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海音从沙发上醒了过来。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变暗了了,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口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睡了几个小时,精神力恢复了不少。虽然不敢保证恢复到了最佳状态,但至少脑子能转了。
但厨房里没有人。
理纱还没有回来。
海音站起来,摸着黑踩着拖鞋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鸡肉火锅没用完的一些食材。她拿出了鸡蛋和牛奶,又从橱柜里拿出面粉和糖,决定做几个松饼当晚饭,毕竟现在就一个人吃,而且待会就要走了,简单一点就行。
她把食材处理好放在锅里,在往里面倒了一点油,开着小火慢慢地煎。松饼的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温暖而又柔和。待熟透后,她将其倒在盘子里,淋上蜂蜜,端到餐桌上,就这么就着牛奶慢悠悠的吃完了。
刚刚收拾好桌面没多久,大门打开了,理纱回来了。她穿着校服,喘着粗气,脸颊红润红润的,看起来有些疲惫。
“回来了?”海音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理纱在玄关换鞋,“下午训练完,社团活动又被要求额外加练了一小时,回来有些晚了。姐,你吃完饭了吗?”
“吃了。你呢?”
“自然也是在学校吃了,社团活动结束后就和同学一起去旁边的街道吃了一碗拉面。”
理纱换好拖鞋,走到客厅,慢悠悠的把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摊倒在沙发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累死了,”她说,“这里的社团训练比之前学校的社团累多了,都有点整得我像退社了。”
“不至于吧,你们今天练了什么?”
“还能什么呗,自然是篮球。毕竟我是新加入的,还不太熟悉队友的配合,跑位跑得乱七八糟的。教练说我技术没问题,就是需要时间。”
“你可是上届埼玉县大会的明星选手,”海音走到她旁边,把一杯水递给她,“一个小小的高中校队还能难倒你?”
理纱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没有接着琴音的话,而是转而问向琴音。
“姐姐,”她说,“你今天下午和真希出去的时候,没出什么问题吧?”
海音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就是简单的去了趟书店,和真希逛了大概一小时,之后就直接回来了。”
“幻术撑得住吧?没有暴露吧?”
“只能说很勉强,回来的时候差点就要坚持不住了,好在最后还是赶到到巷子里解除了。”
理纱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
“你每次都这样硬撑,”她说,“早晚有一天会出问题的。”
“我知道。但我也没办法。总不能跟真希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去书店,是因为我的幻术只能维持五个小时’吧?这么跟别人说别人只会把我当傻子,况且我也鸽了人家太多天了。”
理纱沉默了一下。
“你可以说‘我还有别的事’。”
“我说过了。”
“她信了?”
“信了,但我也不能次次都用这个借口吧。”
理纱叹了口气。
“姐姐,”她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的幻术在学校里突然解除了,你会怎么办?”
海音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想过。”她说,“所以我现在不是一直在练习嘛。从三月底开始,每天都在练。从最初的不到一个小时,到现在的五个多小时。进步已经很大了。”
“进步再大,也会有极限。”理纱认真地看着她,“你的幻术最多只能维持五个多小时,你的课程也不会总是这么巧的刚够够时间。你总不可能每天都用幻术撑过去。”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让我不要用幻术了?用真实的面貌去上学?”
“我——”
“如果用真实的面貌去上学,那我就必须从来栖拓海变成来栖海音。我的学生证上的照片是男的,我只能申请变更为女性身份。这意味着我的官方记录上会多出一个‘性别变更’的记录,那我到时候怎么解释身份的变化?外貌的变化?甚至是指纹的变化?难不成我解释为与恶魔的契约?又有谁会相信?但至少有一点,意味着所有认识‘拓海’的人都会知道真相,意味着‘海音’存在的公布,意味着——”
“意味着你不能再假装‘拓海’的存在了。”理纱接上了她的话。
海音沉默了。
理纱说的,是对的。
她一直在逃避这个事实——幻术只是临时的解决方案,而不是长久的。她的身体已经永远不会变回原来的样子了。她可以用幻术骗过别人的眼睛,但她骗不了时间。
她能坚持多久?
一个月?一年?两年?
但她现在的寿命有着足足500年。
总有一天,她会先撑不住的。
“姐姐,”理纱的声音温柔了下来,她伸出手,握住了海音的手,“我不是在逼你做决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在你身边。”
海音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理纱的手指因为经常运动,骨节略微的比她分明。那是一只普通的女高中生的手,但这只手握着她的时候,给了她一种说不清的、安心的力量。
“谢谢你,理纱。”她说。
“不客气。”理纱笑了,“对了,姐你今天晚上还要去便利店吗?需要帮你请假吗”
海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七点四十整。
“要,”她说,“现在我这不是活蹦乱跳的嘛。八点钟开始换班,现在还有二十分钟。”
“那你快去换衣服,我也去换。”理纱从沙发上站起来,“今天晚班是优香和我们两个。”
海音点了点头,起身上楼。
七点五十分,姐妹俩换好衣服,出了门。
海音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T恤和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她没有穿裙子或那种类似丝袜的高筒袜——那是她的底线。在家里穿睡裙是一回事,但愿不愿意穿裙子上班又是另一回事。
理纱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短裤,显得活力十足。不愧是我的妹妹,无论穿什么都十分上镜,海音心里默默的想着,但似乎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是绝对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七点五十八分,姐妹俩推开了Seven Friends的玻璃门。
“叮咚——”
收银台后面站着优香,她今天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短裤,外面套着代表店员的橙色的围裙。棕色的短发别了两个发卡,一个草莓和一个柠檬图案。
“海音!理纱!”优香看到她们,笑容立刻绽开了,“你们今天也值晚班呐?”
“嗯,”理纱走过去,“店长呢?”
“店长在后面办公室坐着,他说今天出奇般的没什么客流,就让我先在这看着。”优香从收银台后面探出身子,目光落在海音身上,“海音学姐,你今天这身好好看。”
海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这不就是普通衣服吗?”她疑惑的问着。
“但哪怕是普通衣服,只要穿在你的身上就变得完全不普通了。”优香认真地说,“你的气质好,生身材好,脸蛋也好,穿什么都显得好看。”
海音的脸红了。
“我去换围裙。”她快步走向员工更衣室。
身后传来优香和理纱的笑声。
海音在更衣室里站了一会儿,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这件灰色T恤的领口似乎有些大,露出锁骨——但显然不是T恤的问题,是而她太瘦了。
她把外套的拉链拉上,遮住了锁骨。
然后系上橙色的围裙,走出了更衣室。
晚上的便利店比白天安静一些。顾客零零散散的,大多是来买便当和饮料的上班族,或者是来买零食和小吃的学生。优香前去后台补货,而海音站在收银台后面,一台接一台地结账,动作机械而熟练。
“海音酱,”阳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海音转过头,看到阳子从仓库那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台扫码器。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格子的短裤,外面套着橙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像是一个可爱的糯米团子。
“阳子学姐,你不是四点就走了吗?”海音问。
“我事情下班了没错,但东西忘在店里了,就回来拿。但优香刚刚推着我,让我帮她帮忙清点清点货物,于是就这么顺手来了。”阳子走到收银台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的耳机盒,“就这个。对了,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上了两节课。”
“教育心理学和日本教育史?”
“嗯。”
“后面那个是不是很无聊?”阳子压低声音,“高桥老师的课可是出了名的催眠,我大一的时候上他的课,每节课都在睡觉。”
“他讲得……确实比较拖延。”海音委婉地说。
“不是慢,就是催眠。”阳子纠正道,“你最好要带点提神的东西去上课,比如薄荷糖或者咖啡。不然你真的会睡着的,高桥还特别喜欢有点点在他课上睡着的学生。”
海音笑了。
“好,我记住了。”
阳子看了一眼手机,“不过既然我也帮忙搬完了,那我先走了”,然后挥了挥手,推门离开了。
优香这时才刚从货架区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盒牛奶布丁。
“海音学姐,你吃不吃布丁?”她举起手里的盒子,“买二送一,我一个人吃不完两个。”
“我吃,”海音接过布丁,放在嘴里品尝了一口,“嗯~美味,这布丁多少钱?”
“不用了,临期产品,店长让我们自行处理。”
海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了。
“谢谢。”她说。
“不客气。”优香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九点半的时候,店里的顾客基本没有了。理纱去仓库整理货架,优香去擦玻璃门,收银台现只剩下海音一个人。
她百无聊赖的靠在收银台后面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LINE上,有几条新消息。
“Seven Girls”群组里,几位少女们在聊天。
阳子:【今天的布丁好好吃,明天我也要另买一份】
优香:【我也是!】
理纱:【你们偷吃布丁居然不叫我(委屈)】
阳子:【你当时不是在仓库吗?叫你你也听不到】
理纱:【我听到了,但我那时候走不开呜呜呜】
优香:【下次也给你留一个】
这时,山田翔太也发了一条私聊:
【来栖君,今天的小论文你打算什么时候写?要不要一起?我图书馆可以占到位置】
海音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明天下午吧。明天你有空吗?】
山田:【有!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门口见?】
海音:【行】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到优香正站在玻璃门外面,拿着抹布擦玻璃。虽然时不时拿出手机回复一下聊天,但每当她真正开始擦拭时,她的动作又是那么认真,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透明的光。
海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梅菲斯托,”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恶魔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睡觉被吵醒了。
“你今天上午说的——‘水无月诗织身上有奇怪的气息’——是什么意思?”
“我说了我不知道。只是直觉。”
“你是恶魔,你的直觉比普通人的感觉要准确得多。”
梅菲斯托沉默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总之是某种古老的东西。我很久很久以前感受到过类似的气息,但我不确定。”
“多久以前?”
“大概几百年前。”
海音的手指顿了一下。
几百年前。
“……那你怎么现在才说?”
“因为我不确定。而且——就算她真的有那种气息,也不一定跟你有关系。东京这么大,你不会跟她有交集的。”
海音想起了今天上午在广场上和水无月诗织对视的那一秒钟。
那种被X光扫过的感觉。
“希望吧。”她说。
晚上十点整,三个人一起整理了货架,补充了缺货的商品,打扫了店内的卫生。店长从办公室出来,检查了一遍店里的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他说,“明天见,剩下的交给我吧。”
“明天见。”
三个人换下围裙,走出便利店。
夜晚的城市安静而温柔。街道上的店铺基本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居酒屋还亮着灯。橘黄色的路灯灯光洒在人行道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音,理纱,我到家了,先走了。”优香在路口挥了挥手。
“明天见。”
优香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海音和理纱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理纱忽然说,“你觉得优香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海音说,“开朗,真诚,感觉和她在一起很轻松。”
“她很喜欢你。”
“嗯。”
“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知道你是男生——”
“理纱。”海音打断了她。
理纱闭上了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我不想骗她。”海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优香,其实我是一个男生,只是因为和恶魔签了契约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她会信吗?”
“不会。”
“所以。”
又沉默了一段路。
“这些以后再说吧,”海音说,“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她们走完了最后一段路,推开了洋楼的铁门。
院子里那棵樱花树已经落完了所有花瓣,光秃秃的树枝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寂寥。但树下铺的那层粉白色的花瓣地毯,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看起来像是铺了一层柔软的绒毯。
海音在玄关脱下帆布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向客厅。
“姐姐,”理纱在她身后说,“你明天下午约了人?”
“嗯。是我之前和你说的那个山田,约好一起去图书馆。”
“你今天上午已经用了三个多小时的幻术,明天上午再用,下午再用——你能撑得住吗?”
海音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理纱。
“撑不住也要撑,”她说,“这些都是我选择要做的事情。”
理纱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我就不管你了,我先去洗澡了。”她转身走向了浴室。
海音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月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又会有新的人,新的事,新的——也许还有新的秘密在等着。
而她,将继续在这个秘密的阴影下,一步一步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