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工地生活(二)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14 10:27:51 字数:4542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也许是恨,也许是绝望,也许是被逼到了绝路上的疯狂。

他记得那一晚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可他不觉得冷,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一团要把一切都烧干净的火。他想让孙兴龙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让那个骗子也尝尝被背叛、被利用、被抛弃的滋味。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火就已经烧起来了。

他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人相信不是他放的。

法官不相信,律师不相信,孙兴龙的家人不相信,连村子里的人都不相信。所有人都觉得,就是他放的火,因为他有动机,因为他提着一桶汽油出现在了现场,因为“传销被骗然后报复”这个故事听起来那么合理、那么顺理成章。

谁会相信一个骗子、一个赌徒、一个传销分子的辩解呢?

他想起自己站在法庭上的那一天。法官问他对起诉书有什么意见,他说“我没放火”。法官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愤怒,不是轻蔑,是一种很平静的、像在看一个说谎的孩子一样的眼神。

那种眼神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因为那意味着,在法官眼里,他不仅是一个纵火犯,还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懦夫。

他认错了,可他没有认罪。

他没做过的事情,凭什么认?

可法律不管这个。证据对他不利,证人对他不利,他有动机,有作案工具,有作案时间,所有的“客观事实”都指向他。他的“我没做过”在那座证据的山面前,轻得像一片落叶。

他在监狱里每一天都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提着那桶汽油出门,如果他多想一想后果,如果他忍住了那股恨意,如果他听了父亲的话……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唯一让他痛苦的是,他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父亲说。

“小鸣,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他没有听到,是母亲转述给他的。母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可他的心里在滴血。

爸,你为什么不等等我?

你怎么就不等我出来,当面跟我说这句话呢?

“起来了起来了!”老孙的大嗓门在板房外面炸开,“一点钟了还睡!五号楼下午要浇楼板,都给我滚起来!”

夏季鸣猛地回过神,擦了擦眼角,翻身下了床。

下午的活比上午还重。浇楼板需要大量的混凝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沙子、水泥、石子倒进去,加水搅拌,再用斗车运到塔吊底下,吊上楼顶。夏季鸣的任务是往搅拌机里倒水泥,一袋一袋地扛,一袋一袋地倒,重复几百次。

到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的体力已经耗尽了。每扛一袋水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极限谈判,腿在发抖,腰在发软,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一遍又一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在衣服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

旁边的工友老马看出了他的不对劲,递给他一瓶水:“小伙子,歇会儿,别把身体搞垮了。”

夏季鸣接过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喝到胃里却像一团火。

“谢谢你,马师傅。”他说。

老马摆了摆手,说:“都是出来讨生活的,谁还没个难处。我刚干这行的时候也是这样,扛了两天水泥,胳膊肿得像大腿,晚上回去哭了一场。后来咬着牙扛下来了,现在你看看,一袋水泥扛起来就走,不带喘气的。”

夏季鸣看着老马那副瘦小的身板,很难想象他怎么扛得起一袋五十公斤的水泥。老马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力气是练出来的,不是生出来的。你干上三个月就跟我一样了。”

三个月。

夏季鸣不知道自己在工地上能不能撑过三个月。

下午五点半,收工。

夏季鸣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走回板房,一屁股坐在铺上,连脱鞋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台散了架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嘎嘎作响。

老王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饭盒,递给他一个:“食堂打饭了,今天有红烧肉,给你抢了份大的。”

夏季鸣睁开眼,接过饭盒,打开一看,上面是白米饭,下面是几块红烧肉和炒青菜。那红烧肉肥多瘦少,烧得黑乎乎的,看着就没胃口,可饿了一天的胃根本不挑食,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他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饭是凉的,硬硬的,像砂子。他又夹了一块肉,咬了一口,肥油在嘴里化开,腻得他差点吐出来。可他还是咽了下去,因为胃里太空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喊饿。

他想起在上海录节目的时候,周编导带他去吃肯德基,他连汉堡怎么拿都不知道。那时候他觉得上海的东西真好吃啊,炸鸡是金黄的,薯条是酥脆的,可乐是冰凉的,每一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可现在手里这碗饭,硬得像砂子的米饭,黑乎乎的红烧肉,泛黄的炒青菜,他觉得也香。

不是因为饭菜香。

是因为他太饿了。

饿到一定程度,什么都香。

晚上七点多,天黑了。工地上安静下来,只有塔吊上的探照灯还亮着,像几颗巨大的白色星星,挂在半空中,照着那些未完工的楼架子。

板房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洗完澡回来了,有人去超市买烟买水回来了,有人捧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聊天。一个四川的小伙子蹲在门口,端着手机跟老婆孩子聊天,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很大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挂了电话以后,一个人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半天没说话。

老马在床上看书,看的是一本翻得破烂的武侠小说,封面都没了,他看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

老方坐在床上用针线缝补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工作服,手法熟练得像个女人。他是陕西汉中人,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上高中,小的上初中,老婆在家种地。他说他一年只回两次家,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收麦子。每次回家,两个孩子都躲着他,不叫他“爸”,叫他“叔叔”。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王在跟旁边的工友聊天,聊的是老家的事。他说他儿子今年高考了,考了五百多分,报了一个一本大学,学的是计算机。

“五百多分,够厉害了!”旁边的人赞叹。

“厉害什么呀,人家考六百多分的多了去了。”老王嘴上谦虚,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眼角的鱼尾纹都快飞到太阳穴上了。他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儿子,长得多精神。”

那手机屏幕小得可怜,照片拍得也不清楚,可所有人都凑过去看,七嘴八舌地夸:“长得像你!”“像他妈妈吧,比你好看多了!”“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

夏季鸣坐在床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这些人,他们跟他一样,都是工地上最底层的小工,干着最累的活,拿着最低的工资,住着最差的板房,吃着最难吃的饭。可他们有盼头。

老马的盼头是多挣钱,供两个孩子读书;老方的盼头是孩子们快点长大,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老王的盼头是儿子有出息,将来不用像他一样在工地上卖苦力。

他们的盼头都不大,一个小小的愿望,一个小小的目标,就能支撑他们在工地上干一年、两年、十年。

可他没有。

他的盼头是什么?他的上海梦?早就碎了。他的人生理想?早就在传销窝里被踩碎了。他的爱情?莫蔚兰走了,小虹也被他骗了,哪还有什么爱情?

他什么都没有了。

老王忽然转过头来,看着夏季鸣:“小伙子,你怎么不说话?”

夏季鸣笑了笑,那笑容很勉强,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干这行都累。”老王拍了怕他的肩膀,“习惯就好了。”

“对了,你怎么到工地上来了?看你这样子,以前没干过这活吧?”老马放下书,插了一句。

夏季鸣沉默了一会儿,说:“犯了点事,找不到别的工作。”

板房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灯泡里钨丝嗡嗡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警惕,也有一丝同情。

老王最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可语气里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谁还没犯过错?过去了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干就行。”

夏季鸣看着老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那口被烟熏黄的牙,还有那双浑浊却亮着光的眼睛,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赵德发在五婆岭跟他说的话,“从今天起,你就踏踏实实干活,老老实实做人。”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老王,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但他尽量让它听起来平稳,“就是有点困,想睡了。”

“早点睡吧。”老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像父亲一样的温柔,“明天还要早起。”

板房里的灯在九点钟准时熄了。不是有人关的,是工地上的总闸到点就拉。黑暗一下子涌了进来,把整个房间吞没,只留下窗外塔吊上的灯光,透过板房的缝隙漏进来,在墙壁上留下几道细长的光痕。

有人还在小声说话,叽叽咕咕的,像蜜蜂在嗡嗡叫。有人开始打呼噜,声音由小变大,从平稳的呼吸声变成高低起伏的闷雷。鼾声一起一伏,沉闷得像工地上的打桩机,砸在地面上,一下一下,砸得板房的铁皮都在微微震动。

夏季鸣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上和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一阵阵地跳着疼,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腰也疼,动弹不得,每翻一次身都要咬着牙,小心翼翼地挪动,像在拆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白天的疲惫把他整个人掏空了,骨头架子都像散了,可脑子却清醒得很,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根本停不下来。

他想起王桂香。今天是几号了?农历四月二十二。再过半个月就是母亲的生日了。以前每年母亲过生日,他都会打个电话回去,说一句“妈,生日快乐”。今年呢?今年他还打不打?他敢不敢打?他该怎么跟母亲说?说他在上海的工地上搬砖、扛水泥?说他在这里睡不着觉、浑身酸疼、心里空荡荡的?

他想起父亲。父亲的坟前,那些青草应该又长高了吧?村里的规矩,新坟三年不添土,杂草也不能拔,说是要等坟自己“稳”下来。等三年过去了,他要回去,给父亲的坟添几铲土,种一棵树。父亲生前喜欢树,院子里那棵槐树就是父亲年轻时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一到夏天,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整个院子罩在阴凉里。

父亲以前最喜欢搬一把竹椅,坐在槐树下乘凉,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哼那些老掉牙的越剧。他哼的什么夏季鸣从来没听清过,只觉得那调子黏黏糊糊的,像米汤,像傍晚的炊烟,像五婆岭山腰上的雾。

他还想起周编导。

那个温柔得像母亲一样的女人,现在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吧?她还在电视台工作吗?她还会像当年那样,带着乡村来的孩子们逛上海、吃肯德基、买新衣服吗?她把照片送给他的时候,说“上海永远欢迎你”,说“好好学习,将来才能到上海来”。

他来上海了。

可他不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工作的,他是来工地搬砖的。

他不是周编导期望的那种“将来”,他是另一种将来,一种谁都不想要的将来,一种让人失望的将来。

他又想起莫蔚兰。

她就在上海,也许就在离他不到三十公里的某个地方,在某个区级电视台的演播室里,穿着得体的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容,对着镜头说着流利的普通话。也许她早就嫁人了,嫁了一个门当户对的上海男人,有房有车,周末去外滩喝咖啡,假期去国外旅行。也许她早就忘了那个在浙江小镇上偷偷喜欢过她的穷小子,忘了那个在运河边抱着她哭过的男人,忘了那颗苦楝树,忘了那张画的背面写着的两个字。

苦恋。

苦涩的苦,恋爱的恋。

夏季鸣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周编导的笑容在黑暗中看不清,可他知道她在笑。他记得她的笑,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像母亲的手轻轻拂过额头。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声音,沉闷的轰隆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这片废墟般的工地,流向城市的深处。这座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容纳一千种人生、一万种梦想、十万种悲欢离合。可它又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他夏季鸣的一个位置。

上海啊上海。

你是我十几年的梦,也是我十几年的痛。

我来了。

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好好做人”。

窗外,塔吊上的探照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像一只永不闭上的眼睛,盯着这片沉睡的土地,盯着这座不眠的城市,盯着所有那些在黑夜里失眠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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