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半,理纱和优香端着做好的午餐从厨房走出来。
咖喱饭、蔬菜沙拉、味增汤、还有一小碟腌萝卜。菜色不算丰盛,但每一道都做得精致——咖喱的浓稠度刚好,蔬菜沙拉的酱汁是理纱自己调的,味增汤里加了蛤蜊和海带,鲜味十足。
“理纱酱,你厨艺也太好了吧!”优香看着桌上的菜,眼睛发光。
“一般一般,”理纱谦虚地说,但嘴角翘得高高的,“主要是食材好,附近超市的蔬菜很新鲜。”
阳子已经拿起了勺子,舀了一口咖喱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满足,又从满足变成了羡慕。
“你以后不读烹饪学校可惜了。”她对理纱说。
“我要读的是医学部,”理纱一边给大家盛汤一边说,“以后当医生。”
“哇,”优香瞪大了眼睛,“理纱酱志向这么高?”
“还好吧,我成绩还行。”
“她谦虚,”海音在旁边插话,“她是埼玉县模拟考前十名,拿的全额奖学金进的圣樱。”
优香和阳子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前十名?!”优香的声音提高了八度,“理纱酱你是什么神仙?”
“没什么啦,”理纱把汤碗放在每个人面前,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普通的认真做题而已。”
海音看着妹妹这副“我很厉害但我不会承认”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开始吃午餐。聊天的话题从成绩跳到学校,从学校跳到衣服,从衣服跳到明星,又从明星跳回食物,像是几条欢快的溪流在山谷里交汇又分开,没有固定方向,但每一股都是极其新鲜、有趣的,就连海音也能时不时接上她们的话题
。
“对了,”阳子咬着筷子,忽然想起什么,“理纱酱,你们学校的校服是不是藏青色外套加红黑格子裙?”
“对。”理纱点头。
“好好看!我高中那所学校的校服是深绿色的,丑得要死。我穿了三年的深绿色,感觉自己像个行走的西兰花。”
优香笑得差点把味增汤喷出来。
海音也笑了,但不是因为“西兰花”这个比喻,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衣柜里那套圣樱的校服。
“海音学姐,”优香擦了擦嘴,转向海音,“你以前的高中校服是什么样的?”
“我……”海音没意识到什么,下意识的思索着,“我以前的校服很普通的,黑色西装外套和灰色长裤。”
“这是男生的校服吧?”优香疑惑的问着,而海音的笑容也在那一刻僵了一瞬。
“……那海音学姐以前上的是学校是男女混校?”
“……对。”
虽然刚刚海音下意识的说出了自己拓海时期的校服,但好在优香没有起疑多虑。
“那男生校服和女生的不一样吧?”优香天真地接着问,“男生的校服是不是更朴素一些?”
“差不多。”海音含混地回答,低头扒了一口饭。
理纱在旁边不动声色地转接过了话题:“优香,你明年也要考大学了,目标定了吗?”
“定了定了,东京都立大学文学部!”优香的注意力立刻被带了过去,“但是我现在的模拟考成绩还差一些,尤其是英语最拖后腿。海音学姐,你英语是不是特别好?上次我看到你在便利店里用英语跟外国顾客交流,超流畅!”
“还行吧,”海音说,“我只是英语阅读比较好,写作水平较为一般。”
“那学姐以后可以教我英语吗?”
“可以。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叫我学姐。我才大一,你高三,严格来说我们同岁,叫名字就好。”
优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海音。不叫学姐了。那你也叫我优香,不要加‘酱’。”
“没问题。”
“那我呢?”阳子举手,“你们叫我阳子就好,本来也没人叫我学姐。”
“阳子学姐就是阳子学姐,”优香此时也像理纱那般伸出一根手指理直气壮的说道,“你可是我们中年龄最大的一个,直接叫名字不太习惯。”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的年龄很大吗,优.香.酱~?”阳子“微笑”的伸出双手捏着优香的脸,优香的脸被揉着说不出话,一直在那里连连求饶,“……唔,我错了还不行嘛阳子学姐——”
面对打闹着的阳子和优香,海音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微笑着看着她们,理纱此时也老老实实的喝着汤不敢插嘴,午餐就这么在少女们的嬉戏中渐渐结束了。
结束后,四个人一起收拾了餐桌,洗了碗。海音洗碗的时候,优香站在她旁边擦盘子,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池前,水流的声音和盘子的碰撞声中,优香忽然问了一句:“海音,你真的和理纱长得好像,简直就像是一对双胞胎。”
海音的手顿了一下。
“是吗?”她说。
“嗯。眼睛的形状很像,都是那种圆圆的杏眼。鼻子也像,嘴巴也像。但你的脸型比理纱更尖一些,下巴更小。”优香歪着头看着她,“你们刚来店里时,我还真以为你们是一对双胞胎呢,但后面才得知你们的年龄差了近三岁。尤其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你的身份信息在性别一栏为男性,现在想起来估计是当时的系统出错了吧。”
“……应该是吧。”海音说。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现在一回想起来,当时的很多举措都有很大风险,但好在都安然度过了,现在的她语气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真好啊,”优香叹了口气,“我是独生女,一直想要一个姐姐或者妹妹。小时候我妈问我想不想要弟弟妹妹,我说想要姐姐。我妈说姐姐那已经不可能了,妹妹可以。我说那就妹妹。结果后来也没要。”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爸妈工作太忙了吧。”优香耸了耸肩,把擦好的盘子放进橱柜里。
到了下午,理纱提议去外面逛逛。
“这可是海音姐姐正式开学前的最后一天了,”她说,“窝在家里太可惜了。我们出去走走吧,市里可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
优香第一个举手赞成。阳子也表示同意。海音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看理纱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还是点了头。
“我上去换衣服。”她说。
海音慢步走上楼梯,来到了衣帽间。
她站在衣帽间中间,看着满墙的衣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选择。
这不是因为选择太少,而是因为选择太多了。
她以前作为“拓海”的的生活很简单——衣柜里挂着两三件T恤和卫衣、几条牛仔裤和休闲裤、冬天的时候撑死再多一件羽绒服。每天出门的时候,随便抓一件穿上就行,不需要思考“搭配”这件事。
但现在不同了。
她面前陈列着满满当当的上衣、裙子、外套……还有着数不清的配饰,鞋子。这些衣服按照季节、风格、颜色排列,每一天她走进这个房间,都像是在逛一家精品店。
而她是这家店唯一的顾客。
她站在那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一套最简单的穿搭。
一件白色的纯棉T恤,领口是小圆领,刚好能露出她精致的锁骨;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长度卡在大腿中部,裤脚有毛边设计;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崭新的甚至标签都还在,牌子她也不认得,只知道这双鞋理纱当初看到时满眼发光。
她在镜子前看了看,再跺了跺脚。
T恤有点宽松,下摆塞进短裤里之后,腰身显得更细了。短裤是高腰设计,把她的腰线提到了一个非常好看的位置。露出来的腿又白又直,小腿的线条流畅优美,脚踝处细得一只手就能握住。
她总觉得似乎缺点什么,犹豫了一下,又从首饰抽屉里拿出那条银色贝壳项链戴上。
完美。
明明这一套简简单单,但穿在她身上时就是——特别的好看,显得青春活力。
海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她觉得自己也许永远都不会习惯“照镜子”这件事。
下楼的时候,优香正在客厅里和理纱说什么。听到楼梯的声音,她抬起头,看到海音的瞬间,嘴巴又张成了O形。
“海音,你今天好看的程度已经超出了我的语言表达能力。”优香说。
“你今天的语言表达能力怎么了?”海音一边下楼一边问。
“被你的颜值吓傻了。”
“你少来。”
“我说真的!”优香转向理纱,“理纱你评评理,你姐姐今天穿这身是不是超好看?”
理纱从上到下将海音打量了一遍,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变成了满意,又从满意变成了“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
“好看,”她说,“但我建议你把袜子换成隐形袜。白色帆布鞋配蕾丝短袜确实可爱,但今天要走不少路,蕾丝袜底太薄了,走久了脚会疼。”
海音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色蕾丝边短袜——就是昨天理纱所挑选的那一双。
“我没事的,就这么走吧。”
见姐姐这么坚持,理纱也不再强求。
其余三人在玄关换好各自的鞋,推开门的瞬间,四月的春风吹进来,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樱花的香气。
海音走在最后面,锁上门,转身看到三个人已经站在院子里,阳光下,她的妹妹理纱和她的朋友们——现在也是她的朋友们正笑嘻嘻地着朝她招手。
“姐姐快点!”理纱喊。
“来了。”海音走下台阶,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八王子市的商业街在周末非常热闹,道路的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店——服装店、杂货店、书店、咖啡馆、甜品店——每一家都精心装饰了门面,有的挂着暖帘,有的摆着花篮,有的在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
四个人并排走,但因为人行道不算宽,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两前两后。优香和阳子走在前面,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理纱和海音走在后面,理纱挽着海音的手臂,海音一开始想抽出来,但理纱挽得很紧,抽了几下没抽动,就放弃了。
“姐姐,”理纱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知道吗?你现在走路的姿势,和一个月前的你完全不一样了。”
海音警觉地看着她:“哪里不一样?”
“步幅更小了,重心转移更流畅了,而且——”理纱低头看了一眼海音的脚,“你走路的时候脚尖是朝前的,以前你走路脚尖会微微外八。”
海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走路不要低头看脚,会撞到电线杆。”理纱提醒道。
海音抬起头,看到前方两米处确实有一根电线杆。
她及时绕开了。
“你这个改变是好的,”理纱继续说,“脚尖朝前走路,膝盖和脚踝的负担更小,长期来看对关节好,至少,对现在的海音姐姐更好。”
“你是学医的吗?就开始讲这些?”
“我将来会是学医的。”理纱理直气壮。
海音被她噎了一下,只好闭嘴。
前面的优香忽然停下来,侧着身子看着打趣中的姐妹俩,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子面对着海音和理纱。
“前面有一家很有特色的杂货店!”她说,“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
“好!”理纱第一个响应。
一旁的阳子也表示赞同。
海音没来得及表态,就被理纱推搡着着走进了店里。
那是一家卖生活杂货的小店,从餐具到文具到家居装饰品,应有尽有。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货架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薰的味道。
优香一进店眼睛就闪闪发光,直奔自己心仪的商品区。阳子则在餐具区流连忘返,手里拿着一个釉彩手绘的马克杯翻来覆去地看。
理纱拉着海音走到家居区,拿起一个毛绒抱枕,抱在怀里蹭了蹭。
“好软,”她说,“姐姐,我们买一个吧?”
海音看了看价格标签——三千二百日元。
“有点贵。”她说。
“那我自己出钱。”
“你的钱不是我们的钱?”
理纱想了想,把抱枕放回去了。
海音看着她依依不舍的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下个月发了工资再买吧,”她说,“到时候我出一半。”
理纱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一言为定。”理纱伸出手,小指翘起来。
海音看着那根小指,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
“一言为定。”她说。
她们从这间杂货店出来的时候,优香像抱着宝贝般抱着自己心仪的限量版明信片(据优香解释是因为在别的地方这东西早就卖完了,这次居然在这个小店里找到了,于是没忍住全买了,虽然其余几人也不明白,这么小小一张卡片,仅仅只是加了个联动后,为什么价格这么的贵),阳子买了两个手绘马克杯。虽然海音和理纱什么都没买,但是理纱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走路都在哼歌。
“接下来去哪?”阳子问。
“前面有一家甜品店,”优香指着街道尽头,“我在网上看到过,他家的草莓蛋糕超级好吃。去不去?”
“去!”理纱毫不犹豫。
海音想说“我不太爱吃甜的”,但看到三个人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也只好跟了上去。
甜品店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但装修得很温馨,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彩画,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小瓶鲜花。四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海音点了一份草莓蛋糕和一杯热红茶。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盘子里除了蛋糕,还用巧克力酱画了一朵小花,花瓣细腻精致,一看就是店主的用心之作。
“好可爱!”优香拿出手机拍照,“等一下,我先拍一张。你们都别动。”
她对着蛋糕拍了五六张,又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终于满意了,点了几下手机屏幕,然后说:“好了,发群里了。”
海音低头看手机。
“Seven Girls”群组里,优香发了一张草莓蛋糕的特写照片,配文是:“海音的蛋糕!是不是超可爱?”
阳子:【可爱!我的提拉米苏也好好吃】
阳子:(图片:一杯提拉米苏,上面撒着可可粉)
理纱:【我的芭菲也好好看】
海音看着这些照片,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配合着少女们发一张。
她拿起手机,对着自己的蛋糕拍了一张,发了出去。
海音:(图片)
优香:【海音终于不再潜水舍得发消息了!!!(T^T)】
阳子:【构图不错,有进步】
理纱:【我姐姐拍照技术越来越好了(*^O^*)】
海音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海音你在笑什么?”优香从对面探过身来。
“没什么。”海音收起手机,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草莓的酸甜和奶油的绵密在口中融合,蛋糕胚松软湿润,每一口都恰到好处。
“好吃吗?”优香期待地看着她。
“好吃。”海音真心实意地评价着说。
这是她这几个月来,第一次在外面吃东西的时候,没有再想什么“我现在的样子会不会被人看出来”,“我的声音是不是太细了”,“我的动作是不是太女生了”……而只是在很平常的吃着东西。
她现在只是单纯地在吃一块很好吃的蛋糕。
和“海音”的朋友们一起。
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半了。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是正午时那种刺眼的白,而是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把街道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该回去了。”阳子看了看手机,有些遗憾地说。
“再逛一会儿嘛。”优香依依不舍。
“明天我还要值班,今天早点回去休息。”阳子说,“而且海音酱明天还要开学,不能太累。”
海音想说“我不累”,但想了想,还是闭上了嘴。
她确实不累。但如果说“不累”,就显得太急切了,好像她很想继续逛下去似的。
她不想承认现在自己玩得很开心。
来自拓海的心理在抵触着自己女性化的身份。
四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回走,路过来时的那家杂货店时,橱窗里换了一组新的展示——几个毛绒玩具熊坐在一张迷你沙发上,旁边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看起来像是一个微缩的起居室。
“好可爱!”优香趴在橱窗玻璃上看。
“你刚才进去的时候没看到这个?”阳子问。
“没注意,我直奔动漫区了。”
理纱也凑过去看,海音站在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背影,夕阳的余晖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灰色的路面上。
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优香、阳子、理纱并排站在橱窗前,她们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幅黑色的剪纸。
她没有把这张照片发到群里。
她存进了手机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里还有十几张照片——理纱在厨房做饭的背影,衣帽间里那些整整齐齐的衣服,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她第一次穿上那件浅白色吊带睡裙时对着镜子拍的侧面照(那次是理纱帮她拍的,她本来不想拍,但理纱说她以后会想看自己以前的样子)。
“以前的样子”。
海音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照片细细回忆着,忽然意识到,对于未来的她来说,现在的这些时刻,就是刚刚变成海音的“以前”。
“姐姐,该走了!”理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海音收起手机,快步跟了上去。
四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像是四根被风吹动的水草,在金色的光河中轻轻摇曳。
海音长长舒了一口气。
明天,就是“拓海”上学的日子。
但至少现在,她还是要好好作为海音,享受着这短暂的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