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托沉默了。
海音蹲在大厅的地板上,周围的新生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角落的少年。
因为这个少年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普通的、似乎是在系着鞋带的男同学。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的内心正在经历什么样的风暴。
没有人知道这个少年真正的样子。
除了一个恶魔。
“别再蹲着发呆了,”梅菲斯托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回来了。”
海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抬起头。
真希从楼梯上小跑着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帆布包,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走吧,拓海。”她说。
海音看着她的笑脸。
那个笑容太过于干净了。
干净到她不忍心用真相去玷污。
“走吧。”她说,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主楼的大厅,走进了四月的阳光里。
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樱花最后的气息。
海音走在真希的左边,步幅,姿势端正而自然,她正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由于交易的内容,现在的海音总是被契约所影响,不自觉的保持着礼貌得体的女性化姿势与习惯,这种情况是无意识的、悄悄地改变着,总是让海音无法察觉。但是现在,海音要扮演的是曾经的拓海,她要避免出现那些不属于他的女性化的姿势。但这种下意识的行为很难克服,她只能时刻保持专注,就像是一个演员在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
而她本来就是。
从走进校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在扮演“来栖拓海”。
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少年。
食堂在主楼的西侧,是一栋两层的建筑,一层是快餐区和便利店,二层是自助餐厅。真希带着海音走上了二层,那里的人比一层少一些,环境也更安静,也更不容易暴露。她们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白色的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你想吃什么?来栖。好久不见了,这次我去买吧,就像小时候,你帮我带零食那样。”真希把包放在椅子上。
“那就随便什么都行吧,”海音说,“我跟你吃一样的。”
“你还是这么懒。”真希笑了,“那我帮你买一份咖喱饭吧,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吃咖喱饭。”
海音的心被什么揪了一下。
“好。”她点头答应道。
真希去买饭了,海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窗看着窗外。操场上的人们三三两两,跑步的跑步,踢球的踢球,散步的散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平静而又那么普通。
而她在这里,穿着一身男装,用着幻术投影,坐在一个从小就认识她的人对面,假装自己还是曾经的那个“拓海”。
手机震了一下。
LINE上,理纱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今天顺利吗?】
海音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
【顺利。但遇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
【小学时候的朋友,赤坂真希。】
理纱的回复来得很快:
【真希?!那个搬家去大阪的真希?!她也在都立大?】
【嗯。她现在在文学部。】
【天哪……她认出你了吗?】
【认出了,她以为我还是拓海。】
理纱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一条长消息:
【那姐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总不能一直瞒着她吧。你们以后在学校里会经常遇到的,你们之间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你能每次都躲开吗?你能每次都用幻术应对吗?】
海音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来栖,饭来了!”
真希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海音抬起头,看到真希端着两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除了放着两份咖喱饭外,还放着两碗味增汤和两碟渍物。她小心翼翼地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坐到海音对面,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2
两个人拿起勺子,开始吃咖喱饭。
咖喱的味道和海音记忆中差不多——伴着微辣,浓郁的香料味,鸡肉炖得很烂,土豆和胡萝卜切成了大小均匀的块。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尽量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同时还要维持幻术投影的稳定。
“拓海,”真希忽然放下勺子,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在大学里重逢?”
“没有。”海音如实回答。
“我也没有。”真希笑了,“我来东京之前还在想,东京这么大,会不会遇到曾经的朋友,但后面又转念一想,就算遇到了,可能也认不出来了,毕竟已经过去了那么长的时间。但是你——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海音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的眼睛没有变。”真希认真地说,“你的脸比以前瘦了,皮肤也白绽了不少……但你眼睛里的光没有变。你小时候看人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安静的、认真的、不太会表达但心里想很多的那种眼神。”
海音的喉咙又堵住了。
她把勺子放下,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用汤的温度来掩饰自己眼眶泛红的事实。
“你呢,”海音接着说,把话题又抛回去,“你怎么会考到东京来?你不是在大阪吗?”
“我想来东京,”真希说,“高中三年一直在准备东京的大学考试。我爸妈本来不太同意,觉得我离家太远了,但我说‘我想回去东京’,他们就让我来了。”
“为什么想来东京?”
真希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咖喱,然后抬起头,看着海音。
“因为我想见你。”
这句话像是一颗子弹,正中海音的胸口。
空气凝固了。
食堂里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窗外的阳光似乎变暗了,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和那句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铅块的话。
“你……说什么?”海音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说我想见你。”真希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桌下微微蜷曲着,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家搬去了大阪。我们答应了要互相写信,但是到后来……我们都不写信了,不是谁的错,就是……慢慢地不写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在大阪的每一天,都没有忘记过你。”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高中的时候,我每年都想联系你,”真希继续说,“但每次打开LINE,想起那时候还没加过你的好友,看着你之前写来的信件,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过了七年,突然重新写一封‘你好吗’——太奇怪了。所以我就想,等我考上东京的大学,等我到了你的城市,等我站在你面前,我再跟你说。”
“跟我说什么?”海音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说——‘好久不见,拓海’。”
真希笑了,眼眶红了,但笑容还是那么明亮。
“就这一句。没有别的。”
海音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的红眼眶,看着她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圆圆的、亮晶晶的眼睛。
她想哭。
但她不能。
因为她是“拓海”。拓海不会在食堂里对着一个女生哭。拓海只会——
“好久不见,真希。”她说,声音平稳,表情平静,只有握着勺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真的好久不见。”
真希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她在笑。
食堂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两个重逢的旧友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说不出口的、也许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海音低头看着自己的咖喱饭。
咖喱已经凉了。
她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真希用纸巾擦了擦嘴,补了一下口红,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餐桌旁的垃圾桶里。
“拓海,你下午有课吗?”
“没有。”
“我也没有。那你——”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海音脸上,“你下午有事吗?”
海音想说“有事”。
她应该回家的。
幻术已经维持了将近四个小时,剩余的可维持时间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如果在学校再待一个小时,回家的路上可能就会遇到问题。
但她看着真希那双期待的眼睛,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没有特别的事。”
“那我们去图书馆吧!”真希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借几本书,你陪我一起去。”
“……那走吧。”
两个人收拾好托盘,还到回收处,然后一起走出食堂,朝图书馆走去。
东京都立大学的图书馆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观简洁而现代,入口处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樱花的倒影。走进图书馆,里面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书架一排一排地排列着,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每一层都摆满了书——教科书、参考书、专业书籍、文学作品、历史文献、艺术画册——种类繁多,浩如烟海。
真希在文学区的书架前流连忘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海音站在她旁边,表面上在看书,实际上在感知自己的灵力储备。
剩余维持时间:大约一个多小时。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她在十二点半离开学校,一点前到家,幻术就应该还能撑得住。
“拓海,”真希拿着一本书走过来,书名叫《挪威的森林》,“你读过这个吗?”
“没有。”
“村上春树的,我最近一直在看他的作品,觉得很有意思,感觉其中的经历跟我们有些许类似。你要不要也来看看?正好看完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海音接过书,看了看封面。
挪威的森林。
这本书她听说过,但没有读过。高中的时候,班上的男同学不太会讨论这种书,更多的是和她讨论游戏攻略。
“行吧,”她说,“我借回去看。”
真希高兴地点了点头,去办借书手续了。
海音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挪威的森林》,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绿红相见的配色,简单而醒目。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句话。
“我三十七岁那年,坐在波音747的飞机上。”
她合上了书。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是不想看,对于真希的建议,她总感觉内心深处有着一股声音在督促着她不要拒绝,但是,精神力的疲倦又告诉了她一个事实,你的幻术维持不了太久了,赶紧先回去吧——至于看书的事情往后再缓缓。
几分钟后,真希办完了借书手续,两个人走出图书馆。
“拓海,谢谢你陪我。”真希站在图书馆门口,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更加明亮,“今天过得真的很开心。”
“我也是。”海音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接着她的话回应着说。
“那我们……交换一下LINE吧。”真希拿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名片,“之前就一直想加你了,但太久没联系,总感觉太突兀,所以也没敢发消息询问你。”
海音拿出手机,扫了真希的二维码,好友申请发送过去,真希点了同意。
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了彼此的LINE好友列表里。
“那……我先走了。”海音把手机装回口袋,“下午还有事。”
“嗯,拓海,”真希叫住了她,“明天你放学后有时间吗?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海音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秘密。”真希眨了眨眼,“你来了就知道了。”
海音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明天下午,我在主楼大厅等你。”
“好!”
真希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了文学部的方向。
海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朝校门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离去的真希,海音从她的背影里隐约看出一丝丝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