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海音推开了洋楼的大门。
“姐，你回来了？”理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嗯。”
海音一边回应着，一边在玄关踩下了脚上的帆布鞋，慢悠悠走进客厅。理纱此时还站在半开放的厨房里忙碌着，头发扎成了可爱的丸子头，身上穿着围裙，正用着汤勺舀起面前的灶台上正咕嘟冒泡的鲜汤，小心翼翼的吹了吹，然后放在嘴里浅尝了一口。她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是在细细品味着，下一秒，理纱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唔——汤熟了，可以吃了！”
“姐你先吃着，”理纱接着说，“我先把汤盛出来。”
看着面前忙碌着的理纱，海音本想上去帮下忙，但是被理纱扶着肩膀，温柔但又带着些许命令般的口吻推向了餐桌，“姐姐你今天忙碌了一上午，现在只需要在桌子前坐着，剩下的安心交给我就行。”
海音只好乖巧的在餐桌前坐下，餐桌上的盘子里已经放了几个热乎的饭团。海音拿起一个饭团咬了一口，饭团是梅子味的，酸酸甜甜的，正是海音喜欢的口味；米饭煮得刚刚好，软硬适中而又不粘腻。
这时理纱端着汤走过来，放在了餐桌中央，在海音的对面坐下。
“姐，你上午和真希玩得还开心吗？”理纱好奇的问着。
“还行吧，就是感到有些意外。”虽然她还记着真希说过要她保密的事情，但是理纱毕竟作为她最亲的，最信任她的妹妹，瞒着她也不太好。于是海音把真希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理纱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淡淡的回应：“看来真希姐这段时间也不容易呢。”
海音不知道现在该如何回答，只好继续低着头吃着饭团，“嗯”的回应着理纱。
“那姐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理纱看着她，“她跟你说了这么多藏在心底的秘密，说明她心中还是相信着你的姐姐，但是你却什么都没跟她说，还对她有所戒备——这样真的公平吗？”
海音的手指在饭团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这不公平，但是……”她咽下了那口米饭，“但是我就是说不出口。一方面怕着她不相信那些经历；至于另一方面嘛，我怕相信那些经历之后的她对我关心起来。”海音顿了顿，“真希她现在已经足够疲倦了，我怕她再受到我的影响。”
“那姐姐你就不说。”理纱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不愧是我那温柔善良的姐姐啊，总是能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着。既然你现在不愿意说，那就不说。等到你认为她可以接受这个结果时再说，等到你认为能说出口的时候再说。”
海音紧紧盯着面前理纱那双认真的眼睛，而理纱也没有回避，就这么平静的注视着她。最后海音还是撇开头，靠在了椅背上，坦然的笑了笑。
“理纱啊理纱，”海音放松的倚靠在椅背上，左手放松的揉捏着鼻子，“你怎么总是这么的理解我？”
“因为你可是我的姐姐。”理纱俏皮的眨着眼，“我们可是整整在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时间，一起玩耍娱乐过，一起悲伤苦恼过……遇到的事情也总是相互倾诉着。姐姐，我要是不理解你，还有谁比我更理解你？”
海音沉默的低下头，继续吃饭着，但细心的理纱还是注意到了海音耳边的泛红，但她并没有直接点出来，只是在那里一同与海音安静的吃饭着。
之后的姐妹俩人就这么安静的吃完了饭。本来海音打算主动收拾一下餐桌，但理纱依旧拒绝了她。理纱用她下午还要去图书馆的理由，“盛装打扮的姐姐可不能因为这些小事就弄脏了约会的衣着，剩下的交给我就行。”“谁，谁去约会了？”海音羞红着脸回应着。
“哎，难道不是约会吗？”理纱故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接着拿起了海音的手机，“可是照片上的姐姐和真希穿的可是情侣装啊，难道不是吗？”
海音气呼呼的抢过手机，这时她才注意到照片中，坐在樱花树下长凳上的俩人。真希身上穿着和她除了颜色以外，款式几乎一模一样的开衫，看着确实像是情侣装。
“这，这都是巧合，”海音找着借口搪塞着，“这只是因为我们俩人的品味都很相近罢了。”
“哦——”理纱意味深长的看着面前羞红着脸的海音，噗嗤一笑，“好啦好啦，不逗你啦，姐姐。喏，你的背包，你也准备该出发了吧～”理纱递过来了海音的白色双肩包。
“那姐姐你注意时间，我同学催我了，我先走了。”眨个眼的功夫，理纱就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换着鞋。
“知道了——理纱你现在要走就快走了，省得总是成天打趣我。”理纱身后的传来的海音的声音带着丝丝嗔怒。
理纱也不再说什么（毕竟她也知道即使现在的姐姐很可爱，但是再这么逗下去就要生气了），向海音道别后就匆匆离开了。海音一个人站在玄关，看着远去的理纱，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衣帽间。
她需要换一套衣服——绝不是因为被理纱说过后她才换的，仅仅只是因为上午穿的那套衣服在阳光下走了太多路，微微出了些汗有些发皱了。
她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满墙的衣服再次挑选着。它们整整齐齐的挂在衣架上，像是在主动邀请着她来穿。
她伸出手，摸了摸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
柔软的，温暖的，像是一只手的触感。
她把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从衣架上取下来，对着镜子比了比。
好看是好看，虽然衣服整体偏中性，但是如果是作为“拓海”穿上似乎有些不妥。幻术也无法改变她的身高，为了减轻幻术的负担她偶尔也会简化幻术，仅仅幻化出露出来的，过于女性化的部分，导致有时候的“拓海”身材还是那么的纤细瘦小。
她把针织衫挂回去，又拿起另一件——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
这个倒是显得偏男性多了，但是海音不是很喜欢这个配色。
于是她又挂了回去。
一件又一件地拿起来，一件又一件地挂回去。
纠结了半天，最后的她从选择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T恤搭配一条黑色的工装裤，换上以后，站在镜子前调整着姿态。
工装裤的版型偏宽松，不会紧贴腿型；T恤的面料也是较为宽松且厚一些的棉质面料，至少不会紧紧贴着身材。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幻术。
灵力从丹田涌出，覆盖了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十秒钟后，镜中少女消失，“来栖拓海”重新出现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至少现在的她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男生，就足够了。
海音随后在玄关更换了一双轻便的白色老爹鞋，就这么出门了。
从家到图书馆的路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熟悉到甚至闭着眼睛也能走完全程。她穿过那条小巷子，经过一条商业街，再走五分钟，穿过了东京都立大学的校门口，来到了那幢图书馆。
图书馆是一栋四层的灰色建筑，外观简洁而又现代气息。入口处有一面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蓝色和云的白色。
山田站在入口处等候着她。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Polo衫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脚上是棕色的运动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体给人的感觉是个干净而清爽的运动系男生。
“来栖君！这边！”山田看到她，朝她挥了挥手。
海音走过去。
“抱歉啦山田君，今天我是不是迟到了，你等了多长时间？”
“没事的来栖君，没多久的，我也才刚刚到这附近。”
两个人寒暄了一会，一起走进图书馆。
图书馆的二层是自习区，有很多长桌和椅子。周末的人比平时多一些，但总归还是能找到几张空位的。山田带着海音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放下书包，坐下来。
海音在他对面坐下，也拿出笔记本和笔。
“来栖君，这次你的小论文打算写什么？”山田一边翻教材一边问。
“额，大概是我昨天说的那个方向——教育心理学如何帮助老师理解学生的个体差异，照着前辈们的论文稍微修改修改不就行了嘛，我之前发现学长们所写过的类似的论文不止一篇，我稍微把它们综合综合，”海音说，“你呢？山田君。”
“我……要写的题材是‘为什么我想学教育心理学’，”山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是我发现写着写着就变成了之前介绍课上说的‘为什么我想当老师’，然后写着写着又变成了‘为什么我觉得教育很重要’——我感觉我严重跑题了，正在考虑该怎么修改一下。”
“我觉得你其实没有跑题，”海音解释道，“这些问题都是相关的。你可以先写你为什么觉得教育很重要，然后写你为什么想当老师，最后写为什么需要学习教育心理学，这样逻辑是通的，老师大概率也会通融理解一下的。毕竟嘛，老师虽然看起来较为古板，但应该也会试着捞下学生的啦。”
山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些许佩服。
“来栖君，”他说，“你的这些话着实很有道理，那我现在照着你说的方向稍微修改一下吧。”
“不客气，都是同学嘛。”海音低下头，率先开始写作起来。
她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她需要控制手部的动作。她的手在幻术投影下看起来是一双男生的手，但实际的手是一双纤细的女生的手，握笔的力度和角度都是受诅咒带来的偏女性的习惯，字体娟秀，跟之前拓海的字体差别太大。
所以她只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一个认真但写字不好看的普通男生。
山田也在写。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在长桌的两侧，偶尔交换一两句话，海音指导一下山田，然后低着头继续写作着。
这种安静而专注的氛围，让海音想起了曾经作为男生时的高中日常。
那种正常的、平凡的、不夹杂任何秘密和谎言的日常。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一男生，“来栖拓海”，坐在图书馆里和同学一起写小论文——那样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
因为现在那些“如果”都不存在了。
她现在只能作为“来栖海音”，用着幻术，假装自己还是曾经的“来栖拓海”，坐在图书馆里和山田一起写着小论文。
这是她的现在“日常”。
一种建立在谎言和幻术之上的、脆弱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日常”。
她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环顾了一下四周。
山田还在写。他的字迹很工整，似乎是受海音的帮助正在文思泉涌着写作着。海音没有去打扰着他，只是悠闲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清澈透明，偶尔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远处操场上还有一些人在训练着，一旁的主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太阳的光。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普通，正常且惬意。
但是在这个安静的、普通的、正常的画面之外，有一双眼睛一直在默默正在看着她。
水无月诗织站在图书馆的三层，透过玻璃栏杆的缝隙，看着二层自习区靠窗的那个男生。
不，不是“男生”。
是那个女生。
那个还在使用幻术的、身份不明的、解决了学园路洋楼怪谈的那位神秘少女。
一开始诗织今天来图书馆确实是为了借书，她本来只是打算借阅一些古籍，但却意外的撞见了某个她所在意的少女出现在此处。
她站在三层的栏杆边，目光穿过面前的玻璃，落在那个正在看窗外的“男生”身上。
她能从灵力的波动中感知到那个人的真实形态——有时海音打着哈欠或注意力分散时，幻术幻化的外表会不经意的闪烁着。一般人或许察觉不出来，但她可不是一般人。幻术下的外表依旧是那天她所看到的那个少女的形态。意外的纤细、柔软而又美丽。
她看到那个人从窗外收回目光，转头对山田说了一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诗织的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
她从胸口取下那枚银色徽章，握在掌心里。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徽章上的图案依旧是栩栩如生，在盾牌的轮廓之上的那个凤凰的图案，还有那行刻在边缘的拉丁文——
“In tenebris vigilamus, in luce servimus.”
我们在黑暗中守望，在光明中服务。
她在黑暗中守望着一只准备破茧的蝶。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只蝶迟早会飞到她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