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疲惫的海音推开了洋楼的门。
玄关的台阶前整齐的摆放着理纱的拖鞋,看来这个时候妹妹还没有回来。海音坐在玄关的台阶上脱下了运动鞋,踩着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直接倒在了沙发上。
她的脸埋在沙发上的抱枕里,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不想动弹,觉得现在连呼吸都是累的。
她就这样躺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种状态下变得模糊而缓慢,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糖,怎么也到不了尽头。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依旧保持趴伏的姿势没有查看。
又震了一下。
她终于伸出手,摸到了茶几上的手机,拿到眼前解锁了屏幕。
LINE上,理纱发来了消息:
【姐姐,我现在还在学校。今天下午我有个社团活动,所以今晚可能会稍晚一点点时间回家。晚饭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对了,你现在到家了吗?你的幻术还撑得住吗?】
海音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到家了,没事。】
理纱的回复很快:
【那就好。姐姐你先好好休息,别等我。】
海音把手机放在一边,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她盯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不想想事情”,是“想不动了”。
精神力被掏空的时候,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她闭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水无月诗织正坐在自家的书房里,面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份调查报告。
水无月家的宅邸位于东京都港区的高級住宅街,占地面积超过三千坪,主楼是一栋融合了和风与西洋风格的建筑,红墙灰瓦,庭院里种满了四季常青的松柏。诗织的书房在主楼的二层,是一间约三十平米的房间,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书架上摆满了法学、历史、哲学和——异常,法术相关的书籍。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属下发来的初步调查报告。
“来栖拓海,十八岁,东京都立大学教育学部一年级。出身于普通家庭,父母均为上班族,有一个妹妹——来栖理纱,十五岁,圣樱女子高中一年级。来栖拓海于今年一月下旬搬至八王子市,现与妹妹一同居住在居住在学院路的洋房。目前两人在便利店打工。”
诗织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钟。
不对劲。
如果只是按照调查所言,普通,实在是太普通了。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出身,普通的生活轨迹——但这与她今天看到的东西完全不符。
一个“普通的”大一新生,不可能会幻术;况且,在幻术解除的外表下,是一个外貌和拓海截然不同的女生。
她又想起了那栋房子。
那栋学园路上的洋楼,那栋被前任屋主以超低价出售、挂了很久且据说“闹鬼”的房子,尽管“蛰渊”也曾有过备案,但是因为威胁等级不是很高,也不会危害周围的人,就一直搁留着没有处理。但现在却在出售不到几天后,“怪谈”事件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那房子周围。
而那件事发生在三月底。
而来栖拓海是在三月下旬搬进那栋房子的。
时间点实在是太巧了。
巧到不可能是巧合。
诗织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从胸口取下那枚银色徽章,放在掌心里**着。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盾牌的轮廓,中央的凤凰展翅欲飞,下方的书本翻开,书页上刻着那两个字——“蛰渊”。
蛰渊。
这是那个机构的名称。
全称是“环境省·异常事象对策课·蛰渊”。但在内部,人们更习惯叫它“蛰渊”——深潜于深渊之中、凝视着深渊的名字。
这是一个极度保密的官方机构,负责处理和调查一切“无法用现代科学解释的异常现象”。灵异事件、超自然现象、魔法、诅咒、恶魔,异常——只要是超出常识范围的,都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
机构的徽章是一枚银色的盾牌,盾面采用复杂的蚀刻工艺,呈现出凤凰在书卷上展翅的图案。
凤凰象征重生与守护——那些无法被摧毁的异常事象,蛰渊的职责是将其封印而非毁灭。
书卷象征知识与记录——每一件被处理的异常事象,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封存在蛰渊的地下档案馆中。
盾牌象征守护与隔绝——将异常事象与普通社会隔离开来,保护普通人不受其影响。
盾牌边缘刻着一圈极小的文字,是拉丁文——“In tenebris vigilamus, in luce servimus.” ——我们在黑暗中守望,在光明中服务。
水无月家族与蛰渊的关系,可以追溯到江户时代。
水无月家的先祖是江户幕府的阴阳师,负责为幕府处理各种灵异事件和诅咒。明治维新之后,阴阳寮被废除,但水无月家依然在暗地里从事着同样的工作。在大正年间,政府意识到“异常事象”无法被简单地当作迷信来忽视,于是秘密成立了“异常事象调查室”,水无月家成为了这个机构的创始成员之一。
昭和年间,这个机构几经改组,最终在平成初年更名为“环境省·异常事象对策课·蛰渊”。而水无月家,历经四代,始终是这个机构的核心力量。
诗织的父亲,水无月正孝,是蛰渊的现任理事之一。诗织的祖父,水无月正辉;还有诗织的曾祖母,水无月静香,都是现在蛰渊的创始人之一;而诗织本人——她从小就被作为水无月家族在蛰渊的继承人来培养。
她学习法学,不是为了当律师或法官,而是为了理解“异常事象”在法律层面上的定位;她学习历史,不是为了当学者,而是为了追溯那些被掩埋在时光之下的历史事件和异常的关联;她学习刀剑法术,也不是为了好玩,而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够亲手处理解决掉那些威胁到普通人生活的异常事象。
她是蛰渊现任最年轻的正式成员。
十五岁那年,她独立处理了第一起异常事象——东京都港区某高级酒店发生的一起“电梯无限循环”事件。
这起事件虽然威胁等级不是很高,但是一直找不到原因。经诗织多方面调查取证了解,是一名多年前意外死去的酒店客人的怨念所致。她没有消灭那个怨念,而是找到了它的根源——那名客人死前遗失的一枚婚戒——将它还给客人的家属,那位客人化成的怨灵这么做,只是简单的为了吸引旁人注意,他只是想回家去见亲人。至此,怨念消散,事情也就此解决。
蛰渊的原则,从来不是“消灭”或“对抗”,而是“理解”与“化解”。
水无月诗织将徽章重新别在胸口,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照片上。
那是司机在远处用长焦镜头拍到的——一个少女从巷子里走出来,长发披肩,五官精致,身材纤细。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今天下午一点四十五分。
而在这张照片之前同一地点的几分钟前,司机拍到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休闲裤的男生匆忙跑进巷子内。
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除了身高和衣服之外,几乎没有共同之处。
但诗织知道这是同一个人。
因为她在车里亲眼看到了那个转变。
“幻术,”她轻声说,“而且不是普通的幻术。是——”
她顿了顿。
“是有灵力基础的、系统性的幻术。”
这意味着使用这个幻术的人,要么自己天生就有继承学习这种能力,要么就是之后的某次事件获得了意外的机遇学习获得而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来栖拓海”不是一个普通人。
意味着他——或者说,应该是“她”,值得更进一步去调查。
诗织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中年男性的声音:“诗织,什么事?”
“父亲,”诗织的语气平静而恭敬,“我想请您帮我查询一个人的详细经历。”
“谁?”
“来栖拓海。东京都立大学教育学部一年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查他做什么?”
“他引起了我的兴趣。”诗织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那个少女的照片,“我怀疑他与一起已解决的异常事象有关。”
“哪一起?”
“学园路的那栋洋楼。您还记得吗?去年年底我们收到报告与民众的反应,说那栋楼里存在着异常。但因为能量等级与威胁度不高,我们一直没有派人去处理。而在一个多星期前,报告说那个异常波动消失了。”
“你是说,是这个人解决的?”
“可能性很大。”诗织说,“他在那栋楼里住了不到几周时间,异常就消失了,时间点也刚好对得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钟。
“诗织,”水无月正孝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些,“你知道我们的原则,蛰渊不随意干涉普通人的生活,也不随意调查普通人。首先你得确定他不是普通人,确定不是巧合?”
“我确定。”
“给我一个理由。”
诗织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少女纤细的背影。
“今天下午,我在学校附近看到他——不,应该是看到她——使用幻术改变了自己的外貌。从女生变成了男生。”她说,“一个会使用幻术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水无月正孝终于开口了,“我会让人查一下他的背景。但你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让他察觉到你的存在,等我之后的通知。”
“是。”
“还有,”水无月正孝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上一丝父亲对女儿的关心,“你今天不是应该还在上课吗?怎么会出现在学校附近?”
诗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先挂了,父亲。”她说,“晚安。”
她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空上。
“来栖拓海,”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应该不是你的真名吧。”
她拿起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少女的脸。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天空从浅蓝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在夜空中闪烁着微弱的光。
诗织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四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夜来香的香气。
她从胸口的衣袋里拿出一枚银色的徽章,握在掌心里。
徽章的边缘,刻着那行拉丁文——
“In tenebris vigilamus, in luce servimus.”
我们在黑暗中守望,在光明中服务。
她在黑暗中,守望着一只正在破茧的蝶。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只蝶才会被光吸引,主动飞到她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