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开学后第二天
海音比昨天提前了十五分钟到校。不是因为紧张,只是单纯因为她想提前熟悉一下校园的环境——教学楼的位置、教室的分布、厕所的位置、食堂的位置、以便如果幻术出了问题可以临时躲藏到哪里。
她在主楼的一层大厅里扫了一眼楼层指示图,记住了几个关键地点:厕所是首先的地方,其次还有诸如杂物间和暂时未使用的空置教室,但要先检查是否有监控等东西。但就下海音思索时,
“来栖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音转过身,看到山田翔太正朝她快步走来。今天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淡白色的运动鞋,背后背着一个深灰色的双肩包。整体给人的感觉是清爽而舒适的,像是从无印良品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早上好,山田君。”海音点了点头。
“早!”山田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微微喘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我会比你先到,没想到你已经在了。你几点出门的?”
“八点不到。”
“那你走得还挺快,我这个住校的还没你来的早。”
山田笑了笑,然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八点二十,还有十分钟上课,我们先去教室吧。”
两个人一起上了四楼,走进402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一半的学生。海音和山田选了靠窗的第三排坐下,原因无他,后排的位子已经被挤占完了。
“你觉得今天会讲什么?”山田一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一边找着话题。
“教育心理学的导论吧,”海音也接着他的话说,“第一节课应该不会讲太深的东西,大概是介绍课程大纲、评分标准、推荐书目之类的,之前我上网查询过。”
“你做的还真是周到。”山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佩服。
海音移开了目光。
八点半点,田中老师准时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体给人的感觉和昨天一样——靠谱。
“大家早。”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学生,“从今天开始,我们正式上课。第一堂课是教育心理学导论,我是你们的老师田中优子。上课之前我先确认一下出勤。”
她拿出点名册,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铃木美香。”
“到。”
“佐藤健一。”
“在。”
“山田翔太。”
“来了。”
“拓海来栖。”
“到。”
……
海音每次听到这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拓海来栖”——这三个字代表的那个人,曾经是一个十八岁的男生,相貌平平,成绩良好,和父母妹妹住在东京的一间普通公寓里。那个人喜欢看轻小说,喜欢吃咖喱饭,喜欢在周末睡到自然醒。那个人有着一双普通的手,一张普通的脸,一个普通的未来。
那个人是她。
但那个人却又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不在了,只是外貌变了。
变成了一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身材纤细、声音甜美的少女。
变成了“来栖海音”。
但至少在现在,在这个教室里,她是“拓海来栖”。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课堂上。
田中老师开始讲课了。她讲的是教育心理学的定义、发展历程、主要流派和研究方法。内容不算难,但对于没有接触过心理学的新生来说,信息量还是有些大的。海音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字迹工整而清晰。她以前作为拓海时写字是有些潦草的,图快和方便。但这几个月来,她的字迹不知不觉地变得娟秀了很多——不是刻意练的,而是手的结构变了,握笔的方式变了,身体带给她的细节习惯变了,让她不自觉的放慢速度,写出来的字自然就变了。
但如果只是字体,别人也只会以为“这个人写字好看”而不会引起注意。
十点,下课铃终于响了。
田中老师合上教案,说:“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周一交一篇小论文,题目是‘我为什么想学习教育心理学’,字数不限,但要有自己的思考。好了,下课。”
教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和同学们的交谈声。
山田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转过头看着海音。
“来栖君,你中午有安排吗?”
海音犹豫了一下。
她中午必须回家。幻术的极限是五个多小时,从出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剩下的时间还能维持三个多小时。如果她在学校吃午饭、午休、下午再参加什么活动,时间就不够用了。
“我中午回家吃。”她说。
“这样啊,”山田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那明天呢?”
“明天再看。”
“好。”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一起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山田说要去一趟图书馆,先走了。海音一个人走下楼梯,走到一层大厅,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出大厅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叫住了她。
“你是——拓海?”
那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脊椎,整条脊柱都僵住了。
拓海。
这意味着叫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人。
而且是之前她所认识很久、很熟、不需要加敬称的人。
海音慢慢地转过身。
一个少女站在大厅的中央,大约七八米远的地方。
她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深绿色的及膝裙,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脚上是棕色的乐福鞋。头发是深棕色的,长度及腰,发尾微微卷曲,刘海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固定住。五官小巧而精致,眼睛是深棕色的,晶亮透彻。整个人看起来既温柔又知性,有一种超乎于少女的成熟感。
海音看着这张脸,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认识这个人。
不对——是她曾经认识这个人。
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是一个不会为“变成女生”这件事而烦恼的小学生的时候。
“真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干涩。
赤坂真希。
她童年时期最好的朋友。
赤坂真希比海音小一些,但她们是同一年入学的——因为真希是四月出生的,海音是六月出生的,所以在学年的划分上,她们只差了不到两个月。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她们是同班同学。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写作业,一起在公园里玩到天黑。真希的家和来栖的家只隔了两条街,走路不到五分钟。
那时候,真希一直叫海音“拓海君”——带着一种既亲密又保持距离的、女孩子对男孩子的称呼。
在那时候,海音还是“拓海”,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成绩中上等的男生,而真希是一个漂亮的、聪明的、受所有人欢迎的女生。
他们是朋友。
但也仅仅只是朋友。
但在某些人的眼里——比如他们班的同学——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每天都黏在一起,就不可能是“只是朋友”。所以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有人说“拓海喜欢真希”“真希喜欢拓海”。他们俩都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到让人信服的程度。
到五年级的时候,真希搬家了。她的父亲被公司调到了大阪,全家人一起搬走了。分别的那一天,真希站在来栖家的门口,眼眶红红的,手里拿着一个自己做的书签——是用硬纸板剪的,画着一只猫,背面写着“给来栖君”。
“我会给你写信的。”真希说。
“嗯。”拓海(当时的他)懵懂的点了点头。
“你要回信。”
“不可以不回。”
“嗯。”
此时的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简单的以为真希过段时间就会回来。
真希离开后的第一年,他们确实保持通信。在那个时候,双方的父母还没给他们购买手机,所以他们只能通过信件交流,每个月一封,信里写的是学校里发生的事、最近看的书和动画、考试的成绩、以及一些“你什么时候来大阪玩”,还夹杂着一些真希对着她的新同学的抱怨。第二年,第三年,来信的频率越发稀少。
到了第四年的时候——信彻底没有了。
不是因为吵架了,也不是因为谁忘了谁。只是因为时间和距离,像是一条缓慢流淌的河,把两个人之间的那根线一点一点地冲淡了、冲细了、冲断了。
海音以为她再也不会见到真希了。
但此刻,赤坂真希就站在她面前。
七年不见,真希变了。她不再是那个扎着双马尾、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小女孩了。她长成了一个温柔的、知性的、美丽的少女。她的五官比小时候更加精致,气质比小时候更加成熟,只有那双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真希也在看着她。
不,是在看着“拓海”。
七年不见的、应该是“拓海”的人。
“真的是你!”真希的眼睛瞪大了,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我刚才在大厅看到你的时候还不敢认,因为你比小时候……嗯……瘦了很多,也白了很多,而且,小时候我记得你比我整整高了一个头,现在你的身高也跟我差不多了。”
海音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所有的预想中,她从来没有考虑过“遇到童年玩伴”这个可能性。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
“你不记得我了?”真希歪了歪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我是真希啊,赤坂真希。小学的时候我们——”
“我记得。”海音终于找回了声音。幻术模拟的低中音从喉咙里平稳地发出来,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好久不见,真希。”
真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她快步走过来,在距离海音大约一米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着她,“拓海,你真的变了好多。我还记得你以前可是圆脸,怎么现在变成瓜子脸了。你以前皮肤没有这么白的,现在怎么比我这个整天涂防晒霜的人还白?你是不是用了什么护肤品?”
海音被她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晕。
“没用什么……”她说,“可能就是……少出门。”
海音幻化时为了减少消耗,幻化的是那个早期刚刚发生变化但没那么明显的拓海。
“少出门?你以前不是最喜欢在外面玩的吗?小时候我们在公园里玩到天黑都不愿意回家,你妈妈每次都要来把你拎走。”真希笑了,那笑容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带着一种天真而温暖的气息。
海音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想告诉真希真相,她想告诉真希“我现在已经不是你记忆的那个人了。”
但她不能。
她甚至可以淡忘掉“拓海”高中时的关系网和朋友,但是唯独忘却不了那个在童年和她一起玩闹的真希。
“你在大阪生活得怎么样?”她问,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挺好的,”真希点头,“我今年考上了东京都立大学的文学部。昨天开学典礼的时候我就在第一排,但是人太多了,没看到你。你在哪个学部?”
“教育学部。”
“教育学部?我记得你小时候说过你讨厌当老师,因为觉得老师太唠叨了。”
海音愣了一下。
她说过的吗?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说过。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班主任因为忘记带作业的事批评了她,她回到家跟真希抱怨说“我以后绝对不当老师”。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
“嗯,”真希笑了,“你现在变了好多,我都差点认不出你。”
这句话从真希嘴里说出来,和海音自己心里的感受,形成了某种奇妙的共振。
是的。
她变了好多。
外表变得连真希都不认识的程度。
“拓海,”真希忽然压低了一些声音,凑近了一步,“你今天中午有空吗?我们一起吃个午饭吧。好久不见了,我想跟你聊聊。”
海音的心跳又加速了。
午饭。
她不能在学校吃午饭,因为幻术撑不到下午。
但她也无法拒绝真希。
“好,”她听到自己说,“但我不太饿,吃不了太多。就在学校食堂简单吃一点吧。”
“好!”真希高兴地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文学部的教室拿一下东西,五分钟就回来。”
她转身快步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海音挥了挥手,笑容明亮得像四月的阳光。
“马上回来!”
然后她消失在了楼梯口。
海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来。
她蹲在大厅的地板上,双手抱住头,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来。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
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她无法命名的情绪。
“你还好吗?”梅菲斯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关切?
“不好。”海音在心里说。
“那你刚刚为什么答应她?”
“因为……我没有办法拒绝她。”
“为什么?”
海音沉默了很久。
“因为,”她在心里慢慢地说,“她认识的‘拓海’,是真正的拓海。不是幻术投影,不是伪装,不是骗人的假象。是真正的、从前的、那个什么都不用掩饰的拓海。”
海音看向真希离去的方向,“我想……我想让她再多看我几眼。虽然她看到的不是真正的我,但至少,她叫的是‘拓海’,不是‘海音’,她仍然还是那个年少时追着我跑,跟着我打闹的小女孩,我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忘却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