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礼堂的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的灯光亮起。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性走上舞台,站在讲台后面,调试了一下话筒。
“各位来宾,各位新生,欢迎参加东京都立大学令和三年度入学式。”
掌声响起。
接下来的流程和海音在网上查到的差不多——校长致辞、教育长致辞、来宾介绍、校歌齐唱。每一个环节都庄重而简洁,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让人昏昏欲睡的冗长演讲。
但在第三项议程开始的时候,海音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接下来,请新生代表致辞。来自法学部的新生代表,水无月诗织同学。”
一个少女从第一排站了起来。
浅棕色的长发及肩,发尾微微内扣,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外套和一条深蓝色的及膝裙,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五官精致得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大大的杏眼,长长的睫毛,高挺的鼻梁,弧度优美的嘴唇,皮肤白皙且剔透,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她优雅的走上舞台,站在讲台后面,扫视了一眼台下的新生们,然后开口了。
“尊敬的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法学部的新生,水无月诗织。”
声音清脆而沉稳,吐字清晰,语速适中。不是那种训练过的播音腔,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容的、让人愿意听下去的声音。
“今天,我们齐聚在这里,迎来了人生中一个新的起点。从今天开始,我们将不再是高中生,而是大学生。我们将在这里学习知识,结交朋友,探索……”
海音一边跟随观众席上的同学们鼓掌,一边认真听着这段致辞,心里感慨道:这个少女,很厉害。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好看的人有很多,但不是每一个好看的人都能站在一千人面前从容不迫地演讲。也不是因为她说话好听——说话好听的人也很多,但不是每一个说话好听的人都能让听众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她的每一句话上。
水无月诗织的“厉害”,在于她的存在本身就会让人产生一种“这个人非同寻常”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来自于她的外表、她的声音、她的措辞,而是来自于她整体的气质——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不需要任何修饰的“磁场”。
海音想起了报到那天山田说过的话——“她感觉不像是普通人。”
现在她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水无月诗织不像是普通人。
不是因为她不够普通,而是因为她太不普通了。
“……最后,借用校长先生刚才说的一句话:大学不是终点,而是起点。让我们互勉,共同度过这宝贵的四年。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
水无月诗织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舞台,回到第一排的座位坐下。她的动作流畅而优雅,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走路的时候肩背部挺直,坐下的时候用手轻轻拢了一下裙摆防止褶皱,坐定之后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却不刻意。
海音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朴素的西服西裤,就是一位幻术投影下的平凡且普通的“来栖拓海”。
和水无月诗织比起来,她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不,现在的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的。
典礼结束后,新生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礼堂,前往各自的学部参加说明会。教育学部的说明会在主楼三楼的301教室——就是报到那天用的那间教室。
海音和山田一起走向主楼,路上山田问她:“来栖君,你觉得那个新生代表怎么样?”
“水无月同学?”海音想了想,“确实很厉害,演讲出色且动人。”
“是啊,”山田点头,“你小子不会看上她了吧?我劝你还是早点打消这个念头。我刚刚打听到了,她可是水无月集团的千金。水无月集团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历史悠久,且产业覆盖业及其广泛的那家的大公司。”
海音愣了一下。
水无月集团。
她当然知道。那是日本排名前十的大型综合企业,业务涵盖房地产、军事、医疗、科技等多个领域,创始人水无月正孝是日本商界最有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水无月家族也是日本最悠久的家族之一。而水无月诗织——如果是水无月集团的千金,那她的身份就不只是一个“优秀的新生代表”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大小姐”。
“原来如此。”海音说,语气充满了理所当然塞平淡。
她对这个信息没有太大的反应。不是因为不惊讶,而是因为“水无月诗织是大小姐”这件事,在她看来,只是给“水无月诗织不像是普通人”这句话加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她本来就是不普通的,有没有这个身份,都不改变这个事实。
两个人走进301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教育学部的新生大约有一百二十人,而教室里的座位有将近两百个,所以不会出现位子不足的情况。海音和山田坐在了靠窗的倒数第三排——和报到那天一样的位置。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位置啊。”山田笑着说。
“高中坐后排习惯了。”海音说。
没等他们聊太久,说明会开始了。
讲台上站着的是教育学部的学部长,一位五十多岁的学者,头发花白的同时戴着一幅金丝眼镜,说话总带着一种老派教育者的严谨和激情。他短暂介绍了教育学部的发展历程、教育理念、课程设置、师资力量、就业方向……每讲完一个部分都会停顿一下,让新生们自由提问。有几个人也提了各自的问题,大多都是关于选课和学分的事情。学部长也一一进行回答,耐心而又详细。
十一点多,说明会如期结束。
之后是分班。教育学部的学生被分成了三个班,每班大约四十人。分班的依据是入学考试成绩和面试表现,但官方表面的说法仍然是“随机分配”,海音和山田被分在了同一个班——B班。
“太好了!来栖君,”山田高兴地说,“有认识的人同班,心里踏实多了。”
海音也笑了——这是她在今天的幻术中第一次真的笑出来。
分好班后,各班在自己的教室里开了第一次班会。B班的教室在主楼四层的402教室,是一间中等大小的教室,桌椅排列成三列七排,黑板是墨绿色的,讲台上放着一台电脑和一个投影仪。
班主任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姓田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西装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虽然她的长相较为普通平凡,但声音很好听,说话也条理清晰,给人一种“这个老师很靠谱”的第一印象。
她先做了自我介绍,然后让班上的同学依次自我介绍。
“我叫田中优子,负责你们的入学指导和第一学年的基础课程。我负责的课程为教育心理学,今后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我。接下来请大家按座位顺序做一下自我介绍,每人一分钟左右,说一下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选择教育学部。”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个短发女生,看起来性格很开朗的样子。
“大家好,我叫铃木美香,从千叶来的。我选教育学是因为我妈妈是小学老师,我从小就看着她备课、上课、和孩子们在一起,觉得这个职业很了不起。我想像她一样,当一个能让孩子们喜欢上学习的老师。”
掌声。
接下来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大家好,我叫佐藤健一,从埼玉来的。我选教育学是因为……嗯……我觉得现在的教育体系有很多问题,我想学习怎么去改变它。”
掌声。
一个一个地轮过去,很快就到了山田翔太。
山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大家好,我叫山田翔太,从埼玉来的。我选教育学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我高中时候参加过志愿者活动,去小学辅导孩子们做作业,那时候我就觉得,如果以后能从事跟教育相关的工作,应该会很开心。所以我就来了。”
掌声。
山田坐下,下一个就是海音。
海音站起来的时候,心跳加速了。她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是有人在她胸口敲鼓。但她控制住了呼吸,按着梅菲斯托教的方法——吸气四秒,屏住四秒,呼气四秒——节奏平稳之后,开口了。
“大家好,我叫来栖拓海,从东京来的。”
声音是幻术模拟出来的低中音,带着一点沙哑,和她记忆中的“来栖拓海”的声音非常接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声音是她刻意控制声带振动频率的结果,而不是她真实的声音。
“我选教育学的原因……”她顿了一下。
她选教育学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认真地、系统性地思考过。
是因为她真的想当老师吗?
还是因为教育学部是她分数刚好够、又不会太排斥的专业?
还是因为——她想和一个叫“来栖拓海”的身份好好地道别?想在彻底变成另一个人之前,用这个身份做成一些事情?
“因为我觉得,”她慢慢地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教育是一件很朴素但却十分重要的事情。虽然它既不像医学那样直接治病救人,也不像法律那样直接维护正义,但它是能真正的改变一个人的一生。一个老师简单的一句话,也许就能让一个孩子走上完全不同的道路,改变孩子的一生。而我所要学习的,就是怎么样成为一个能说出‘那句话’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田中老师先鼓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跟上来,最后变成了全班的掌声。
海音坐下来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紧张在她坐下之后就消失了。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山田在旁边小声鼓励道说:“来栖君,你说得真好。”
“谢谢。”海音轻声回应。
“不不不,来栖君你不必如此看低自己,”山田接着说,“你的理由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充实且富有理想。不像我,我所说的爱好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幻术投影下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看起来是一双男生的手。但她又能直观的感觉并看到投影下面的那双真实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手指冰凉,指尖泛着刚刚因紧张而带来的淡淡的粉色。
她把双手握在一起,藏在桌子下面暗示自己不要再去想象。
班会在十二点半结束了。田中老师告诉大家,下午暂时没有安排,但明天早上九点正式开始上课,第一堂课是教育心理学导论,还是在这间402教室,记得不要迟到。
海音收拾好东西,跟着人群走出教室。山田走在她旁边,跟随来栖一起离开
。
“来栖君,你中午怎么安排?”山田问。
“我回家吃,”海音说,“我家离学校不远。”
“这样啊,我是内宿的,那明天见?”
“明天见。”
山田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食堂的方向。
海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过身,快步朝校门走去。
不是她想快,是她必须快。
灵力储备已经消耗过半了。
开学典礼加学部说明会加班会,总共三个多小时。这比她预想的要长,因为班会比预计多了二十分钟。她现在剩余的灵力大约还能维持两个小时的幻术,从学校走回家需要十五分钟,足够了。但如果在路上遇到什么人、需要说话、需要应付社交——每多一分钟的社交,灵力的消耗就会加速。
她几乎是走出了校门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街角,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确认周围没有人的时候,她解开了幻术。
像是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来栖拓海”再次消失了。黑色的短发变成了乌黑的长发,男性的五官变成了少女柔和的轮廓,一百六十六厘米的身高没有变,但整体的线条从硬朗变成了柔软。
海音靠在巷子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精神力被大量消耗之后的空虚感。那种感觉像是你连续做了三个小时的数学题,脑子转不动了,每一个念头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任何气力。
她闭上眼睛,靠着墙壁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