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桂香从柜子里翻出两瓶雁来红白酒,那是过年时亲戚送来贺礼,一直没舍得喝。她和夏季鸣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走出了门。夏季鸣跟在母亲身后,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被带去见家长的孩子。
赵德发家住村东头,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他们到的时候,赵德发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看起来很随意。
王桂香走进去,笑着喊了一声:“德发哥,在家呢?”
赵德发抬起头,看到王桂香,连忙站起来:“桂香来了?快坐快坐,我前天刚回来。”
“不好意思,你是大忙人,一回来,我们就来打扰你。”王桂香说。
赵德发这才发现,王桂香后面跟着低着头的夏季鸣。
看到夏季鸣,赵德发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知道夏季鸣的事,因赌博被“永兴五金”开除,到广西搞传销,骗了好多亲朋好友。又因纵火被判刑。出来后,无事可做,被人嫌弃。一个好好的大学生,竟然落泊到如此境地,说来也挺可惜。
夏季鸣长长地叹息一声:“这是小鸣吧?长这么大了。”
“是的,德发哥。”王桂香一边说,一边把那两瓶酒放在桌上,“德发哥,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是来求你老哥帮忙的。小鸣这孩子,你也知道,他……他这两年波波折折的,不容易。现在出来了,想找份工作,可哪儿都不要他。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他找个正经活儿干?什么活都行,脏点累点不怕,只要能挣钱,能吃饱饭就行。”
赵德发看着夏季鸣,沉默了很久。
夏季鸣站在母亲身后,低着头,不敢看赵德发。他知道,赵叔一定听说了他的事情,一定知道他在广西搞传销,知道他去纵火,知道他坐了两年牢。在村里,这些事情早就传开了,传得比风还快,比瘟疫还广。
他走在路上,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他现在同一只过街老鼠差不多。
他以为赵叔会拒绝,会像其他人一样,找个借口把他打发走。如果赵叔这样做,他也不会怪他。他也知道了什么叫世态炎凉,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说自己纵火是冤枉的,可赌博是真的啊!在“永兴五金”好好的一份工作,就是因赌博丢的啊!
可赵德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夏季鸣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赵德发说:“长根的儿子,我能不管吗?”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缓缓说道:“当年我和你爸一起在生产队干活,有一年冬天,我掉进河里,是你爸跳下去把我救上来的。那天的水有多冷你知道吗?零下好几度,河面上都结了冰。你爸把我救上来以后,他自己也差点没上来,在卫生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说,赵德发,你这条命是长根给的,这辈子你欠他的。”
他看了夏季鸣一眼,眼眶有些发红:“现在长根不在了,他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王桂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笑着说:“德发哥,谢谢你,谢谢你。”
赵德发挥了挥手,说:“谢什么谢,都是自家人。”
他又看向夏季鸣,语气却严肃起来:“小鸣,我在上海那边有个工地,正缺人手。你来我工地上做小工吧,管吃管住,一天八十块钱。活不轻松,搬砖、运水泥、打混凝土,什么都得干,你吃得了这个苦吗?”
夏季鸣抬起头,看着赵德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使劲点了点头:“赵叔,我吃得了。”
赵德发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夏季鸣面前,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好,有你这句话就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工地上干活,不能偷懒,不能耍滑,更不能闹事。你以前那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提,你也不要再想。从今天起,你就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别再让你妈操心了,听到没有?”
那一下拍得很重,夏季鸣的肩膀都沉了沉。可他没有躲,反而把腰挺得更直了。他看着赵德发,眼眶发热,声音有些发抖:“赵叔,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丢脸。”
赵德发点了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下周一你就跟我走。今天回去收拾收拾,把该带的东西带上。”
王桂香千恩万谢,拉着夏季鸣告辞出来。
走出赵德发家的院子,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王桂香拉着夏季鸣的手,一边走一边叮嘱:“小鸣,你赵叔是好人,你可要对得起他。到了工地上,要勤快一点,别怕吃苦,别人不干的活你抢着干,别人休息的时候你多干一点。还有,嘴要甜一点,见人要叫,别躲着走。赵叔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可不能让他难做人。”
夏季鸣连连点头:“妈,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桂香看着他,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母子俩在村路上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路边的茶园里,茶农正在采茶,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远处的五婆岭山峰依旧笼罩在云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夏季鸣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山峰。
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给他讲的那个传说——五个阿婆采茶为赵构皇帝制作御茶,死后化作五座山峰,守护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她们的子孙后代。
他不知道那些传说是真是假,可他知道,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还是赵叔,都是一直在守护着他的人。
即使他犯了错,即使他走了弯路,他们还是没有放弃他。
他们在等。
等他回头的那一天。
等他有出息的一天。
星期一那天,天刚蒙蒙亮,夏季鸣就起来了。
他穿上王桂香连夜给他洗干净的那件蓝色短袖,把几件换洗衣服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又把那双放在床底下很久没穿的运动鞋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穿在脚上。
那双鞋还是几年前在香粉弄镇上买的,鞋底都快磨平了,可穿在脚上还是暖和的。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皮肤黝黑,颧骨突出,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想找一点自信,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赵德开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来接他。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赵德发摇下车窗,喊了一声:“小鸣,走了!”
夏季鸣拎起包,走出家门。王桂香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就停下了。
夏季鸣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朝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王桂香身上,把她的白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妈,你回去吧。”夏季鸣说。
王桂香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夏季鸣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妈,等我挣了钱,就回来接你。”
王桂香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好,妈等你。”
夏季鸣上了面包车,赵德发发动了车子。车窗外,王桂香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离去。村口的老槐树,屋后那座云雾缭绕的五婆岭山,还有那条弯弯曲曲的机耕路,一点点变小,一点点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夏季鸣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一天。
那一天,他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离开五婆岭,去往上海。
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心里装满了梦想和期待,像一只关在笼子里许久的小鸟,终于要飞向广阔的天空。他不知道什么是离别,不知道什么是失望,更不知道什么是绝望。他以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以为只要努力,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绕了一大圈,跌了无数个跟头,被骗过,被背叛过,坐过牢,失去了一切,最后又回到了原点。
还是一样的一无所有,还是一样的一败涂地。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他心里没有那么慌了。
也许是黑夜太长,他已经习惯了黑暗。
也许是被背叛的太多,他已经学会了选择信任。
也许是他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恨能解决的。
面包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着,夏季鸣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金黄的稻田里,阳光很暖,风吹过来,稻浪一浪一浪地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五婆岭山峰云雾缭绕,若隐若现。
父亲站在田埂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手里拿着一把镰刀,笑着朝他招手:“小鸣,过来,爸教你割稻子。”
他朝父亲走过去,脚下的泥土很软,踩上去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
他走了很久,可怎么也走不到父亲身边。
父亲的身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金色的稻田里。
他站在稻田中央,大声喊:“爸!爸!”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吹过稻田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一首低沉的歌。
他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旁边的纸盒里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
夏季鸣接过纸巾,擦了擦脸,低声说:“谢谢赵叔。”
赵德发没有说话,只是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车子继续向前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
夏季鸣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周编导给他写的那句话:
小鸣,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好好学习,未来可期,上海永远欢迎你。
上海,还欢迎他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不管上海欢不欢迎他,他都要好好活着。
为了父亲。
为了母亲。
为了那些在他最黑暗的时候,还没有放弃他的人。
面包车驶出蜿蜒的山路,转上了平坦的公路。前方,一轮红日正从东方升起,把整个天空染成了金红色,明亮得有些刺眼,却让人的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三个小时后,上海到了。
仍然是高楼林立,仍然是人山人海。他又看到了东方明珠高耸入去,他又看到了黄浦江的货轮,他又看到了著名的南京路,他又看到了外滩边的人山人海……可这一切现在似乎都同他无关了。小时候那次到上海,他还算得上是一个观光者,现在他连观光者都不是了,他将是一个城市人眼中的卑微的打工者。
电视台周编导那句“大学考到上海来”的温暖话语,似乎在耳边,却又远在天边。
他曾经爱过的莫蔚兰,也在上海,可他还有资格去找她吗?她还能理他吗?
“到了,小鸣!”赵德发一句喊叫,把夏季鸣拉回到两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灰尘弥漫的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