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半，距离海音幻术的时间所剩无几。
她加快了脚步。
灵力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她能感觉到幻术投影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微弱的“抖动”——就像快要没电的手机屏幕开始闪烁一样。她需要在一个小时内解除幻术，否则投影可能会在公共场所消散。
她几乎是快步走出了校门。
转过街角，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巷子里有人。
一个老奶奶，正弯着腰捡地上的空罐子。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超市环保布袋。
老奶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海音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捡罐子。
海音站在巷口，进退两难。
她不能在这里解除幻术——老奶奶会看到的。但她也不能维持幻术走回家，因为灵力已经不够了。
她咬了咬牙，走进了巷子，快步从老奶奶身边走过，然后转进了巷子的一个小岔路。
那是两条建筑之间的缝隙，宽度不到一米，勉强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她走进去，确认没有人能看到她，然后靠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幻术解除。
灵力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撤回丹田。那种感觉很难去描述和形容，不是所谓的疼痛，也不是所谓的疲惫，更像是一种“身体被抽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骨头缝里被抽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寒冷的躯壳。
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腿发软，整个人像是要滑下去一样。
但她不能在这里滑下去。
这里是两条民宅之间的缝隙，虽然隐蔽，但如果有人经过，还是会被看到。不是担心所谓的暴露幻术，而是避免引起麻烦。一个看起来娇弱可爱的少女，却气喘吁吁的倚靠在在隐蔽的巷子里，双腿还止不住的打着颤……为了保住自己作为海音的名声，还是老老实实的先回家再说吧。况且且这里的地面还又冷又脏，哪怕是曾经作为拓海的自己也感到嫌弃。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从缝隙里走出来，回到巷子里。
老奶奶已经走了，巷子里现在空无一人。
海音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电量耗尽的机器人，所有的动作都变得缓慢而迟钝。
十分钟不到的路，她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当她终于看到洋楼的灰色墙壁和白色窗框的时候，眼眶忽然热了。
她推开铁门，走进院子，掏出钥匙打开门，她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几乎是靠着墙壁蹭掉了皮鞋和袜子，然后赤着两只白嫩小巧的脚丫的走进客厅，整个人再次直接扑倒在了沙发上。
脸埋在靠垫里，身体蜷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姐姐？”
理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理纱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她看到海音的样子，锅铲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姐姐！你怎么样了？！”
理纱冲过来，蹲在沙发边，伸手摸了摸海音的额头。额头冰凉，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幻术……撑不住了……”海音的声音闷在靠垫里，含糊不清，“遇到了一个人……老同学……一起吃了个饭……然后……”
“别说话了。”理纱打断了她，把她从沙发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空调，把温度调高了几度。
“你冷吗？”她问。
“冷。”海音的声音在发抖。
理纱把毯子从沙发另一头拉过来，裹在海音身上，然后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
“没事了，”理纱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沉稳，“到家了，没事了。”
海音靠在理纱的肩膀上，闭着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呼吸的节奏。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身体不再发抖了，脸色也好了一些。
理纱松开她，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
“喝水。”
海音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喝着。水温温的，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遇到谁了？你刚刚LINE里所说的那个赤坂真希？”理纱坐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
“……对。”
理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的是那个真希？”
“嗯。”
“现在她也在都立大？”
“文学部。”
理纱沉默了一会儿。
“她认出你了吗？”
“认出了，毕竟我是以拓海的身份嘛，她自然还记得拓海。”
“你没有暴露或者告诉她真相吧？”
海音摇了摇头。
“姐姐，”理纱轻声说，“你还记得她吧，她可是你小时候最亲密的青梅竹马，小时候你身上一但发生什么事情她也基本能凭借着你的反应表现猜的一清二楚……虽然如今你的变化有些……难以解释，但她是肯定能看出来你有很重的心事的，以她不服输的性格，肯定会调查到底。你们以后在学校里会经常遇到的，你又能瞒她多久？”
海音放下水杯，双手捧着杯壁，感受着杯子残存的温度。
“我知道，”她说，“但我今天……做不到。她看着我笑的时候，我实在叫不出‘海音’这两个字；她叫我‘拓海’的时候，我也说不出‘我不是拓海’这种话。”
理纱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拓海’说的，”海音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她记得我小时候喜欢吃什么，记得我什么眼神，记得我什么习惯——她记得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拓海’。如果我在她面前承认我不是拓海，那她记住的那些东西，就全部变成了对一个不存在的人的回忆。”
“但拓海是存在的。”理纱说。
海音抬起头，看着她。
“拓海就是你，”理纱认真地说，“你不用否定‘拓海’，你就是拓海。只是那个我所熟食的哥哥拓海被迫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的本质没有变，你的记忆没有变，你的经历没有变——你从来栖拓海变成来栖海音，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只是因为恶魔那所谓的无聊诅咒，只是同一个人的不同形态。”
海音怔怔地看着理纱。
“所以，”理纱握住她的手，“你不需要在真希面前‘假装’你是拓海，否定自己，因为你一直都是。你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告诉她你身上发生的事情。如果她真还是你的青梅，最好的的朋友，她一定会理解的。”
“如果她不理解呢？”
“那她就不是你的朋友。”理纱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一个只能接受你某一面的人，不值得你为她隐藏你的另一面。如果她真的被时间所改变，那你也不要再拘泥于过去。”
海音低下头，看着理纱握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擅长运动的灵巧的手略微比她的稍长，骨节比她更加分明。
但那只手很温暖。
“我知道了。”她说。
“你知道什么了？”
“我会找个时间，告诉她真相。”海音抬起头，看着理纱的眼睛，“但不是今天，也不是近期……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准备。”
理纱欣慰的笑了。
“好，海音姐。”她说，“你可以慢慢准备，你有的是时间。”
下午五点半，海音从沙发上醒了过来。
这一觉她睡了将近四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客厅的东侧移到了西侧，透过窗户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空调还在吹着舒适的暖风，轻薄的毯子还裹在身上，但理纱不在客厅里。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海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赤着双脚走向厨房。
理纱站在厨房里，正在切菜。她已经换下了校服，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灰色的短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旁边灶台上的锅里煮着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姐姐醒了？”理纱头也没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睡得好吗？”
“好多了。”海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切菜，“晚上吃什么？”
“鸡汤，你不是说感到冷吗，吃点热乎的。”
海音看着理纱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理纱。”
“嗯？”
“谢谢你。”
理纱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不客气，毕竟你是我最亲爱的姐姐啊。”她笑着说，声音轻轻的。
傍晚六点，姐妹俩坐在餐桌前，中间放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锅。锅里炖着鲜美的鸡汤，汤底是昆布和柴鱼片熬的，清澈而鲜美。热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海音夹了一块鸡肉，吹了吹，放进嘴里。
肉很嫩，煮得刚好，鸡汤的鲜味渗进了肉里，每一口都是满足。
“好吃。”她说。
“废话，”理纱得意地翘起嘴角，“不看看是谁做的，我做的当然好吃。”
“是是是，我家的海音最会做菜了～”海音笑了笑。
两个人吃完了火锅，收拾了厨房。之后理纱去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海音独自上楼洗了澡，换上睡裙，吹干头发，重新爬上了舒适的大床。
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和真希的聊天界面。
真希发来了一条消息：
【拓海，今天真的很开心。明天见！】
后面跟了一只猫的表情。
海音看着这只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打了几个字：
【明天见。】
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
“晚安，拓海。”
然后翻了个身，沉入了没有梦的、安静的、深沉的睡眠中。
明天，将会是崭新的一天。
但“拓海”还在。
至少明天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