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位于学校南边大约五百米的一处十字路口,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外观简洁而低调而又富有浓厚的历史气息,但里面却意外的别有洞天。一层是畅销书和杂志区,二层是文学和社科区,三层是专业书和工具书区……书籍除了全新的新书外,还有着拆封好的可供翻阅的书籍成列着,每一层的阅读区都配有舒适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特有的香气。
真希走进书店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好怀念这个味道,”她说,“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家附近那家旧书店也是这种味道。”
海音听她这么一提,也想起了那家旧书店了。
那是一家开在居民区里的小店,店面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店主是一个和蔼的的头发花白的老爷爷,总是安静的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客人进来也不抬头,只在结账的时候说一句“谢谢惠顾”。
在那个时候,她们还没有自己的手机以及电脑娱乐,于是拓海和真希便会在每个周末,都去光顾着那家书店,往往一待就是一个下午。他们不常买书,只是翻阅着那些旧书,例如旧漫画旧杂志之类的。他们就这么坐在地板上,或者背靠着书架,经常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老爷爷也从不赶他们,有时候性质好时还会给他们倒茶。
“可惜那家店后来还是关门了,”海音说,“之后有了手机和电脑,路过那里的次数就变少了,以至于到后来完全不再去。最后的一次记忆是在我高二的时候偶然路过,那里已经变成了一家24h便利店。”
“是吗……”真希的表情有些失落,“那那位和蔼的老爷爷呢?”
“不知道,兴许是有事离开了吧。”
海音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那位老人性格有些孤僻,况且也一直没见着子女前来看望,他把店铺视为宝贝不会轻易转让,既然现在已经被改造成了便利店,想来老人大抵是已经离去了吧……海音不愿再过多提及这个话题,不忍心打破真希的美好回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真希淡然的笑了。
“走吧,别想那么多了,”她拉起海音的手腕,朝二楼走去,“我们去文学区。”
海音被她拉着走了几步,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真希的手握在她的手腕上,手指纤细而温暖。
在幻术投影下,这个画面看起来是一男一女手拉着手走在书店里。但海音知道,真实的画面应该是是两个少女。
“不过来栖,你现在真的变瘦了好多,皮肤也保养得真好,”真希回过头看着来栖,“你的手臂好纤细柔软啊,整得我这个女生都羡慕起来了。”
海音默默的把手腕从真希手中轻轻抽了出来。
“天生的,接下来还是我自己走吧,你这样拉着我怪不好意思的。”海音说,语气尽量保持着自然。
真希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上楼。
二楼文学区的人比一楼少很多。书架之间只有零星几个人,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声音和远处空调的嗡嗡声。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
真希在书架前停下来了,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认真的翻了几页;海音站在她的身旁,也顺手拿起了一本书。
是夏目漱石的《心》。
她翻开第一页,看到了那句话:
“……我曾经把某个人称为‘先生’。”
她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她想起了自己——理纱也曾经把某个人称为“哥哥”,而那个“哥哥”就是她自己。但现在,“哥哥”也已经不存在了。
她把书放回了书架。
“拓海,”真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的那套书吗?”
“哪一套?”
“就是那个讲着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去旅行的故事,书名好像叫《猫的旅途》来着。”
海音想起来了。
那是一套儿童文学,一共七本,讲的是一只叫“咪咪”的猫和一个小女孩一起环游世界的故事。每到一个国家,她们就会遇到不同的动物朋友,学会不同的道理。拓海和真希都很喜欢这套书,拓海当时也把真希当成像理纱般的亲妹妹看待,甚至亲自手舞足蹈的将书中的内容展示出来,时不时引得真希哈哈大笑,那个和善的老爷爷也不会阻止他们,偶尔在他们累时还会给他们准备茶水饮料……当时的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前往那家旧书店,去看看有没有新的书籍。
“我记着,”海音左手托了托下巴思索着说,“当时的你你最想当那个小女孩,因为她可以到处冒险。”
“而你最想当那只猫,只是简单的因为它可以不用写作业。”
海音忍不住笑了。
“对,”她说,“我那时候觉得做一只猫真是幸福,既不用上学,也不用写作业,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海音想了想。
“现在……没那么想了,上学其实挺有意思的,现在的我还是挺怀念高中的生活的。”
真希看着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你变了,”她说,“但又没变。”
“什么意思?”
“没变的是你的本质——你还是那个会认真思考问题的拓海。变的是你的外表、你的气质、你的——”她歪着头想了想,“你的整个人的‘氛围’。”
海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氛围?”
“说不上来,”真希说,“就是……你给人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小时候的你,像是一棵还没长大的树苗,虽然把我当妹妹来看待呵护,但其实还是经常求助着大人,需要大人来保护。现在的你,像是一棵已经长成了的树,成为了可以保护别人那个大人。”
海音沉默了。
真希不知道的是,她说的“保护别人”的那个人,其实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拓海,”真希忽然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海音抬起头看着她。
“从昨天见面开始,我就觉得你有什么话想跟我说,但一直没有说。”真希认真地看着她,“你其实可以跟我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听的。”
海音张了张嘴。
她想说。
她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恶魔的契约、身体的变化、幻术的秘密、“来栖海音”的存在。
但她看着真希那双干净的、真诚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有,”她说,“就是……刚刚开学有点累。”
真希紧盯着她的目光足足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笑了,“如果有心事,一定要跟我说。我们是老朋友了,不用客气的。”
海音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在书架之间走着,偶尔抽出一本书翻看几页,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海音又看了看灵力,剩余的可维持的时间只有二十多分钟。
她的心沉了一下。
“真希,”她说,“我——”
“你先别说,”真希打断了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到她面前,“你看这本书。”
海音低头看了一眼,书的名字叫《挪威的森林》。
“这书的名字有点眼熟——之前我们第一次相见时你手上拿的是不是这本书?”海音说。
“对,但当时我拿的是文库本,而这本是精装版。”真希翻开书,指着扉页上的一段话,“你看这段——‘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海音看着那行字,作者亲笔所写的“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
她想说“这可能是在纪念逝去的人”,但她说不出口。
因为那太沉重了。
“我不知道。”她说。
“我也不知道,”真希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但我觉得,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海音看着她,不知道真希对“逝去的人”的定义是什么,是那个和蔼的老爷爷,还是面前的她。
她忽然发现,真希比她以前印象中的更加成熟了,不是那种“长大了”的成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内心的、对世界和对自己都有更清晰认知的成熟,以至于现在的她似乎都有点看不懂真希的想法了。
“真希,”她说,“你真的变了很多。”
“是吗?”真希笑了,“哪里变了?”
“你比以前更……冷静了。以前你总是很任性急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直率得很,你的想法我也很好猜。但是现在的你,无论做什么我都很难猜的出来。”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真希笑着说,“而且——我遇到了一些事情,让我学会了‘先想一想’,隐瞒自己的想法。”
“什么事情?”
真希的笑容淡了一些。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她说,声音轻轻的。
海音没有追问。
她只是借着这个机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灵力剩余时间已经所剩无几,现在的她必需要做出选择了。
“真希,”她说,“现在我得先走了。”
“这么快?”真希有些失落,“我们才逛了没多久。”
“今天上午上了两节课,有点累了。晚上还要值夜班,想先回去休息一下。”
真希看着她,似乎像透过她的双眼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但几秒钟后,真希点了点头。
“好吧,身体重要,”她说,“那你先早点回去休息,我们改日再约?”
“行。”
两个人一起走到书店门口,海音推开了玻璃门,四月的春风吹了进来,裹挟着阳光的温度和街道上车辆的气味。
“拓海,”真希站在门口,喊了她一声。
海音回过头。
真希站在阳光下,粉色的连衣裙在风中微微飘动,棕色的鱼骨辫垂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温柔而明亮。
“今天很开心,”她眨巴着双眼,“谢谢你今天来陪我。”
“我也是。”海音说。
真希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书店。
海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之间,然后转过身,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不是她想快,是她必须快。
对于今天真希所说的话,她来不及细想,因为灵力已经快见底了。
她几乎是快步穿过街道,转过街角,走进那条熟悉的小巷子。
真希没有跟过来,仍然独自待在那家书店。
她一个人站在巷子里,靠在墙壁上,闭上眼睛。
幻术解除。
灵力像是潮水一样退去,“来栖拓海”消失了。黑色短发眨眼间变长,变成了乌黑茂密的长发,男性的五官也渐渐变成了少女柔和的轮廓,身高虽然没有变,但整体的线条从硬朗变成了柔软。
海音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精神力被掏空的感觉,每一次都一样——不是疼痛,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被抽空”的空虚感。像是有人把她的灵魂从身体里抽了出来,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壳。
她靠在墙上休息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迈开虚浮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而在不远处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缓缓停在了路边。
车窗缓缓降下,水无月诗织坐在后座,目光穿过街道,落在远处那个正消失在巷口的纤细背影上。
她看到了。
从“来栖拓海”变成“来栖海音”的整个过程。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呵,”她轻声说了一个字,嘴角微微上扬,“有趣。”
车内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钟。前排的司机——一位五十多岁、穿着黑色西装的男性——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诗织的表情,没有说话。
“回去查一下那个人,”诗织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栖拓海——不,她的真实身份应该不是这个。”
“是,小姐。”司机恭敬地回答。
诗织靠在座椅上,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口别着的那枚银色徽章。徽章的造型是一枚盾牌,盾牌中央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凰下方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用极小的字体刻着两个字——“蛰渊”。
蛰伏于深渊,凝视着深渊。
这是那个机构的格言。
诗织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条巷子的方向,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这么说,”她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之前那栋住宅的问题,也是你解决的?”
没有人回答她。
她也不需要回答。
“走吧,”她对司机说,“回家。”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了街道,融入了四月的车流之中。
而海音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到家。
睡觉。
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