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个人回到了那幢洋楼。
优香和阳子在院子门口与理纱和海音她们告别,理纱试着挽留着她们:“时间都这么晚了,要不要一起吃顿晚饭再走?”
“不用了不用了,”优香摆了摆手,“今天已经打扰你们一天了。”
“哪里打扰了,明明我们都玩得那么开心。”理纱说。
“下次再来玩。”海音站在玄关里面,穿着那双理纱之前给她买的兔子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笑着对她们说。
优香抬起头看着海音,笑容明亮而温暖:“好!海音,你明天开学也要加油!”
“嗯。”海音点了点头。
阳子穿好鞋,站起来,伸出手揉了揉海音的头顶。虽然她的身高比海音矮了将近十厘米,所以揉头顶的时候需要踮起脚尖,那个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她的表情很认真。
“海音酱,”她说,“不要紧张。大学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大家都是普通人,你也一样。”
“谢谢阳子学姐。”海音说。
“不客气。那我们先走了,明天店里见。”
“明天见。”
理纱送优香和阳子到院子门口,三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挥手告别。理纱走回玄关的时候,看到海音还站在原处,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有些恍惚。
“姐姐?”
海音回过神来。
“她们走了?”她问。
“走了。”理纱关上门,“你怎么了?发什么呆?”
“没什么,”海音转身走向客厅,“在想明天开学的事。”
理纱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走进客厅。海音在沙发上呆愣着坐了下来,蜷缩起腿,双手环抱着双腿靠着靠垫,目光直直的望着天花板。
“姐姐,”理纱在她旁边坐下,“你很紧张?”
“是有一点。”
“只有一点?”
“……好吧,是有很多。”
理纱笑了。
“正常的,”她说,“我刚刚转学的时候也紧张。第一次去新学校,谁都不认识,也不知道教室在哪,食堂在哪,厕所在哪——而且女校的厕所特别难找,经常藏在最角落的地方。”
“你跟我说的不是一件事。”
“是同一件事。都是去一个新的环境,都是要面对不认识的人,都会紧张。这是正常的。”理纱认真地看着她,“但是姐姐,现在的你已经很厉害了。你能用幻术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五个小时的‘男性身份’,你能在大学报到那天顺利地办完所有手续,你能在今天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一整天而不觉得累——你已经比一个多月前的自己厉害太多了。”
海音沉默了一会儿。
“理纱,”她说,“你觉得我明天能坚持下来吗?”
“什么坚持?幻术?”
“嗯。明天的开学典礼和入学说明会,大概要三四个小时。我现在的幻术极限是五个多小时,理论上够用。但如果出了意外——如果有人碰了我,或者我太紧张导致精神涣散——”
“不会的。”理纱打断了她,“我相信你。”
海音看着理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担忧,只有一种笃定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你怎么总是这么相信我?”她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你是我的姐姐,”理纱说,“从小到大,你想做的事情,没有一件做不到的。”
海音怔怔地看着她。
这句话理纱说过。在幻术练习最艰难的那几天,她说过同样的话。
“你每次都拿这句话搪塞我。”海音说。
“不是搪塞,是事实。”理纱伸出一只手,握住了海音的手,“姐姐,你不是做不到,是你总是缺乏动力去学习。一但你定下来目标,谁都拿你没办法。你想想看,你小时候学游泳,教练说你肺活量小,学不会换气。你练了一个暑假,最后游得比谁都好。你初中考试的时候,因为模拟考成绩一直上不去,你每天给自己定了小目标多学两个小时,最后考上了。你高中考大学,共通考试前压力都大到失眠,但你还是考上了东京都立大学。”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这些都不一样”,但她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
每一件事,在开始的时候,她都觉得“不可能”。
但每一次,她都做到了。
“所以,”理纱握紧她的手,“明天你也能顺利做到。”
海音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理纱的手跟她极其相似,但手指显得更长更粗,骨节分明,这是一双习惯于运动的手。而她的手被理纱握在手心里,显得又小又软,像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脆弱的东西。
她没有抽回手。
“理纱,”她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不想再维持‘拓海’了,你会觉得我放弃了吗?”
理纱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她斟酌着用词,“你不想再用幻术了?想用‘海音’的身份去上学?”
“我不知道,”海音说,“我只是在想这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觉得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维持这个幻术了,那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就放弃了‘拓海’?放弃了那个我当了十八年的身份?”
理纱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海音的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樱花的气息和傍晚特有的那种宁静。
“姐姐,”她说,背对着海音,看着窗外渐暗的天空,“你还记得你梦里的那个场景吗?”
“哪个?”
“你梦到所有人都忘记拓海的那个。”
海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得。”
“在那个梦里,你害怕的是什么?是‘变成女孩’还是‘被人忘记拓海’?”
海音想了想。
“被人忘记拓海。”她说。
理纱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双手抱胸,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那就是了,”她说,“你不是害怕变成女孩。你是害怕没有人记得你曾经是拓海。所以你才拼命维持幻术,用‘拓海’的身份去上学——不是因为你想当拓海,而是因为你害怕‘拓海’就这么消失了便没有人记得了。”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但她的喉咙发不出声音。
因为理纱说的,好像是对的。
她仔细回想这几个月来的每一个决定。为什么要用幻术去报道?为什么要坚持用“来栖拓海”的身份去上学?真的只是因为“证件上写的是男”吗?
还是因为,如果她用“来栖海音”的身份去上学,那就意味着“来栖拓海”从公共生活中彻底消失了。
只有她和理纱知道拓海存在过。
其他人看到的、听到的、认识的、记住的,都将只有“海音”。
她害怕这个。
她害怕自己被所有人遗忘。
不只是被别人遗忘——那些人不一定都认识拓海,也不一定与拓海的交情关系很好,谈不上遗忘。
她只是害怕被自己所忘却。
害怕有一天,她早上醒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再也想不起“拓海”的样子。害怕有一天,她听到“拓海”这个名字,会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那是在叫谁。害怕有一天,她不再需要幻术,因为她已经不再记得自己曾经是谁了。
“姐姐,”理纱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温柔而清晰,“我向你保证。不管过多久,不管你怎么变,我都不会忘记拓海。”
海音的眼眶红了。
“因为拓海也是我姐姐,”理纱说,“虽然名字不一样,虽然身体不一样,虽然所有东西都不一样了——但那个人是你,拓海是我的哥哥,现在是我的姐姐,我不会忘记你的,一天都不会。”
海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压抑的啜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一颗一颗地落在沙发上,落在她的手背上。
理纱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海音的脸埋在理纱的肩膀上,泪水打湿了理纱T恤的布料。理纱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暖暖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真实感。
“你有足足五百年的时间,比我们任何人都活得长久”理纱轻声说,“你可以去慢慢想清楚,你究竟想成为谁。在这之前,你想当拓海就当拓海,想当海音就当海音。不想当任何人的时候,你就当‘来栖’——这个名字不分男女,可以了吧?”
海音在她肩膀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来栖本来就是姓。”她说。
“姓也是名字的一部分嘛。”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我很擅长这个。”理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海音从她肩膀上抬起脸,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哭过之后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微微有些肿,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幅水彩画,温柔而湿润。
“明天,”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下来,“我会继续用幻术去上学,因为作为拓海的我不能不去上学,也不能随意消失,也不能让学校知道我和证件上的照片不是同一个人,这件事没有选择的余地。”
“嗯。”
“但我会在心里记住,”她把手放在胸口,放在心脏砰砰跳动的位置,“我既是拓海,也是海音,这两个人都是我,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消失。”
理纱看着她,笑了。
“这句话,”她说,“你记住了。以后如果忘了,我会提醒你。”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海音又哭了。
理纱就这样抱着她,让她哭,让她笑,让她把所有的情绪都释放出来。没有催促,没有安慰的话语,只是抱着,偶尔拍拍她的背,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棵快要落完花瓣的樱花树上,洒在窗台上那几片安静的花瓣上。
晚上九点半,海音和理纱一起洗了澡——这次海音没有拒绝,因为她的情绪还需要一点点的温暖来平复。
两个人泡在浴缸里,肩膀挨着肩膀,腿交叠在一起。水面漂浮着几片浴盐融化后的花瓣形状的碎片,在热水的蒸汽中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味。
“理纱,”海音闭着眼睛,靠在浴缸边缘,“你明天也要去学校吧?”
“嗯。圣樱的开学典礼是下午,上午不用去。”
“那你明天上午干什么?”
“送你上学。”
海音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理纱。
“不用送,”她说,“我又不是小学生。”
“我知道你不是小学生。但我就是想送。”理纱的语气不容拒绝,“你从家走到学校最多也就十五分钟,我送你到校门口,然后我回来,不耽误。”
海音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叹了口气。
“随你吧。”她说。
理纱满意地笑了。
从浴室出来之后,海音穿上睡裙,吹干头发,爬上了床。她刚躺下,理纱就抱着枕头推门进来了。
“你又要跟我睡?”海音问。
“今晚最后一次了,”理纱爬上床,把枕头放在海音旁边,“明天你开学之后就要早睡早起,不一定能再熬夜聊天了,所以今晚是最后的狂欢。”
“这叫哪门子狂欢。”
“就是聊天聊到自然睡着。”
理纱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中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上,月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姐姐,”理纱说,“你说你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
“希望你的同班同学都是好人。不要有那种奇怪的。”
“什么叫‘奇怪的’?”
“就是那种——怎么说呢——喜欢多管闲事的,喜欢打听别人隐私的,喜欢说闲话的……”理纱掰着手指头数,“这种人用隔壁华夏的一个词形容好像被称为‘嘉豪’,每个班都会有,也注定会存在,当你遇到了这种人就尽量远离。”
“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因为我从小学到高中,每个班都有这种人。”
海音笑了:“那你一定被这种人烦过。”
“当然。但我处理得好,他们不敢惹我,我也不主动惹事。”理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嚣张,“你知道的,我怼人可是从来没输过。”
“是是是,校队的MVP明星小姐。”
“这个话题已经过时了……”
两个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姐姐,”理纱又开口了,“你明天记得带上学生证和入学材料,别落在家里。”
“知道了。”
“还有,中午记得吃饭。虽然幻术消耗精神力可能让你没胃口,但多少要吃一点。哪怕是便利店的三明治也好。”
“好。”
“还有,如果幻术中途撑不住了,就去厕所隔间里休息一下。没有人会发现的。”
“好。”
“还有——”
“理纱。”海音打断了她。
“嗯?”
“你比老妈还啰嗦。”
理纱沉默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老妈不在你身边,我得替着她啰嗦。你可是我的亲哥——现在应该说是亲姐,我怎么能能不多担心一下你嘛。”
海音也笑了。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笑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理纱先睡着了。
海音听着她轻轻的呼吸声,侧过头,看着月光下理纱安静的睡颜。睡着之后的理纱看起来比白天小了好几岁,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小时候那个年幼、怕生且喜欢跟她一起睡觉的理纱。理纱的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头发散在枕头上,像是黑色的丝绸。
海音伸出手,把理纱滑到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
“晚安,理纱。”她轻声说。
理纱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像是“姐姐”又像是“不要动我的头发”。
海音收回手,转回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月光。
明天就是四月十日了。
正式开学的日子。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着明天的时间表,在对比一下五个小时的幻术极限时间,覆盖四个小时的活动时间,留有一个小时的安全冗余。
已经足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来栖拓海,”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明天你依然会在的,我不会忘记你,一天都不会。”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没有梦的、安静的、深沉的睡眠中。
窗外,月亮缓缓西移,樱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最后几片花瓣无声地飘落。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