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发的工地在浦东一个叫周浦的地方。
夏季鸣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概念,他只知道自己终于到了上海,这个他梦了十几年、恨了十几年、逃了十几年、如今又不得不来的地方。
周浦当时正在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城市化改造,到处都是围挡和脚手架,挖掘机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柴油的味道。赵德发的工地是其中一个住宅项目,规划建设八栋高层,最高的那一栋据说有二十八层,当时已经盖到了十五层。
工人们的宿舍是一排排蓝色的活动板房,像集装箱一样码在工地的东北角,离最近的食堂只有不到五十米。说是食堂,其实就是几间用石棉瓦搭起来的棚子,地上铺着水泥,几张折叠桌,几十个塑料凳子,墙上糊着发黄的报纸,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扇叶上积满了灰。
一间板房住十二个人,上下铺,床挨着床,中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翻身都费劲。板房的墙壁很薄,薄到什么程度呢?隔壁打呼噜的声音你能听得一清二楚,连翻身的嘎吱声都像在自己耳朵边响。
夏天太阳一晒,板房里热得像蒸笼,温度计能飙到四十多度,墙壁摸上去是烫手的,空气闷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冬天寒风一吹,板房又会冷得像冰窖,被子盖两层都挡不住那股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冷风,早上起来,保温杯里的水能结一层薄冰。
厕所是公用的,在板房区的尽头,蹲坑,没有隔板,脏得让人作呕。地上永远积着一层黄黑色的污水,苍蝇嗡嗡嗡地飞成一片,臭气隔着十几米就能闻到。
夏季鸣第一次进去差点吐出来,在后来的生活中,他学会了一个技巧,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上厕所,那时候还没有什么人用过,勉强算是干净的。
赵德发把夏季鸣领到一间板房门口,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方,人我给你带来了。”
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沾满水泥灰的迷彩服,脸上皱纹很深,两鬓已经白了。他就是方德明,赵德发的副手,工地上的人都叫他“方队长”。他上下打量了夏季鸣一眼,目光在那双白净的手上多停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扭头朝里面叫了声:“老王,带你老乡认个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上铺探出头来,黝黑的脸上堆着笑:“方队长,我不是他老乡,我是河南的。”
“五湖四海都是老乡。”方队长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那个男人从铺上跳下来,冲夏季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小伙子,你就睡我下铺吧,我姓王,你叫我老王就行,河南驻马店的,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了。你哪里人?”
“浙江越州的。”夏季鸣说。
“哟,江南水乡出来的啊。”老王又笑了笑,帮他接过行李,“看你白白净净的,不像干工地的料啊。”
夏季鸣没说话,把行李扔到上铺,爬上去铺好被子。被褥是赵德发让方队长提前领的,军用棉被,厚实倒是厚实,但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是放在仓库里积了很久的灰。
板房里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打牌,有的捧着手机看视频。打牌的那几个声音很大,吵吵嚷嚷的,摔牌摔得啪啪响。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靠在床头抽着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旁边就是一堆烟头和瓜子壳。地上永远扫不干净,总是有一层灰、一摊水、几个塑料袋,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只蟑螂从墙角爬过。
夏季鸣躺在上铺,望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明晃晃地刺眼。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皱巴巴的照片,周编导送给他的那张,背面写着“小鸣,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梦”。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周编导的笑容也有些模糊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塞回口袋,闭上眼睛。
老王在下铺跟旁边的人说话,说的是工地上的事,哪个工头好说话,哪个工头爱骂人,哪个班组昨天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腿断了,老板赔了三万块就打发走了。
“三万块?”旁边一个人惊呼,“一条腿就三万?”
老王冷笑了一声:“你还想要多少?你是农民工,又不是国家机关干部。出了事,你能拿到三万就算是烧高香了。去年我在宝山那边干活,一个大兄弟从九楼掉下来,当场就没气了,家属来闹了七天,最后赔了十八万。十八万啊,一条命就值十八万。”
板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夏季鸣在上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父亲住院那年,花了多少钱?他问过王桂香,王桂香不肯说,只说“都是借的”。后来他从亲戚那里听说,父亲住院那一个多月,花了差不多四万块。四万块,就够治一个多月的病,就够买一场肝腹水的临终关怀。
如果父亲是在上海住院,那些专家、那些进口药、那些先进设备,要花多少钱?他能想象得到。
又是一个天文数字。
反正跟他没有关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工地的喇叭响了,不是音乐,是工头老孙的嗓门:“起床了起床了!**妈的,都五点半了还睡!今天七点前要把五号楼的混凝土浇完,谁他妈敢迟到,老子扣他半天工钱!”
夏季鸣猛地睁开眼,浑身酸痛,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他的手掌还是火辣辣地疼,昨天他到了就干活,血泡破了几个,伤口跟衣服的布料粘在一起,一扯就疼得龇牙咧嘴。他咬着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跳下铺。
老王已经穿好鞋了,递给他一双手套:“旧的,凑合用,别抓钢筋的时候把手割了。”
夏季鸣接过来,手套上满是污渍和破洞,但总比光着手强。
“谢谢王叔。”
“别叫叔,叫老王就行。”老王嘿嘿一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食堂里的早饭是稀饭、馒头和咸菜。稀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米粒数都数得清,有人开玩笑说这是“月光粥”——喝了能看见月亮。馒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掉渣,得就着咸菜才能咽下去。咸菜是白菜帮子腌的,咸得发苦,吃多了嗓子疼。
夏季鸣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饭,差点没吐出来。那稀饭有一股怪味,像是馊了,又像是放多了碱。他看了一眼周围,工人们一个个埋头吃饭,谁都没有皱一下眉头,好像这很正常。有个四十多岁的陕西汉子,三口两口就喝完了一大碗稀饭,啃了三个馒头,又把碗伸出去喊:“再来一碗!”
他吃了半个馒头就吃不下了,放下碗,悄悄把剩下的馒头装进口袋里。老王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碗里的粥喝了个精光。
夏季鸣后来才知道,不吃饱了,根本撑不住一上午的活。
六点十分,开工。
夏季鸣的工作是搬砖、扛水泥、运钢筋,全是力气活。老孙给他分配的任务是往五号楼运砖,从堆料场到五号楼塔吊底下,大概两百米,用人力推车,一车两百多块砖,一趟推过去,卸下来,再推空车回来,来回四百米。
听起来不远,可推着两百多块砖走两百米,推不到一半,他的手臂就开始发抖,肩膀像是要被车把压断了。那辆推车没有轴承,轮子是实心橡胶的,在坑坑洼洼的工地上推起来,每一下都像在跟地面摔跤。
第一趟,他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了,车把一歪,车翻了,砖块哗啦啦地撒了一地。老孙从远处跑过来,张嘴就骂:“**妈的!你是没吃饭还是怎么的?推个车都推不稳!你是干什么吃的!”
旁边几个工友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把砖捡起来重新码好。一个四川口音的中年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慢点推,这条路不平,走的时候选着点路,别走坑里。”
夏季鸣点了点头,咬着牙,硬是把那车砖推到了塔吊底下。放下车的时候,他的两条腿都在哆嗦,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不到两个小时,他的手就又多出了血泡。手套早就磨破了,掌心的皮直接跟车把的铁管接触,磨出了一个又一个透明的血泡,大的有蚕豆那么大,小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看着都瘆人。他觉得疼,可不敢停下来,因为老孙就在旁边盯着,谁偷懒就骂。
老孙这个人,四十出头的壮汉,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满脸横肉,声音大得像打雷。他是赵德发从江苏工地上带过来的,跟了赵德发十几年了,是工地上的“老人”。他的脾气是出了名的火爆,骂起人来祖宗十八代都能骂出来,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口。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孙阎王”,说他比包工头还凶。
可夏季鸣后来也发现了一件事:老孙骂归骂,但从不克扣工钱,也从不让工人干超出体力极限的活。他骂你,是嫌你干得慢,但你如果真的撑不住了,他会让你歇一会儿。有一次一个年轻工人在烈日下中暑晕倒了,老孙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往工地旁边的卫生所跑,跑得满头大汗,鞋都跑掉了一只。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现在的夏季鸣,在老孙眼里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上午搬完砖,下午又扛水泥。一袋水泥五十公斤,从仓库扛到搅拌机那儿,三百米的路,他扛了十袋就再也扛不动了。肩膀被水泥袋压得红肿,磨破皮的地方渗出血来,跟水泥灰混在一起,变成一层灰红色的硬痂。第十一袋的时候,他一弯腰,腰突然“咔”地响了一声,一阵剧痛从腰椎传遍全身,他差点没站住。
他咬着牙,硬是扛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泥灰上,溅起一小团泥浆。他的眼睛被汗水蜇得睁不开,只能用袖子胡乱擦一把,继续走。
方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看了他一眼,说:“行了,别扛了,去推沙子。”
夏季鸣放下水泥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腰像断了一样疼。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朝方队长摆了摆,意思是不用了,他能行。
方队长没理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到库房找李师傅拿个护腰,就说我让你拿的。”
夏季鸣愣了一下,直起腰来想说声谢谢,方队长已经走远了。
中午休息一个小时。工人们都躺在板房里呼呼大睡,有的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有的磨牙磨得咯吱咯吱响,还有一个贵州的小伙子说梦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一句都听不懂。
夏季鸣睡不着。他躺在铺上,两只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掌心的血泡火辣辣地疼,肩膀和腰更是疼得他连翻身都不敢用力。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天花板,阳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斑。
他在想一个问题——不对,是在反复地、不停地、像自虐一样地想一个问题:他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十几年前,他还是那个站在镜头前、笑起来阳光灿烂的孩子,导演看他时眼里是赞赏,摄影师对他笑,所有人都夸他聪明、可爱、有灵气。他到上海录节目,住宾馆,坐地铁,吃肯德基,周编导带他去买新衣服,半夜给他送药,所有人都对他好。
后来上了高中,他拼命读书,想考到上海去,考一个像样的大学,做个体面的人。可高考成绩出来,总分四百八十七,连上海的专科都够不上。
再后来他进了“永兴五金”,遇到了莫蔚兰,那个女人像一团火一样闯进他的生活,烧得他浑身滚烫,又在最浓烈的时候转身离开。她哥说“再缠着我妹,打断你的腿”,他信了,他真的不敢再找她了。她走的那天,他躲在火车站对面的树后面,连面都不敢露。
然后是小虹,KTV的陪唱女孩,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他的女人,他把人家当成了发泄情绪的工具,最后还骗了人家的血汗钱。
他想起了赵磊,想起了小虹,想起了那些被他骗过的人。他们信任他,把他当朋友、当兄弟、当爱人,可他呢?他把他们的信任当成了工具,把他们的善良当成了弱点,把他们一个推一个地拽进了传销的泥潭。
赵磊那三千块钱,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好几个月的。
小虹那五千块钱,是她多少个晚上,被多少男人摸过手、灌过酒、说过多少违心话才挣来的?
还有母亲那五万块钱,是家里的全部积蓄,是父亲起早贪黑种了一辈子地、母亲在茶厂做了一辈子工才攒下来的。
那些钱,他一分都没见到,全部被上线拿走了。他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是父亲和母亲,用他们那点微薄的积蓄,一点一点帮他填上了那个窟窿。
然后呢?
然后他就提着一桶汽油,去找孙兴龙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