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约两点四十分，Seven Friends便利店。
海音和理纱从正门进去的时候，旁边的电子提示音“叮咚”一声响了起来。
正门旁边的收银台后面站着优香，她今天穿着一件粉色的T恤和一条浅色的牛仔短裤，外面套着橙色的店员围裙。棕色的短发今天别了一个小发卡，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草莓的图案。
“海音学姐！理纱酱！”优香看到她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哇——海音学姐你今天好漂亮！”
海音的脸红了一下，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
“谢谢。”她说。
“不是客套，”优香认真地说，目光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学姐身上的这件裙子超好看，在哪里买的？我也想买一条。”
“这是……”海音犹豫了一下，“前任屋主留下的。”
“诶——那个设计师吗？这么一说确实很有品味。更别提它现在穿在学姐你的身上，效果可谓是超棒。学姐你穿着实在是太好看了，真的。”优香趴在收银台上，双手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海音，“还有学姐你今天的头发看起来也特别顺滑，用了什么护发素？”
“没用什么……”
“不可能，我是细软发质，一看就知道你用了好东西。你是不是偷偷在用什么超贵的牌子？”
“真的没有——”
“姐姐她用的是之前屋主留下的洗发水，甚至全都崭新没开封的放置在储物间，”理纱从海音身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替她回答，“德国的一个知名品牌，乐天市场上一瓶要整整三千多日元呢。”
“三千多？！”优香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学姐你发质本来就好好，用了这个简直像瀑布般顺滑。”
此刻海音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已经快要突破人体正常值的上限了。
“我去换围裙。”她说，声音带着些许羞涩，接着快步走向后面的员工更衣室。
身后传来理纱和优香的笑声，轻轻的，善意的，带着一种女生之间才有的亲昵。
海音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的百褶裙，贝壳吊坠，白色帆布鞋。
头发披散着，乌黑顺滑，垂到肩膀下方。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不普通，是很好看，甚至是十分好看——的十八岁少女。
“叮——”手机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
LINE群组“Seven Girls”（之前便利店里的女员工们所组成的群聊）。
优香：【海音学姐今天穿得好好看！！！你们都看到了吗！！！】
阳子：【还没看到，我现在还在后面的仓库清点货物。怎么了，她今天穿什么了？】
优香：【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百褶裙+白色帆布鞋+银色的小项链】
阳子：【听起来确实很搭配海音酱，我马上出来看】
阳子：【等一下，银色小项链？她什么时候买的项链？海音酱不是说过她不喜欢这种可爱风的吊饰嘛？】
理纱：【是前任屋主留下的，今天刚刚在衣帽间里整理时发现的。贝壳吊坠，超可爱】
阳子：【那这屋主品味也太好了吧】
优香：【就是就是】
优香：【海音学姐你怎么不说话？@海音】
海音拿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几个字：
海音：【谢谢大家（微笑emoji）】
优香：【学姐好客气】
优香：【发照片发照片！理纱酱！快拍！】
理纱：【遵命（敬礼emoji）】
海音还没来得及反应，更衣室的门就被敲了两下，然后理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姐姐，开门，我来给你拍照。”
“不拍。”
“拍一张就好。”
“我不要。”
“群里的大家都在等，你不拍的话我要被她们骂了。”
“那你就被骂好了。谁让你自作主张的提议。”
“姐姐——”理纱的声音拉长了，带着一种撒娇的尾音，“求你了，就一张。”
海音盯着更衣室的门看了三秒钟，但最终还是顺从了理纱（毕竟打心底来说她这个作为哥哥的——现在应该作为姐姐，还是非常宠溺理纱的），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门后的理纱早早地举着手机，等待着更衣室的门口打开，只听咔嚓一声。
“非常完美，姐姐。”
“你——”
“我拍完了。很自然的，没让你摆别的pose。”理纱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即使在手机镜头下也这么好看，我已经发群里了。”
海音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阳子：【啊啊啊啊好好看！】
优香：【海音学姐好可爱（哭泣emoji）】
阳子：【这个裙子长度刚好，显腿长】
优香：【学姐的腿本来就好看，又细又直】
阳子：【对，我也想说来着，上次她穿牛仔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阳子：【小腿线条特别漂亮】
海音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她说了一句“我去前面帮忙了”，几乎是逃出了更衣室。
下午三点到五点通常是便利店的小高峰，上班族会来买咖啡和便当，主妇会来买零食和日用品，学生放学后会来买饮料和冰淇淋。海音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台接一台地结账，扫码、装袋、收钱、找零、说“谢谢惠付”——全部机械化操作，不需要动任何脑子。
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
因为不动脑子的时候，她就不用去想自己穿着什么、看起来像什么、别人怎么看待她。
“来栖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海音转过头，看到中村健太站在她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和黑色的长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店员围裙，手里拿着一台扫码器，看起来正准备去货架上补货。
“中村学长，”海音点了点头，“下午好。”
“下午好。”中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海音注意到了——因为她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在意到几乎有些神经质。
不是因为喜欢。
而是因为尴尬。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中村说。
“还好。”海音用一个词结束了这个可能的展开。
中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收银台前排起了队，便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货架区。
海音在心里松了口气。
“姐姐，”理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的收银台，一边给顾客结账一边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对中村学长好冷淡。”
“哪里冷淡了，”海音也用同样低的声音回答，“就是正常的同事交流。”
“你连正眼都没看他。”
“我在结账，看的是商品。”
“你就不能一边结账一边看他？”
“不能。做事要专注不要分心。”
理纱轻轻地啧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但海音知道理纱在想什么。
理纱希望她和中村之间有更多的互动——不是因为她想把姐姐和谁撮合在一起，而是因为在她看来，被同龄男生搭话、聊天、甚至被喜欢，是“普通女生”生活中再正常不过的一部分。如果海音一直躲着中村，一直用冷淡的态度回应他的善意，那她在其他人眼中就会显得“不正常”。
但是海音做不到。
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她心里，她依然是一个男生，依旧是那个来栖拓海。虽然这具身体已经不是了，虽然穿的衣服也不是了，虽然别人看她的眼神也不是了，但在她心里，在最深处那个她不愿意让任何人触碰的地方，她还是来栖拓海。
一个正常的男生。
一个不会对另一个男生的好感产生任何积极回应的男生。
“海音酱！”
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阳子从仓库那边小跑过来，围裙口袋里塞满了扫码器和小票，圆圆的脸蛋因为跑动而微微泛红。她跑到海音身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竖起大拇指。
“好看，”她直截了当地说，“真好看。这件裙子你穿着真的比某些模特穿着还好看。”
“阳子学姐你太夸张了——”
“我说真的。你身材比例简直完美。脖子长，锁骨好看，腰细，腿又长又直。”阳子一一道来，像是在念一份鉴定报告，“这种百褶裙其实很挑身材的，腰粗的穿不了，臀围不够的撑不起来，腿不好看的穿起来就是灾难。但你穿着就是两个字——完美。”
海音被这一串“鉴定”说得脸又红了。
“阳子学姐你对衣服这么了解，不如去读服装设计。”她说。
“我也想啊，”阳子叹了口气，“但是我爸妈不让。他们说学服装设计找不到工作，非要我读教育。其实我对教书没什么兴趣，我是被逼的。”
“那你未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阳子耸了耸肩，“先读着呗，读完了再说。反正我爸妈付的学费，我也不好说什么。”
海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这种事还是不要打扰了。
下午五点之后，店里的客流渐渐少了。海音从收银台换下来，去货架上理货。理货是一件枯燥但不需要太多脑力的事情——把货架上被顾客弄乱的商品摆整齐，把快过期的食品挑出来，把缺货的商品记下来告诉店长。
她推着装满商品的推车走过饮料区的时候，看到中村正在整理矿泉水货架。
他蹲在地上，把一箱箱矿泉水从推车上搬到货架底层，动作利落而有力。听到推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海音，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
“来栖桑。”他叫住了她。
海音停下脚步。
“什么事？”
“那个……”中村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他平时说话很流畅，但面对海音的时候总是会有这种短暂的卡顿，“你前几天说想找一本教育心理学的入门书，我帮你在我大学图书馆查了一下，有几本评价不错的，我把书名发给你？”
海音愣了一下。
啊，对。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
那是几天前的事了，她在和中村闲聊的时候（被迫闲聊，因为当时只有他们两个人值晚班）随口提了一句，说自己对教育心理学感兴趣，想找几本入门书看看（只是应付的客套话语，压根没细想）。中村当时说他在大学图书馆打工，可以帮她查。
她以为他也只是客套。
没想到他真的记住并帮她查了。
“啊……谢谢，”海音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中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我发到群里了。你看看。”说完，他推着推车走了。
海音低头看手机。
“Seven Friends员工群”（这个群就不限性别，包含着店里的全部员工——实际上就是女生群的所有人员再加上中村一个）里，中村健太发了一条消息，是一串书名和图书馆索书号的列表。消息的最后一句是：“来栖桑，这几本都不难，有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借。”
群里只有五个人（店长不用这个群），消息发出来之后，很快就有了回应。
优香：【中村学长真的好贴心（偷笑emoji）】
阳子：【哇，中村君，你什么时候对我们其他女生也这么热心？（笑）】
中村：【你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帮你们查】
阳子：【我们不要，我们就要看你给海音酱查（大笑emoji）】
理纱：【（看热闹不嫌事大.jpg）】
海音盯着屏幕上那些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来终结这个话题，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已经说过了；“不用了”太生硬；“好的”太冷淡；“嗯”又太敷衍……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不理。
不回。
装死。
“姐姐，”理纱不知道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盒快要过期的草莓大福，看起来是在“处理”着今天店里的剩下的现做商品，“你在看群聊？”
“没有。”
“你脸红红的。”
“热的。”
“便利店空调二十四度。”
“那就是冷的，冻红的。”
理纱笑了，没有拆穿她。
“吃草莓大福吗？明天过期，店长让我们自行处理了”
“吃。”
海音接过草莓大福，拆开包装，咬了一口。软糯的麻薯皮包裹着甜甜的红豆馅和酸甜的草莓，口感丰富而柔和。她咀嚼的时候，脸颊鼓鼓的，像只仓鼠。
理纱看着她，忽然一笑：“姐姐，你知道吗？你这个吃相特别女生，尤其是那种可爱系的女生。”
海音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
“吃东西还有什么吃相男女之分？”她含糊不清地说。
“有啊。男生吃东西大多是大口大口的，不会在意形象。女生会更注意一些，小口小口地吃，不会发出太大声音。”理纱歪着头看着她，“你现在就是小口小口的，而且还会用手挡着。”
海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左手正自然地挡在嘴前，手指微微并拢，刚好遮住咀嚼时嘴巴的动作。
她的脸又红了。
“这是契约带来的习惯，是它自发的，不是我主动的！”她辩解着说。
“嗯，但这仍旧是一个很女生的习惯。”
海音把剩下的一半草莓大福整个塞进嘴里，然后用一种非常不淑女的姿势咀嚼着，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理纱看着她，笑出了声。
“那你这是在抗议？”
“对。”
“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理纱指了指她的脸，“腮帮子鼓鼓的，嘴巴油亮亮的，眼神凶巴巴的，看起来就像一个在生男友气的可爱女生。”
“理纱！”
“你看，你连生气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海音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反驳余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