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赵叔的警告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15 13:20:36 字数:4348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工地上那台永不停歇的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把水泥、沙子和水搅在一起,搅成灰蒙蒙的一团,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夏季鸣在周浦的工地上已经干了快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怎么用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稳当,学会了怎么扛水泥的时候用腰发力而不是用蛮力,学会了怎么在脚手架上站稳而不往下看。他的手从血肉模糊变成了满手老茧,硬邦邦的,像砂纸一样粗糙。他的肩膀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死皮,水泥袋压上去,已经不怎么疼了。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跟刚来的时候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老王说他现在像个干工地的样了。

可他的心,还是不像。

那天是星期六,工地下午五点半就收了工。赵德发难得来了一趟,站在板房门口喊了一声:“晚上我请客,所有人都去,街口那个大排档,我订了三桌。”

工人们一阵欢呼。

街口的大排档叫“老四川”,是重庆人老周开的,就在工地东边那条街上,走路过去十来分钟。大排档搭在路边,几张折叠桌,几十个塑料凳子,头顶拉着一串彩色的灯泡,红的绿的黄的,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花花绿绿的。灶台就摆在路边,大火猛炒,油烟子呼呼地往上蹿,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夏季鸣跟着工友们走过去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西边的天空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的工人,有买菜回来的大妈,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小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一天的疲惫。

三桌人坐得满满当当。

赵德发坐在中间那桌,旁边是方队长和老孙,还有一些班组长。夏季鸣跟老王、老马、刘半仙他们坐一桌,在靠边的位置。桌上的菜已经上了几道,花生米、拍黄瓜、凉拌猪耳朵,都是下酒的凉菜。老孙扯着嗓子喊:“老板,上啤酒!先搬五箱过来!”

五箱啤酒很快就搬上来了,老孙用牙咬开瓶盖,一人面前摆了一瓶,跟摆地雷似的。

赵德发站起身,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声音洪亮:“兄弟们,辛苦了!这个月进度不错,五号楼封顶比计划提前了五天,甲方很满意,说下个月要给我们加一笔赶工费。这都是大家伙儿用汗水换来的,我赵德发心里有数。今天这顿酒,算我犒劳大家的,随便喝,随便吃,不醉不归!”

“好!”工人们齐声叫好,酒杯举起来,“咣咣咣”地碰在一起,啤酒沫子溅了一桌子。

夏季鸣也端起酒杯,跟老王碰了一下。老王一仰头,大半杯啤酒就下去了,抹了抹嘴,夹了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

“小鸣,喝啊,别客气。”老王给他满上。

夏季鸣笑了笑,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凉丝丝的,倒是舒服。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回锅肉、鱼香肉丝、麻婆豆腐、水煮鱼、辣子鸡丁,全是川菜,红彤彤的辣椒铺了一层,看着就冒汗。老周的手艺确实不错,每道菜都做得有模有样,工人们吃得满头大汗,直呼过瘾。老马一边吃一边擦汗,嘴上还不停:“老周这水煮鱼,比我在重庆吃的还正宗!”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吹牛,有人开始唱起了歌。一个陕西的汉子站起来,端着酒杯,扯着嗓子唱了一首信天游,声音高亢嘹亮,把隔壁桌的客人都吸引过来了。唱完了,大家拼命鼓掌,他又喝了一杯,脸红得像关公。

刘半仙坐在夏季鸣旁边,跟他碰了一杯,笑眯眯地说:“小夏,晚上要不要去玩两把?今天周末,那边人肯定多。”

夏季鸣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

他知道刘半仙说的“那边”是哪里。那个地下赌场,他已经去过好几次了。每次去都输,输了又不甘心,总想着下次能赢回来。可下次还是输,输得更惨。上个月他发了四千二百块工钱,光赌博就输了两千多,剩下的连吃饭都不够。

他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坐在对面的老王忽然插了一句:“半仙,你别带坏人家小鸣。人家是读过大学的,跟咱们不一样。”

刘半仙嘿嘿一笑,不以为意:“读过大学怎么了?读过大学就不能玩了?我就是带他去玩玩,又不是逼他赌。”

“玩玩?”老王放下筷子,看着刘半仙,语气不轻不重,“你那个‘玩玩’,哪次是光玩不赌的?上次老马跟你去,输了一个月工钱,差点跟你翻脸,你都忘了?”

刘半仙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喝了口酒,没再说话。

夏季鸣低着头,用筷子拨拉着碗里的米饭,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老王是为他好,可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痒痒的,让他坐不住。那些牌,那些筹码,那种把命运押在一张牌上的刺激感,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拽着他往那个方向走。

他想起在“永兴五金”的日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开始只是玩玩,后来就收不住了,直到把工作都玩丢了。他想起吴老板骂他的话:“你读了四年大学,到头来却心甘情愿去做个赌徒!”他想起父亲苍老的背影,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

可那些记忆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触动不了他。反倒是喝酒的时候,那些记忆就全都涌上来了,清晰得像刀子刻在脑子里,一刀一刀地割,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赵德发端着酒杯走过来,挨桌敬酒。走到夏季鸣这桌的时候,他拍了拍夏季鸣的肩膀,酒气喷在他脸上:“小鸣,干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夏季鸣站起来,端起酒杯:“赵叔,挺好的,谢谢您。”

“谢什么谢,好好干就行。”赵德发跟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又说了一句,“有什么难处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夏季鸣点了点头。

赵德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刘半仙一眼,那眼神不咸不淡的,可刘半仙立刻低下了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夏季鸣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咯噔了一下。赵叔是不是知道他赌博的事了?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他每次去都是小心翼翼的,回来的时候也尽量不让人发现,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可他还是心虚。

酒喝到晚上九点多,三桌人散了。有的回去睡觉了,有的还在街上溜达,有的去了超市买烟买水。夏季鸣跟着老王和老马往回走,走到工地门口的时候,刘半仙从后面追上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夏,真不去?今晚那边有大场子,玩得大,赢得也大。”

夏季鸣的脚步慢了下来。

老王回过头,喊了一声:“小鸣,走了!”

夏季鸣看了刘半仙一眼,又看了老王一眼,犹豫了两秒钟,最终还是跟上了老王的脚步。

“改天吧,今天太累了。”他回头对刘半仙说。

刘半仙笑了笑,那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些诡异:“行,改天。”

回到板房,夏季鸣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灯还亮着,有人在下铺打牌,摔牌摔得啪啪响。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拒绝刘半仙时的感觉,像是戒了烟的烟鬼闻到了烟味,拼命忍着不去抽,可手指头一直在抖。那种痒,那种躁,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渴望,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用指甲掐着掌心的老茧,不疼,但能感觉到。他把手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水泥灰的味道,混着汗味,混着酒味,难闻得要命。

灯忽然灭了。

九点半,总闸拉了。

黑暗里,有人喊了一句:“操,这么早就拉闸了!”没有人回应。打牌的人骂骂咧咧地收起了牌,摸黑爬上了自己的铺位。

板房里安静下来。

夏季鸣睁着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塔吊上的探照灯从板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像是把整个世界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他躺在黑暗的那一半里,看着光的那一半,觉得那光离他很远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

第二天是星期天,工地不赶工期的时候,周日会放半天假。

夏季鸣早上睡了个懒觉,八点多才起来。老王已经出去了,说是去镇上给儿子寄生活费。老马也在,坐在床上看书,还是那本翻得破烂的武侠小说。刘半仙不知道去哪儿了,铺上空空荡荡的。

他洗漱完,去食堂吃了碗面条。面条煮得稀烂,汤是咸的,没有油水,但他还是吃完了。吃完没事干,他在工地上溜达了一圈。星期天的工地安静多了,没有机器的轰鸣声,没有工头的叫骂声,只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唱歌。

他走到五号楼底下,抬头往上看。十五层,现在已经盖到十六层了。他刚来的时候,这栋楼才盖到十三层。一个多月的时间,他们又往上盖了三层。他想起自己刚来那天,推着砖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翻了车,被老孙骂得狗血淋头。现在他已经不会翻车了,推得又快又稳,老孙也不怎么骂他了。

他绕着工地走了一圈,走到堆料场的时候,看到赵德发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赵德发正坐在驾驶座上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几十米都能听到。

“不行不行,这个价格太低了,我连成本都收不回来……你再加两个点,两个点就行……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签合同。”

赵德发挂了电话,看到夏季鸣,摇下车窗,朝他招了招手:“小鸣,过来。”

夏季鸣走过去,站在车窗边。赵德发打量了他一眼,说:“你瘦了,是不是食堂的饭吃不惯?”

“吃得惯,赵叔,就是最近干活累,胃口不太好。”夏季鸣说。

赵德发点了点头,从副驾驶座上拿了一个塑料袋递给他:“拿着,你妈托我给你带的。”

夏季鸣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罐咸菜,一瓶辣椒酱,还有一包茶叶。咸菜是母亲自己腌的,用的是自家地里种的白菜,切成丝,用盐、辣椒、花椒腌上,密封在坛子里,半个月就能吃了。那瓶辣椒酱也是母亲自己做的,红彤彤的,闻着就辣,可他知道,那辣味里全是母亲的心意。茶叶是五婆岭山上采的野茶,不值钱,但有一股清香,泡出来汤色碧绿,喝一口,满嘴都是家乡的味道。

夏季鸣捧着那个塑料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赵德发看着他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不容易,一个人在家里,又要种地又要还债,身体也不如从前了。你有空就给她打个电话,别让她惦记。”

夏季鸣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知道了,赵叔。”

赵德发又说:“小鸣,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刚来的时候,我心里是打鼓的。我怕你吃不了这个苦,怕你在工地上惹事,怕你对不住你爸。这两个月看下来,你干得不错,踏实,肯吃苦,不偷懒耍滑。方队长跟我夸过你好几次,说你比那些老工人都卖力。”

夏季鸣低着头,没有说话。

赵德发的声音忽然严肃了几分:“可我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说你最近跟老刘他们走得近,晚上老往外面跑。”

夏季鸣的心猛地一沉,手心开始冒汗。

赵德发看着他,目光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扎过来:“小鸣,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太透。赌博这个东西,一旦沾上了,就跟吸毒一样,戒不掉的。你以前在五金厂的事,我不是不知道,我不提,是想给你留点脸面。可你要是自己不争气,谁也帮不了你。”

夏季鸣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德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行了,我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就好好干。想不明白,谁也救不了你。”

说完,他发动了车子,面包车突突突地响了几声,缓缓驶出了堆料场。

夏季鸣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塑料袋,看着面包车消失在工地的大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咸菜罐、辣椒酱瓶、那包用旧报纸包着的茶叶。报纸上沾着油渍,显然是母亲在厨房里包的,上面还有她的手指印。他几乎能想象母亲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破围裙,弯着腰,一边往罐子里装咸菜,一边念叨着“小鸣爱吃这个”的样子。

他抱着那个塑料袋,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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