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十五分,衣帽间。
海音赤着双脚站在落地镜前,理纱在她身后认认真真地找衣服,嘴里念念有词:“这件……这件适合约会穿,今天pass。这件太正式了,不适合上班。这件颜色不太衬你的肤色……”
“理纱,我们只有十五分钟了。”海音提醒道。
“我知道,但你先别急。”
“我没急,我是在看你急。”
看着面前正在仔细翻箱倒柜挑选衣服的理纱,海音突然觉得衣物太多有时或许不是一件好事。
理纱从柜子里抽出一件衣服,举起来看了看,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又挂了回去。她翻了大半天,终于从衣柜深处拿出了一套完整的搭配。
“试试这个。”她把衣服递给海音。
海音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一件白色的针织短袖,面料柔软,领口是圆领,但比普通圆领稍微低一些,刚好可以露出锁骨。一件浅蓝色的高腰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五厘米,腰间有一条同色的细腰带。还有一件轻薄的开衫,是浅灰色的,针织材质,长度浅浅盖过大腿中部,看起来既可以当外套也可以作防晒衣之用。
“这不就是件普通衣服吗?”海音说。
“普通?”理纱瞪大了眼睛,“你知道这个牌子吗?这件开衫的价格够你买十件优衣库。”
“我不需要知道,我又不穿。”
“你先试一下,试完了再说。”
海音看着理纱的眼睛,理纱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你要是敢说不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她叹了口气。
“你转过身去。”
“为什么?”
“换衣服。”
理纱歪了歪头:“我们都一起洗过澡了,还要我转身?
“理纱!”
“好好好,我转我转。”理纱笑着转过身去,但不远处的落地镜忠实地映出了她那张憋笑的脸。
海音瞪了一眼镜子里的妹妹,然后开始脱衣服。
她先脱下身上的白色T恤,动作熟练而自然。这几个月来,她已经换过无数次衣服了——从一开始的笨拙和不习惯,到后来的麻木和机械,再到现在的……她不愿意称之为“熟练”,但事实就是,她已经不会在换衣服的时候盯着自己的身体发呆亦或者脸红了。
这不是接受了自己变化的结果。
只是因为看的太多麻木了。
当一件事每天都在发生,持续几个月之后,再强烈的情绪也会被时间磨平。剩下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疲惫的、无奈的习惯。
她现套上那件白色针织短袖。
面料贴合的瞬间,她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舒适——纯棉的触感柔软而亲肤,领口的弧度刚好卡在锁骨下方,不勒不松,像是量过她的尺寸一样。
然后她穿上了那条百褶裙。
高腰的设计让她的腰线看起来更细了,百褶的裙摆自然散开,像扇子一样铺在腿根。她拉了拉裙子的侧边拉链,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松手。
裙子服帖地落在她的腰胯之间。
“好了。”她说。
理纱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从海音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骄傲和嫉妒的东西。
“姐姐,”理纱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什么?”
“像是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你又夸张。”
“我没有。”理纱认真地说,“你自己看。”
海音转过身,面对着落地镜。
虽然内心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在看到自己穿着后的样子的海音还是感到有些惊讶与羞涩:镜子里那甜美可爱的少女,少女脸上泛着红润,身上穿着白色的针织短袖,浅蓝色的百褶裙,浅灰色的开衫还搭在手臂上还没有穿。衣服的颜色很素净,没有印花的图案,没有复杂的剪裁,甚至仅仅只是最基础的款式和最简单的配色。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搭配,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格外好看。
白色的短袖衬得她的皮肤更白了,浅蓝色的裙子和她乌黑的头发形成了柔和的对比,腰间的细腰带强调了她纤细的腰线,百褶的裙摆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
她看起来干净、清爽、温柔,像是四月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海音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迅速地移开了目光。
“……行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妥协与羞涩。
理纱笑了起来。
“鞋子!鞋子!”她跑到鞋柜那边,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这个般配吗?”
“这不是你的鞋吗?”海音定睛一看
“谁的鞋子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般不般配。来,你试试看。”
海音接过来,试了一下。
虽然稍微大了一点,但鞋带系紧后也还是能正常走路的。
一想到在变身后,除了身高还比妹妹高以外(海音:高一厘米也是高),身体的其它变得比妹妹还娇小,甚至还更少女,海音心里不由得有些感慨。
“走路小心一点,别跑。”理纱说,“对了,袜子。穿这双。”她递过来一双白色的短袜,袜口有一圈蕾丝花边。
海音接过来的时候停顿了一秒。
蕾丝花边。
她想说什么,但看到理纱的表情——那种“你不要说不行因为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坐在衣帽间中间的小凳子上,翘起一条腿,把袜子套上去。蕾丝花边刚好卡在小腿肚最细的位置,白色的面料包裹着她纤细的脚踝,看起来——她不想承认——很好看。
她穿上帆布鞋,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转身。
“开衫不穿吗?”理纱问。
“外面不冷,今天温度挺高的。”
“带着吧,晚上回来的时候会凉。”
海音接过开衫,搭在手臂上。
“可以走了吗?”她问。
“等一下。”理纱跑到衣帽间角落的一个抽屉前,拉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很小的贝壳吊坠。
“这个也戴上。”
“这是什么?”
“前任屋主留下的。新的,吊牌都还在。”理纱走过来,踮起脚尖(海音现在比她高一厘米,所以理纱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把项链绕到海音的脖子后面,扣上搭扣。
贝壳吊坠落在海音的锁骨之间,凉凉的,小小的,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好了。”理纱后退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完美。”
海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白色针织衫,浅蓝百褶裙,白色蕾丝边短袜,白色帆布鞋,银色贝壳项链。
干净、清爽、充满少女气息。
一个彻头彻尾的少女。
她想说点什么来冲淡这种感觉——比如说“太女生了”或者“我不习惯”——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想说。
而是因为镜子里的那个少女,看起来实在是太自然了。
自然到她觉得这件衣服、这双袜子、这条项链,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走吧,”她转过身,朝衣帽间门口走去,“要迟到了。”
为了避免弄脏地面,海音先脱下了鞋子,穿着轻薄透肉白袜的双脚,就这么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春日的寒意透过脚上薄薄的袜子,带给海音白嫩的足底丝丝冰凉。
少女徐徐走下楼梯,来到大门前的玄关边上坐下,换上了帆布鞋。系鞋带的时候,她弯下腰,手指灵巧地打了个蝴蝶结,动作流畅熟练,不像是一个几个月前还只会系“两根兔子耳朵”的人。
理纱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姐姐,”她问,“你系鞋带的方法是在哪里学的?”
海音站起来,踩了踩鞋跟,确保鞋子穿稳了。
“在网上看的,”她说,“蝴蝶结系法,教程视频。”
“你以前用的是两根兔耳朵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小时候你的鞋带总是松,又懒得学别的方法,就这么凑合着。我看不过眼,所以有时在和你出门时就顺便帮你系。”理纱笑了,“你自己系的兔耳朵系的结不紧,走几步就开了,那时的你没少挨我笑话。”
海音沉默了。
她想起来了。
确实是这样。
那个时候理纱才七八岁,她也不过十一二岁。父母虽然多次讲过自己,但自己也并不在意。年幼但心灵手巧的理纱看不过眼,有时便会过来把她松掉的鞋带重新系好,系一个漂亮的蝴蝶结,然后再站起来拍拍手说“好了”。之前的她也试着学习过,但一方面是自己粗手粗脚,另一方面又嫌学这麻烦,再到后面的她干脆就彻底摆烂,索性直接打了一个死结
,出门时直接把脚往上一套就好了。
而现在,系蝴蝶结的人变成了她。
给谁系呢?
给自己。
“走吧。”她说,推开了门。
四月的风吹过来,浅蓝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飘动。
海音下意识地用手按住了裙摆。
这个动作她现在已经做得非常熟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