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又入赌局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16 14:58:59 字数:4410

板房里没人,大家都出去逛了。夏季鸣把塑料袋放在枕头旁边,在铺上坐下来。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暖烘烘的,可他心里凉丝丝的,像有一块冰堵在胸口,化不开,也吐不出。

他想起赵叔刚才说的话:“你要是自己不争气,谁也帮不了你。”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最柔软的地方。赵叔是他的恩人,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恩人,他不能让赵叔失望。他又想起老王昨天在酒桌上帮他把刘半仙挡回去的样子,想起老王跟他说“谁还没犯过错”时那平淡又笃定的语气。老王跟他非亲非故,不过是在一个板房里住了几个月的工友,可人家愿意帮他,愿意在他差点走错路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情谊,他不能辜负。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让母亲转告他的那句话:“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

他端起咸菜罐,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五婆岭的味道,是母亲灶台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却从来没有当回事的味道。他用筷子夹了一块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咸菜很咸,眼泪也很咸,两种咸味混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罐子盖好,放在枕头旁边。他又拿起那包茶叶,解开旧报纸,里面是一小袋用塑料袋装着的茶叶,叶片卷曲,颜色发黑,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香。这是五婆岭山上采的野茶,不值钱,但有一股清香,泡出来汤色碧绿,喝一口,满嘴都是家乡的味道。

他把茶叶放在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包好,塞在枕头下面。

“这一次,一定要戒。”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这个决心,只维持了两天。

第三天,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不是那种痛快的暴雨,而是江南特有的那种绵密细碎的毛毛雨,像雾又不是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怎么也浇不灭人心里的燥热。工地停工了,工人们都窝在板房里,有的打牌,有的睡觉,有的站在门口看雨,抽烟,发呆。

夏季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噬他的神经。他越听越烦躁,坐起来又躺下去,躺下去又坐起来,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滚烫的铁板上挣扎。

他想找点事做,可什么都做不了。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在工棚另一头,被人占着。书也没得看,老王那本武侠小说他翻了十几遍,连封面上那个骑马的侠客长什么样都记住了。他想出去走走,可外面下着雨,到处都是泥泞,没处下脚。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越不想想,就越想。脑子里像有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各种各样的念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

他穿上鞋,走出板房。

雨还在下,不大,毛毛的,落在脸上凉凉的,让他烦躁的心稍稍平静了一些。他站在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看着远处被雨雾笼罩的楼房,看着工地上那些沉默的塔吊和脚手架。雨把一切都洗得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什么都不真切。

他正发呆的时候,刘半仙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撑着一把破伞,伞面上印着某品牌的广告,颜色都褪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布面。他走到夏季鸣身边,笑嘻嘻地说:“小夏,闲着也是闲着,走,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夏季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刘半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和诱惑:“那边新来了几个人,据说是从老家那边过来的,手痒得很,玩得也不大,就是图个乐子。”

夏季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来了。那个在他心底深处、像毒蛇一样蛰伏着的声音,又开始嘶嘶地吐着信子。那个声音说:去玩一把吧,就一把,没关系,你手气好的时候赢过好几百呢。那个声音说:反正今天下雨,工地不干活,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怎么了?那个声音说:你已经戒了两天了,够久了,可以奖励自己一次了。

他咬着嘴唇,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裤缝。

刘半仙看出了他的犹豫,又添了一把火:“小夏,我跟你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你天天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累死累活一个月才挣那几千块钱,不找个地方放松放松,活着有什么意思?走,哥请你喝酒,喝完再玩两把,输赢算我的。”

“输了算你的?”夏季鸣看着他。

“赢了平分。”刘半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夏季鸣沉默了几秒。这两秒里,他的脑子里像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争吵,一个说“不能去,你答应过赵叔的,你答应过自己的”,另一个说“去就去,有什么关系,你又不是没去过,去了那么多次不也没事吗”。两个声音吵得他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地跳。

最后,他还是点了头。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陡峭的悬崖边上,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可还是忍不住往下看了一眼。就是这一眼,就够了。风从崖底吹上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致命的诱惑,吹得他浑身发软,站都站不稳。他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可什么也抓不住。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刘半仙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伞往他这边斜了斜,两人一起走进了雨里。

地下赌场在工地东边一公里外的城中村里,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底层,原来是个车库,后来被改成了棋牌室。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照着斑驳的铁门。要不是有人带路,外人根本找不到这个地方。

刘半仙敲了三下门,两下长的,一下短的,像是什么暗号。铁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连衣裙,嘴唇涂得血红,笑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门牙上沾着口红。她看了刘半仙一眼,又看了看夏季鸣,笑着让开了路:“老刘来了?快进来,今天人挺多的,正好缺人。”

进去之后,夏季鸣才发现今天的人确实不少。不大的房间里摆了四张桌子,两张麻将桌,两张扑克桌,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嘈杂。空气里混合着烟味、酒味、汗味还有劣质香水味,混在一起,像是某种化学制剂,熏得人头晕。墙上的排风扇呼呼地转着,可根本排不出去这么多烟,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烟雾里,像是一个密封的毒气室。

刘半仙领着夏季鸣走到里面那张扑克桌旁边,桌上已经坐了四个人,其中三个是生面孔,一个是他认识的——隔壁工地的老魏,一个五十多岁的河南人,在工地上干钢筋工,技术不错,就是好赌,每个月发工资的日子就是他到赌场报到的时间,雷打不动。

“哟,小夏来了?”老魏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来来来,坐坐坐,今天三缺一,正愁没人呢。”

夏季鸣在那张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咯吱咯吱响,好像随时会散架。桌上散落着扑克牌、筹码、几个空啤酒瓶,还有一堆花生壳和瓜子壳,踩在脚底下咯吱咯吱响。

发牌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花哨的短袖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根细细的金链子。他的手法很熟练,洗牌、切牌、发牌,一气呵成,扑克牌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一样,刷刷刷地在空中飞舞,然后整整齐齐地落在每个人面前。

夏季鸣拿起牌的时候,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一种久违的兴奋。那种兴奋感像电流一样从指尖传遍全身,让他头皮发麻,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稳下来。

第一把,他赢了。不多,五十块。可这五十块像一把火,点燃了他心底那堆已经快要熄灭的柴。他的眼睛亮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像被注入了某种新的活力,连坐姿都挺直了几分。

第二把,他又赢了。一百块。

第三把,他输了,输了八十。

第四把,他赢了,赢了两百。

输输赢赢,赢赢输输,他的情绪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一会儿冲上云霄,一会儿跌入谷底。每一次赢钱,他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运气好得挡都挡不住;每一次输钱,他又觉得只是暂时的,下一把一定能赢回来,一定能。

这种起伏跌宕的感觉让他着迷,让他上瘾,让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赵叔的警告,忘记了老王的劝诫,忘记了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忘记了自己两个小时前刚下的决心。

他什么都忘了。

他只记得眼前的牌,只记得对手的表情,只记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筹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把整个世界染成漆黑一片。房间里没有人注意到时间的流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牌桌上,都在那些数字上。

等夏季鸣终于从牌桌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看了看面前剩下的筹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捶了一下。他输了。不是输了一点,而是输了一千五百块。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工钱,是他准备寄回家给母亲还债的钱,是他一天一天、一车砖一车砖、一袋水泥一袋水泥挣出来的血汗钱。

全没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空了所有的思维,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嗡嗡作响的壳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张牌,攥得指节发白。

刘半仙在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虚假的安慰:“小夏,没事,赌场上输赢是常事,下次再赢回来就行。你今天运气不太好,明天说不定就好了。”

夏季鸣没有说话,他缓缓站起身,腿有些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把剩下的零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冲他笑了笑,说:“小帅哥,下次再来啊。”

夏季鸣没有回头。

他走出铁门,走进漆黑的夜里。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杂草的味道,混着垃圾堆里飘出来的酸臭味。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过来的一点微光,把路面照得影影绰绰的。他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好几次差点踩进水坑里。

他的心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往下坠。一千五百块钱,他在工地上要干将近二十天才能挣到这么多钱。二十天,推着那辆破推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走几百个来回,扛几百袋水泥,搬几千块砖,手上磨出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茧子,茧子厚了又磨破,反反复复,直到整只手变成一块没有知觉的硬疙瘩。

二十天的汗水,就这么没了。

二十天的疼痛,就这么没了。

二十天的煎熬,就这么没了。

夏季鸣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巷子中间,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天空隐约透着一点点光。他抬起头,看着那一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橘红色的夜空,看不到一颗星星。他想起五婆岭的夜空,夏天的晚上,满天都是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了黑色的天鹅绒上。父亲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就趴在父亲的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乱了,又重新数,数到最后干脆放弃了,闭上眼睛,听着父亲的呼吸声,听着远处稻田里的蛙鸣,慢慢地就睡着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有父亲,有母亲,有满天的星星,有漫山遍野的茶园,有五婆岭山顶上那永远缭绕不散的云雾,还有一个朦朦胧胧的、关于远方的梦。

可现在呢?

父亲不在了。母亲一个人在老家,一个人种地,一个人还债,一个人守着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守着院子里那棵父亲年轻时种的槐树。星星也看不见了,被城市的灯光遮住了,被雾霾遮住了,被他自己那双被欲望蒙蔽的眼睛遮住了。梦也碎了,碎得彻彻底底,碎得连渣都不剩,捡都捡不起来。

他蹲下来,蹲在巷子中间,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回到板房的时候,灯早就熄了。他摸黑找到自己的铺位,脱下鞋,爬上去,和衣躺下。黑暗中,他听到老王在下铺翻了个身,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小鸣,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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