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海音和理纱结束了轮班,走在回家的路上。
四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凉的,海音把下午理纱让她带着的浅灰色开衫穿上了。针织的面料薄薄的,挡不住太大的风,但聊胜于无。她走在理纱的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幅墨色的剪纸。
“姐姐,”理纱忽然说,“今天中村学长给你书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在群里回他?”
海音沉默了几步。
“不知道该回些什么。”她说。
“就说‘谢谢’就好了。”
“我说过了,在店里。”
“那你也可以在群里再说一次啊。多说一次又不会少块肉。”
海音摇了摇头。
“我觉得……我在逃避。”她说,声音很轻,“每次中村学长对我好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因为在我心里,我不是‘海音’,我还是‘拓海’。一个正常的,身为男性的‘拓海’不会因为被学长关心就觉得开心,我只会觉得尴尬。我知道他对我的态度,但也就如我刚刚所说,我在逃避着。”
理纱没有立刻说话。
两个人走过了几盏路灯,影子从身后拉到身前,又从身前拉到身后。
“那姐姐你觉得,”理纱慢慢地说,“一个正常的‘海音’应该怎么反应?”
“我不知道。”
“那你就不要做‘正常的海音’,你就做好你自己就行了。”理纱说,“你不需要扮演任何人。你不需要为了迎合别人的期待而改变你的反应。你觉得尴尬,那就尴尬。你觉得不知道怎么回,那就不回。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海音侧过头看了理纱一眼。
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而认真,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更像是一个比海音大了十岁的姐姐。
“你怎么总是能说出这种富有哲理的话的?”海音问。
“什么话?”
“看起来很简单的道理,但是我就是想不到。”
理纱笑了:“因为我是旁观者啊。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看我的事情不也经常一针见血吗?”
海音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也是。”她说。
两个人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推开了洋楼的铁门。院子里那棵樱花树的花瓣已经落了一大半,剩下的那些在夜风中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海音在玄关脱下帆布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因为接触到微凉的地面而微微蜷曲。她把开衫挂在衣架上,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篮子里,然后走进了客厅。
“晚上吃什么?”她问。
理纱跟在她身后,把包放在沙发上:“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肉和蔬菜,做亲子丼吧?”
“好。”
两个人分工合作,海音负责洗菜切菜,理纱负责煮饭炒菜。这是她们这半个月来形成的默契——谁先下班谁先准备,另一个回来后加入,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
海音把鸡腿肉切成小块的时候,理纱在她身后说:“姐姐,你切的鸡肉大小好均匀。”
“是吗?”
“嗯。你的刀工越来越好了。”
海音低头看了看砧板上的鸡肉块,确实大小差不多,边缘整齐,没有参差不齐的碎屑。
她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以前她也会做饭,但那只是“能把东西煮熟”的水平。切菜的刀工、火候的掌握、调味的精准——这些东西是在她身体的女性化过程中——不,是在她和理纱一起生活的这半个多月里,慢慢练出来的。
因为理纱做饭好吃,因为理纱一直在帮变化后的她应付着父母,因为理纱耶也在她难过,迷茫时安慰着她。
理纱作为她的妹妹,本该在“拓海”后面成长的,却替她抗下了这么多,帮助了她这么多。
所以她不想再拖后腿。
所以她在网上看教程,努力学着怎么握刀、怎么切菜、怎么控制火候。
在自己力所能及的地方帮助她。
就这么简单。
“姐姐,”理纱把打好的鸡蛋液倒进锅里,用筷子快速地搅动着,“你明天有事吗?”
“明天?四月九日?没什么事。”
“那优香和阳子学姐说明天想来家里玩。”
海音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来家里?”
“嗯。她们说想看看这栋房子,之前听我说过闹鬼的事,特别好奇。而且优香说她想看看你的衣帽间。”
“我的衣帽间?”
“前任屋主的衣帽间,现在不是在你名下,所以那就是你的衣帽间。”
海音沉默了几秒钟。
“几点来?”
“大概早上十点吧。”
“……行吧。”
理纱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高兴?”
“没有,”海音把切好的鸡肉放进碗里,拿起下一个鸡腿继续切,“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那我让她们改天——”
“不用。”海音说,“就明天吧。反正我在家也没事。”
理纱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
“好,”她说,“那我待会儿在群里告诉她们。”
晚上八点半,吃完晚饭后,海音收拾了餐桌,把碗筷放进洗碗池里。她刚要打开水龙头洗碗,理纱走过来把她推开了。
“你去泡澡吧,我来洗。”
“你今天做的饭,应该我来洗碗。”
“你今天站了那么久收银台,腿脚不酸吗?”
海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小腿肚又酸又涨,脚踝也有些浮肿,帆布鞋的鞋口在脚踝上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酸。”她承认了。
“那就去泡澡。热水泡一泡会好很多。”理纱把她推出了厨房,“去吧去吧,水我已经帮你放好了。”
海音走上楼梯,走进主卧旁边的浴室。
浴室不算大,但设施齐全,有一个可以容纳一个人的深泡浴缸。理纱确实帮她放好了水——水温刚刚好,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浴盐融化后的花瓣形状的碎片。
她脱下衣服,叠好放在洗衣机上,然后慢慢地走进了浴缸。
热水从脚底漫上小腿、大腿、腰、胸口,直到水线停在锁骨的位置。她靠着浴缸的内壁,双腿伸直,泡在水里的身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泡澡的感觉很好。
好到她想忘记一切的烦恼——恶魔的契约、身体的变化、开学的压力、中村的尴尬——全部忘记,只留下这一刻温暖和宁静。
但现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因为浴室的门被打开了。
“理纱!”海音猛地睁开眼睛,双手交叉抱住胸口,整个人缩进水里,“你干什么?!”
理纱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浴巾,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洗澡啊。”
“我在洗!”
“我知道,本来我打算等你洗完。但是现在我累了,我等不及了,所以我们一起洗吧。”理纱走进浴室,顺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不行!”海音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出去!”
“为什么不行?小时候我们都一起洗过多少次澡了?”
“那都是多小的时候了,再说男女授受不亲——”
“小时候可以现在就不行了吗?再说你看看你现在还有半点男孩子的样子吗?”
海音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小时候没有着异性意识,一起洗澡也无可厚非。后面长大了,自然分开了。即使是后面变化刚刚发生时,不管怎么说,她那时至少还有男性的特征(虽然也在日渐变小),理纱不会真的把她当成完全的女生来看待。
但现在。
现在彻底没有了。
她现在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百分之百是女性的身体。
“理纱,”海音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似恳求的语气,“你能不能——等一会儿再洗?”
理纱看了她几秒钟,然后脱下拖鞋,赤脚走到浴缸边,蹲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海音湿漉漉的头发。
“姐姐,”她说,声音很温柔,“你在担心什么?”
海音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怕我看到你的身体?”理纱问,“但是姐姐,你的身体这几个月来一直在变,我都看在眼里。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天的变化,我都看到了。”
海音的眼眶又热了。
“我不想……”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我不想你彻彻底底的把我当成女生看待,我不想彻底遗忘着那个身为男性的‘拓海’。”
“我进来,不是因为你现在是‘女生’,”理纱说,“你既是我的哥哥,也是我的姐姐。不管你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你都还是你。我进来洗澡不是因为我觉得你已经‘完全变成女生了所以没问题了’,而是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洗澡。就像小时候那样。”
海音看着理纱的脸。
那张年轻的、稚气未脱的、却又异常坚定的脸。
“小时候我们是一起洗过澡,”海音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所以现在就不能了?”理纱歪了歪头,“什么道理?”
海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抱住胸口的手,往浴缸的一边挪了挪,留出了一个人的位置。
“进来吧,”她说,声音闷闷的,“但是别盯着我看。”
理纱笑了,脱下睡衣,跨进了浴缸。
浴缸不大,两个人坐进去之后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她们的腿交叠在一起,身体的温度传递到彼此的肌肤上。
理纱靠着浴缸的另一边,和海音面对面坐着。她看着海音被热水蒸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头发,忽然说:“姐姐,你知道吗?你脸红的时候最好看。”
“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真的。你皮肤白,一红就特别明显,像涂了腮红一样。”
“那是温水热的,不是脸红。”
“嗯,热的。”理纱点了点头,表情非常配合,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海音把脸别到一边,不想看她。
但她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点点。
洗完澡后,两个人穿着睡衣走出浴室,用毛巾包裹着半湿的头发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海音回到主卧,用吹风机吹着头发的时候,理纱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干什么?”海音放下吹风机。
“今天晚上我跟你睡。”理纱说,语气不容置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做了噩梦。一个人睡会害怕。”
“我才不害怕——”
“我害怕。”理纱把枕头放在海音的大床上,然后爬上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吧,姐姐。”
海音看着理纱躺在自己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用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样子,觉得这个妹妹已经彻底不把自己当外人了。
虽然她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她叹了口气,关掉吹风机,爬上床,在理纱身边躺了下来。
理纱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陷入了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色线条。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理纱。”海音先开口了。
“嗯?”
“你今天在便利店说,让我不要扮演任何人。做我自己就好。”
“嗯。”
“但是我自己是谁?”海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是拓海还是海音?我是男生还是女生?我该用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这些问题的答案,我找不到。”
理纱翻过身,面对着海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那你觉得,”理纱说,“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吗?”
海音一愣。
“你现在找不到答案,那就先不要找,”理纱说,“你就先这么活着。是拓海也好,是海音也好,是男生也好,是女生也好——你先活着。答案会在你活着的过程中慢慢浮现的。”
“如果一直没有浮现呢?”
“那就一直活着。”
海音抿了抿嘴唇。
“你今天对中村学长尴尬,那就尴尬好了。你不用强迫自己做一个‘正常的海音’。你也不用强迫自己做一个‘正常的拓海’。你只要做‘正常的你’就够了。”理纱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每字每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说出来的。
“什么是‘正常的我’?”海音问。
“不知道。你自己去发现。”
海音苦笑了一下:“你说了等于没说。”
“我说了。我说的是——不要急。慢慢来。别忘了,你跟恶魔许的愿望可是整整五百年的寿命呢,你可是有着五百年的时间慢慢想呢。”
海音怔住了。
五百年的时间。
是啊。
她差点忘了。
她还有五百年的时间。
五百年,足够一个文明从工业革命走到登月;五百年,足够一个国家从建立到灭亡;五百年,足够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五百年,也足够她慢慢找到那个答案。
“理纱。”
“嗯。”
“谢谢你。”
黑暗中,她感觉到理纱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跟她相差无几,但很温暖。
“晚安,姐姐。”理纱说。
“晚安。”
海音闭上眼睛。
明天的阳光会照常升起,优香和阳子会来家里做客,她们会一起聊天、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切都会像普通少女们的日常一样,平淡而温暖。
而在这个平淡而温暖的日常背后,她依然在寻找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有整整五百年的时间去思考。
足够了。
窗外,樱花的花瓣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落。
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紧紧相依的少女身上。
世界静的仿佛只剩下姐妹两人的心跳
。
今夜会很安静,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