的发夹,你扔了我的东西我要生气的。”
“你的?”
“嗯。去年在百元店买的,一包三个,粉色、白色、浅黄色。我一直找不到白色的那个了,原来藏在首饰盒的角落里。”
海音看着掌心里的粉色樱花发夹,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把发夹放在了茶几上。
“还你。”
“你戴着很好看。”
“我不要。”
“偶尔戴一下嘛。”
“不要。”
“姐姐——”
“不要!”
理纱看着海音涨红的脸和炸毛的样子,又联想起了之前那只可爱的猫娘海音,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这次她没有忍,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从沙发上滑到了地板上,坐在那里拍着地板笑。
海音抱着靠垫缩在沙发的另一头,脸埋在靠垫里,露出的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还笑,”她的声音从靠垫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有你这样的妹妹吗,趁姐姐睡觉的时候给她别发夹。”
“正因为是妹妹才能做这种事啊。”理纱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从地板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坐到海音身边,“普通朋友敢随意的在你睡觉时碰你头发吗?”
海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但她拒绝承认这一点。
“……几点了?”她换了个话题。
理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两点十分。”
“我们不是两点半换班吗?”
“对啊,还有二十分钟。”理纱站起来,拍了拍坐皱了的裤子,“你赶紧换衣服,我去准备一下。”
海音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T恤和一条浅灰色的家居短裤,光着脚,洁白如玉的脚趾踩在木地板上,脚踝纤细。
这是她在家里的常态。
赤脚,或者穿拖鞋。
海音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大概是在她发现自己的脚变小、变窄、变薄之后——以前的带来的拖实在穿不住了,走几步就会掉,而新的鞋子又还没来得及买(或者说,她潜意识里一直在抗拒去买,而那几天也还没发现前屋主留下的那一屋子“宝藏”)。所以在家的有些时候,她干脆就不穿鞋了。反正木地板踩着也不冷,而且——
好吧,她承认,赤脚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的感觉很舒服。
非常舒服。
那种微凉的、光滑的、脚趾可以自由伸展的感觉,是和穿鞋完全不同的体验。她的脚趾细长而灵活,踩在地板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微蜷曲,像是在感受木纹的纹理。
她站起来,赤脚走过客厅,走向楼梯。
理纱从厨房探出头来:“姐姐,你今天要不要试试那几件新衣服?”
海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新衣服?”
“前天在衣帽间翻出来的那些啊。你忘了?有几件特别好看,你还没试过呢。”
“我今天穿那件卫衣就行——”
“不行。”理纱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了,“你那件卫衣都洗得发白了,领口也松了。而且今天下午你不是要去便利店吗?换班时间刚好赶上客流高峰,你想让优香她们看到你穿那件旧卫衣?”
“我不介意。”
“我介意。”理纱从厨房走出来,双手叉腰,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你是我的姐姐,你穿什么衣服代表了咱们家的审美水平。你现在衣帽间里有整整一屋子衣服,每一件都是设计师精挑细选的品牌,每一件都合身且完美得不得了,你现在不穿它们,难道要让它们留在那里直到发霉?”
海音看着她,觉得这个妹妹在“替姐姐操心穿搭”这件事上有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
“就算你这样说——”
“而且,”理纱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今天才刚刚在群里说了,今天会换身好看的衣服去上班。阳子学姐和优香都看到了。”
海音瞪大了眼睛:“我没有说过这话。”
“你在群里说的。”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你睡着了之后,我用你的手机发的。”
“……”
海音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
“你——用我的手机——发了什么?”
“就是替你回了一下群里的消息。”理纱一脸理所当然,“阳子学姐问今天大家都穿什么,我就用你的号回了一句‘我准备换一身好看的衣服,期待一下吧’。”
海音深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来。
“理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会被你姐姐打死。”
“我相信姐姐你不是那种人。”理纱笑眯眯的,“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现在真的该去换身衣服了。来,跟我上楼。”
她拉起海音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楼上走。
海音赤着脚踩在楼梯的木质台阶上,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曲,每一步都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她没有挣扎,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知道自己挣扎也没用。
在理纱想做一件事的时候,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