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距开学已经过去了快一周。
本来真希的邀请在之前,但没想到刚开学的事物异常的多,加上超市的值班,就莫名拖沓延后到了现在。
闹钟还没有响,海音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灰蓝色的,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只有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海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神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坐了起来。
浅白色的吊带睡裙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细细的吊带好好地搭在肩头。她打了个哈欠,把散落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赤着两只脚丫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走向卫生间。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熟悉,她已经不会再对镜子里的自己感到芥蒂,毕竟无论看还是不看,也不会改变现实——镜子里的那个人依然是那个皮肤白皙、五官精致、长相可爱的女生,而不是她所魂牵梦绕的那个普通男生“来栖拓海”的样貌。
她洗漱完,来到衣帽间更换衣服。
今天是星期六,本该是作为休息日的星期六。
但大学里可没有“周末放假”这个说法,周六上午有两节课——教育心理学和日本教育史,一直上到中午十二点。
她在学校里只需要维持幻术三个半小时,即使加上往返的时间,大约四个小时。
时间非常充足,十分安全。
她在心里计算完,从衣柜里拿出了今天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圆领T恤,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白色的运动鞋。T恤的领口不大,即使保持海音的外貌时也不会露出精致的锁骨;卫衣的版型偏宽松,也能很好地掩盖她身体的曲线;休闲裤是直筒的,不会紧贴腿型;运动鞋是中性款,不会显得太秀气。无论用不用幻术,这套中性的衣服都非常合适着两个外貌,堪称完美。
她穿好衣服,站在镜子前。
然后深吸一口气,展开幻术。
灵力从丹田涌出,像是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肤到衣物——十秒钟后,镜中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高一百六十六厘米、黑色短发、五官端正但不突出的少年。
来栖拓海。
回来了。
她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转身走出了卧室。
下楼的时候,早餐的香味已经从厨房飘上来了。
理纱站在厨房里,正在把煎蛋娴熟的从平底锅盛到盘子里。今天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白色的短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看到海音从楼梯上走下来,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盛煎蛋。
“早啊姐姐,”她说,“过来吃饭。”
海音走到餐桌前坐下,今天的早餐是米饭、煎蛋和烤鲑鱼,都是海音平常喜欢的菜。
“理纱,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海音一边吃一边问。
“还能怎么说,老实在家写作业呗,刚开学就布置作业老师简直不是人。”理纱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吐槽道,“那姐姐你呢?”
“上午两节课,上到十二点半就结束了。然后——”
她顿了一下,想起和真希的约定。
真希昨天约她今天下午见面,说“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但那个约定是在之前的那天下午说的——那时候她还没有完全从幻术消耗的疲惫中恢复过来,脑子不太清醒,只是依稀好像答应了一些她不该答应的事情。然后便一拖再拖,包括课程原因,工作原因,拖到了现在。
“然后约了人?”理纱挑眉。
“……嗯,你认识的,小学那个朋友,真希。”
理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你确定你能撑得住?昨天你回来后脸色像纸一样苍白,睡了几个小时才缓过来。今天上午还要上三个半小时的课,下午再跟她出去——你的幻术能撑那么久吗?”
“她说下午要带我去一个地方,”海音说,“我还没问具体是什么地方,但如果就在学校附近的话,应该没问题,能撑得住。”
“如果不在呢?”
海音沉默了一下。
“那我就在幻术撑不住之前找个借口离开。”
理纱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行性。几秒钟后,她叹了口气。
“好吧,”她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回家,不要硬撑。”
“知道了。”
“还有,手机保持开机,随时联系。”
“行了。”
“还有——”
“理纱,”海音打断了她,“你比老妈还啰嗦。”
“那是因为老妈现在不在你身边,我得替她啰嗦。”理纱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海音看着妹妹那张认真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吃完饭,海音就出门了。
四月的早晨还有些凉,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寒意。她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沿着那条已经走过很多遍的路朝学校慢悠悠的走去。
毕竟是周末,上课晚些时间也是被允许的。
十五分钟后,她站在了东京都立大学的校门前。
浅灰色的大理石柱,烫金色校名,灰白色的主楼——一切都和和之前一样,一切都没有变。但今天的感觉和之前不同。上周的这时候作为是开学报道第一天,所有东西都是新的,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从今天开始”的仪式感与新鲜感。
而今天,是已经上课一周了。
这种“已经习惯了”的感觉,让海音既安心又不安。
安心的是,她不会再像之前那般紧张到手发抖了。但不安的是——“习惯”这个词意味着她正在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接受这个身份。接受“来栖拓海”是一个需要幻术才能维持的存在,接受她现在的真实身份又是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秘密。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校门。
八点五十分,402教室。
海音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约一半的学生。她扫了一眼,看到山田翔太坐在靠窗的第三排——就是昨天坐的那个位置——正在低头刷着油管。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早。”她说。
山田抬起头,看到是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早!来栖君!”他把手机放进口袋,“你昨天下午过得怎么样?”
“还行,”海音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回家休息了。”
“我也是。第一天嘛,信息量太大了,脑子有点转不动。”山田伸了个懒腰,“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小论文,你打算怎么写?再过几天就要截止了。”
“教育心理学导论的那个?”
“对啊。”
“还没想好,”海音如实说,“我翻找了一下学长学姐们留下的作业,综合一下可能会写‘教育心理学如何帮助老师理解学生的个体差异’之类的。”
“哇,你这个切入点可以。”山田的眼睛亮了一下,“我还在想‘我为什么想学’这种自我剖析式的开头,你的这个专业多了。”
“各有各的好。”海音说。
九点整,田中老师在铃声下走进了教室。
她今天还是穿着那套白色的衬衫和一条浅灰色的西装裤(其实海音一直想好奇很多大学老师为什么不常换衣服,山田解释道一般负责任的老师一般专注自己的研究,对于衣着大抵是觉得什么好就买好几套一摸一样的,这很正常),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戴着那副银框眼镜。和之前一样,看起来干练而可靠。
“大家早,”她把教案放在讲台上,“今天我们继续讲教育心理学的发展历程。上节课我们讲到了行为主义,今天来讲认知主义和人本主义。请大家翻到教材的第47页。”
海音翻开教材,开始听课。
田中老师的讲课风格清晰而生动。她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老师,而是会在讲解理论的同时穿插大量的实际案例——比如她讲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的时候,会举一个她自己教过的学生从具体运算阶段过渡到形式运算阶段的具体例子;讲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的时候,会让同学们分组讨论“学校里哪些现象可以用这个理论来解释”。
海音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字迹工整而清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享受这种学习的过程——不是为了考试,不是为了成绩,不是为了任何外在的目的,就是单纯地“想知道”。想知道人的大脑是怎么学习的,想知道老师是怎么影响学生的,想知道教育这件事到底能改变什么。
十点二十分,第一节课结束。
中间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山田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两瓶乌龙茶,顺便带给海音一瓶。
“谢谢,”海音接过茶,“多少钱?”
“不用了,我请你。”山田笑着说,“之前你也帮了我忙不是?”
“我帮了你什么?”
“还记得周二班会上你自我介绍的时候,你说的那段话——‘教育是一件很朴素但很重要的事情’——我觉得说得特别好,尤其是对我父母而言效果特别好,其实当时我也是半赌气来学的教育学,我父母也一直不太认可,好在你那番理由成功说服了我,尤其是我的父母。”
海音愣了一下。
“我昨天说的那些……其实就是临时想的。”
“临时想的都说得这么好,说明你骨子里就是这个意思。”山田认真地说。他喝了一口茶,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来栖君,你觉得当老师最重要的是什么?”
海音想了想。
“耐心。”她说。
“耐心?”
“嗯。不是知识,不是技巧,不是表达能力——是耐心。是一个学生听不懂的时候,你愿意再说一遍的耐心。是一个学生做错的时候,你愿意再给一次机会的耐心。是一个学生走得比别人慢的时候,你愿意再等一等的耐心。恕我直言,在我记忆里,现在的很多老师都缺乏了这种耐心。”
山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海音读不懂的光。
“来栖君,”他说,“如果你将来选择当老师的话,你会成为一个好老师的。”
海音低下头,拧开茶瓶的盖子,喝了一口。
茶是凉且略微带着苦涩的,但她的脸颊有些发热。
没过多久,第二节课开始了。
这节课是日本教育史。讲课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性,姓高桥,头发稀疏,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的讲课风格和田中老师完全不同——他喜欢按照时间顺序一条一条地讲,从奈良时代的大学寮讲到明治维新的学制改革,再讲到战后的教育基本法。信息量巨大,但没有田中老师那种“活生生”的感觉。
海音努力保持专注,但在讲到昭和时期的时候,她的注意力还是开始涣散了。
不是因为她不感兴趣,而是因为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力的累。
幻术是消耗精神力的。维持幻术就像是在跑步——你可以跑很久,但你不能一边跑一边做别的事情。听课、记笔记、思考问题、回答问题——这些活动都会额外消耗精神力。而今天上午的两节课,信息量大到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她偷偷检查了一下灵力储备。
而课程到十二点半结束。
还有一个小时多,应该是足够了。
她咬了咬牙,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到课堂上。
终于,下课铃响了。
高桥老师合上教案,说了一句“下周交一篇关于明治维新的小论文”,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教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音和同学们的交谈声。
山田伸了个懒腰,转过头看着海音。
“来栖君,你下午有安排吗?”
海音犹豫了一下。
“有,”她说,“约了一个老朋友。”
“那好吧,”山田有些遗憾地点了点头,“本来想约你一起出去和系里的学长聚个餐的,那下次吧。”
“下次一定。”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在楼梯口分开——山田去食堂,海音朝校门走去。
走出主楼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
水无月诗织。
她站在主楼前面的广场上,穿着一件白色的针织衫和一条浅蓝色的及膝裙,手里拿着一个浅粉色的文件夹。浅棕色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似乎在等人。
海音本来想装作没看到、绕路走的。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水无月诗织的目光扫了过来,和她对视了一秒钟。
那一秒钟很短。
但海音觉得自己像是被X光扫了一下——那双眼睛太锐利了,锐利到让她产生了一种“这个人什么都能看穿”的直觉。
她移开了目光,快步朝校门走去。
走出校门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那个人,”梅菲斯托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你认识?”
“不算认识吧,我只知道她是水无月诗织。法学部的新生代表。”海音在心里回答,“昨天开学典礼上她讲了话。”
“我不是问她的身份,”梅菲斯托的语气有些不一样,“我是说——你有没有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
海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气息?”
“我说不上来,混合着灵力或魔法的气息,似乎是某种……更古老的、更隐蔽的东西。”梅菲斯托沉默了两秒钟,“但也可能是我多心了。算了,你先回家吧。你现在的灵力还剩多少?”
“大概一个多小时。”
“那你走快点。不要在路上耽误。”
海音加快了脚步。
转过街角,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然后她停了下来。
巷子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赤坂真希。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开衫,手里拿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几本书。棕色的长发编成了鱼骨辫,垂在胸前,看起来温柔而可爱。
她看到海音,眼睛亮了起来。
“拓海!你下课了?”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今天我没课,刚刚我本来想在学校门口等你的,但是门口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我没找到你。然后就走到这里来了。”
海音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但转念一想——她昨天告诉过真希她家离学校不远,而这条巷子是通往她家方向的一条近路。真希大概是根据这个推断出来的。
“你等多久了?”海音问。
“没多久,”真希歪了歪头,“大概……十多分钟?”
海音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灵力剩余时间:大约一个小时。
如果她现在拒绝真希,直接回家,那真希会感到失望,毕竟是她先拖着约定到了周末。如果她跟真希出去,那她必须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一切回家。
“你昨天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海音说,“是哪里?”
“书店!”真希高兴地说,“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大的书店,我们以前不是经常一起去旧书店淘书吗?我想重温一下那种感觉。”
书店吗,还在学校附近。
海音记得那家书店,之前的部分教辅书也是从那里买的。来回走路不会超过二十分钟。如果只在书店待半小时,时间足够。
“好,”海音说,“那走吧。”
真希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巷子,朝书店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