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清晨。
闹钟还没有响,海音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然醒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地感知到了今天的重要性,于是在预定时间之前就自动启动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还不至于慌乱。
紧张,但好在不算特别恐惧。
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浅白色的吊带睡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细的吊带随意地搭在肩头。她伸手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洗漱的时候,她没有再盯着镜子。
不是不敢看,而是不需要看。她知道镜子里会出现什么——一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发披肩的少女。那是她现在的样子,她已经不再为此感到惊讶或恐惧了。剩下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不是接受也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妥协与麻木。
“今天就是开学的日子了。”
梅菲斯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语气出奇地平静,没有平时的嘲讽或戏谑。
“嗯。”海音在心里应了一声,一边洗脸一边回应,“你今天起得真早。”
“我本来就不需要睡觉。只是平时懒得理你。”
“那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因为你今天的幻术不能出任何差错。”梅菲斯托的声音严肃了一些,“今天的日程比报到那天更长,更复杂,你需要面对的人更多,不可控因素也更多。我需要确认你的状态。”
海音用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终于抬眼看了一下镜子。
镜中的少女素面朝天,但皮肤状态好得不像话,白里透红,没有一丝瑕疵。眼睛水润润的,睫毛又长又翘,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需要任何化妆品就已经好看到了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程度。
她移开了目光。
“状态还行吧,”她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很好。”
“现在你精神力的恢复程度呢?”
海音闭上眼睛,感知了一下体内的灵力储备。自从开始学习魔法以来,她对“精神力”这个东西的感知变得越来越敏锐了。它不像体力那样有一个具体的“满”或“空”的指标,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更接近直觉的感觉——就像你知道自己今天状态好不好,能不能跑得快,能不能学得进东西。
虽然灵力不等同与精神力,但是灵力富裕的情况下在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精神力的充沛。
“安了安了,昨天基本没使用过幻术,”海音揉了揉眼,“虽然因为还有些困,不是最佳状态,但还是足够。”
“那就好。”梅菲斯托说,“现在你幻术的极限大约是五个半小时。开学典礼加学部说明会大约三个半小时,路上往返三十分钟,总计四个小时。有一个半小时的安全冗余。但你要记住,安全冗余不是给你浪费的——如果你在过程中受到惊吓或者精神过度紧张,灵力消耗会加速,安全冗余会被迅速消耗。所以你要尽量保持冷静。”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必须。”
海音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没有反驳。
她走出卫生间,回到卧室换衣服。今天要穿的衣服是昨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灰色的西装裤,黑色皮鞋。这是她在衣帽间里翻到的偏中性的搭配。西装外套的剪裁偏中性,面料挺括,能很好地隐藏她肩膀的窄度和腰部的曲线。衬衫的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遮住了锁骨。西装裤是直筒的,不会紧贴腿型,从外面看不出腿部的线条。
她看着镜子中那个一身宽松西装的海音。
还行。
虽然不是特别完美的伪装,但在配合幻术投影之后,幻术幻化出来的“拓海”把衣服的空隙处填满了,应该没有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将灵力从丹田引导到全身。灵力像是一层薄薄的光膜,从头顶开始向下覆盖,经过面部、颈部、肩膀、手臂、躯干、双腿,直到脚尖。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十秒钟,比她刚开始练习时快了将近一倍。
幻术展开。
镜中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一百六十六厘米、黑色短发、五官端正但不突出的少年。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在幻术投影下显得更加合身,白色衬衫的领口紧贴着拓海的身材,西装裤的裤线笔直,皮鞋锃亮。
“来栖拓海”又回来了。
至少现在看起来是这样。
海音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转身走出了卧室。
下楼的时候,早餐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飘上来了。
理纱站在厨房里,正在把煎蛋从平底锅盛到盘子里。她今天穿着圣樱女子高中的校服——修身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红黑格子的百褶短裙下是一双浅浅透着肉色的深黑色过膝袜,肉实的大腿中部被袜口勒出一道明显的勒痕;脚上倒是还没穿着乐福鞋,两只穿着袜子的,小巧玲珑的脚丫踩在可爱的拖鞋里;头发被发带扎成了高高的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和圆润的耳垂。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从少女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
听到楼梯的声音,理纱抬起头。
看到“拓海”——不,看到幻术投影覆盖下的海音——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不是因为她不惊讶,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之前练习的时候每天早上看到哥哥重新以完整的男性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一件需要时间去适应的事情。她用了将近一个星期来适应,现在终于可以面不改色地面对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了。
“早,”理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哥哥过来吃饭吧。”
海音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两份早餐——米饭、味增汤、煎蛋、烤鲑鱼、渍物,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但每一道菜的分量都比平时多了一些。
“你今天怎么做了这么多,你也知道我现在的胃口变小了,这些我又吃不完。”海音说。
“吃不完也要尽量吃。你今天要用一上午的幻术,精神力消耗大,需要足够的体能支撑。”理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像一个啰嗦的老妈子一样督促道,“别废话了,快吃。”
海音被她这语气噎了一下,只好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起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理纱,你今天的开学典礼是到几点?”
“上午十点半。”
“那这么说我中午回来的时候,你还在家对吧?”
“对,我今天只是上午去学校参加新生的开学典礼,下午我就不用去了。”理纱夹了一块烤鲑鱼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你中午也会回来吧?”
“嗯。幻术撑不到下午,中午必须回来休息。”
“那就好,那我今天回来后就先不出门了。”
两个人慢悠悠地吃完了早餐,似乎是在享受着这短暂的“兄”妹吃饭时光。海音洗碗的时候,理纱也站在她旁边擦拭盘子,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几分钟,直到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干净了。
七点五十分,海音站在玄关,穿上了鞋子。
黑色的皮鞋,她自己的——不是理纱的。这双鞋是她在衣帽间里找到的,前任屋主所留下的,牌子是海音所不知名某欧洲名牌,尺码刚好合她的脚。鞋面是哑光皮的,鞋型偏中性,穿上之后既不会显得太秀气,也不会显得太粗犷。
她系好鞋带,直起身。
理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单肩包——黑色的帆布包,简约的款式,没有多余装饰——递给她。
“手机、钱包、学生证、入学材料……”理纱一样一样地报出来,“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海音接过包,挎在肩上。
“再检查一遍。”
“理纱——”
“检查一遍。”
海音叹了口气,打开包,一样一样地核对了一遍。确实都带齐了。
“好了,”她把包拉好,“那现在可以走了吗?”
理纱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哥哥,”她轻声说,用了只有她们两个人时才会用的称呼,“加油。”
海音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没有担忧,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根植在土壤深处的信任。
“嗯。”她点了点头,拉开了门。
四月十日的早晨,天气晴朗得不像话。
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的淡蓝色,看不到一片云。阳光明亮但不刺眼,温暖但不炎热,照在皮肤上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摸着。街道两旁的樱花树已经落了大半的花瓣,但剩下的那些依然在晨风中优雅地绽放着,偶尔飘落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灰色的路面上。
海音走在前往学校的路上,步伐不快不慢。
从洋楼到东京都立大学正门,步行不过十多分钟。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去超市买菜的时候,去便利店上班的时候,去车站坐电车的时候——但今天走在上面,感觉完全不同。
因为今天的目的地是大学。
因为她今天是作为一个大学生走在路上。
因为今天没有人知道她是“来栖海音”。
十多分钟后,她站在了东京都立大学的正门前。
灰色的石柱,金色的校名,灰白色的主楼,玻璃幕墙在晨光中反射着淡蓝色的光。和报到那天一样,一切都没有变。但今天的感觉不一样——报到那天她是来完成一个任务,办完手续就走。而今天,她是来开始一段生活的。
她走进校门,跟着指示牌走向开学典礼的会场。
开学典礼在校内的大礼堂举行。海音走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发现已经有很多新生在排队入场了。队伍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广场,大约有两百多人,分成几个通道,每个通道都有工作人员在引导。
她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大约一米七上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和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是自然的黑色,微微有些卷,刘海有些长,快要遮住眉毛。他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袋,站姿笔直,看起来像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人,而且海音似乎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听到身后有人站过来,他转过身,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好,也是新生?”
“嗯。”海音点头,“教育学部。”
“这么巧?”男生的眼睛亮了一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也是教育学部。我叫山田翔太,从埼玉来的。请多关照。”
山田翔太。
海音想起来了。报到那天,站在她前面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但今天他没戴眼镜。摘下眼镜之后,他的五官比之前看起来清晰了很多。眼睛是标准的丹凤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清爽而温和的。
“来栖拓海,”她伸出手,“东京都人。请多关照。”
山田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两下就松开了。握手的力度适中,不会太轻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太重让人觉得不适。
“来栖君,”山田说着,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什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海音的心跳快了一拍。
“报到那天,”她说,“在多功能厅门口排队的时候,我站在你后面。”
“啊——对!”山田拍了拍额头,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那天你也是一个人来的?”
“嗯。”
“我也是。我爸妈在埼玉,没让他们来送。”山田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真诚,“一个人来东京上学,还是有点紧张的。你呢?”
“一样。”海音说。
这句话是真心话。
队伍向前移动了几步,两个人跟着往前走。山田是个很好聊天的人,话不多但不会冷场,聊天的内容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你住哪里、你是怎么考进来的、你打算选什么专业方向、你有没有参加社团的打算。每一个问题都恰到好处,不会太私人,也不会太浅薄。
海音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感叹:这个人是天生的聊天高手。
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社交达人”,而是那种真诚地、自然地、不刻意地去了解对方的“擅长沟通的人”。
这样的人,应该很容易交到朋友吧。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队伍已经移动到了礼堂门口。工作人员在检查学生证和入场券,海音从包里拿出材料,递过去,通过,走进了礼堂。
礼堂很大,能容纳一千人左右。内部装潢庄重而典雅,深红色的座椅排列成整齐的弧线,每一排都比前一排高一些,确保后排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舞台。舞台的背景是一面巨大的深蓝色幕布,上面挂着东京都立大学的校徽和“入学式”三个大字。舞台两侧各有一面白色的投影幕,用来辅助展示演讲内容。
“来栖君,这边。”山田朝她招手。
他找到了两个靠中间的位置,不前不后,视野很好。海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礼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座椅很快就被填满了大半。新生们坐在前面几排,后面几排坐着家长和亲友。海音转过头扫了一眼,看到很多父母模样的中年人和一些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大概是弟弟妹妹来送哥哥姐姐上学的。
她忽然想起理纱。
理纱说会送她到校门口,但最后她拒绝了。不是不想让理纱送,而是她觉得,如果理纱真的来了,她会更加紧张。因为她会在意理纱的目光,会在意理纱有没有发现她的幻术有没有不稳定,会在意理纱会不会因为她而担心。
一个人来,反而会让她心里感到更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