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月的十五号是发工钱的日子。
这个日子对工地上的人来说,比过年还重要。一到十五号,所有人的眼睛里都亮着一团火,那团火从早上烧到下午,烧得人坐立不安,连干活都心不在焉。老王的推车那天翻了两次,老马把水泥标号看错了,连一向稳重的方队长都对了两遍账,生怕算错了哪一项。
赵德发从不拖欠工资。他说过,农民工挣的都是血汗钱,你拖一天,人家家里可能就断一天的粮。这话他挂在嘴边说了十几年,也照着做了十几年。到了日子,现金装在信封里,方队长挨个叫人进去,签字,按手印,拿钱。一个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可那里面装着的,是一个人在烈日下淌了一个月的汗,是在脚手架上站了一个月的腿,是一袋一袋水泥压弯了的腰,是一车一车砖头磨烂了的手。
夏季鸣每个月能拿到两千四左右。这不算多,甚至可以说很少,比他在永兴五金做文员的时候多不了多少,却比那份工作苦了不知多少倍。可这两千四百块钱,扣掉吃饭和日常开销,还能剩个一千七八。一千七八,在五婆岭村,够王桂香花好几个月。母亲一个人在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除了买油买盐,几乎不花什么钱。每个月他往那张卡上打一千块钱,王桂香在电话那头总是说:“够了够了,别打了,你自己留着花。”
可他知道,母亲每次去镇上取钱的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那点钱不多,可那是儿子挣的,是干干净净的钱,是她在村头跟人聊天时可以挺直腰杆说“我儿子在上海打工,每个月都给我寄钱”的底气。
可留下来的一笔钱在他手里待不过十天。
准确地说,是待不过一二个晚上。
拿到钱的当天晚上,他就去了赌场。这几乎成了一种仪式,一种他无法打破的魔咒。发了钱,换衣服,出门,沿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走到城中村,敲三下门,进去,坐下,把信封里的钱换成筹码,然后在一两个小时内,把它们全部输光。
他不信自己一直输。这是所有赌徒都会有的幻觉,觉得下一次就能翻盘,觉得运气只是在跟自己开玩笑,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胜利就在前方。可运气这东西,从来不会眷顾赌徒。它像个顽皮的孩子,在你面前晃一下就跑,你追都追不上。
伍百。一千。一千伍。
钱像流水一样从他的指缝里溜走了,快得他都来不及心疼。等他从赌桌上抬起头来,面前空空荡荡,连一个筹码都没有了,他才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像被掏空了五脏六腑的虚无感。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可以跟它和平共处——就像住在漏雨的房子里,时间久了,你就不再抱怨,只是默默地找个不漏雨的地方站着。
输光了,他就喝酒。
赌场旁边的小卖部是他常去的地方,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眯缝眼,总是笑呵呵的。张老板卖的酒便宜,二锅头,八块钱一瓶,红星牌的,度数高,喝一口下去像吞了一团火。夏季鸣有时候买一瓶,蹲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喝,一口一口地灌,灌到舌头麻木,灌到脑子发懵,灌到什么都想不起来。
喝醉了就回去,跌跌撞撞地走在漆黑的巷子里,有时候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回到板房里,倒头就睡,衣服也不脱,鞋也不脱,就那么横在床上,像一具尸体。老王有时候会被他吵醒,起来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叹口气,自己再躺下。
有一回,他输得太惨了。
那天他发了工资,两千六百块,比平时多了两百,因为上个月加了几天班。他拿着信封,心里还盘算着,这个月给妈多寄两百,自己留八百,够花了。可走到工地大门口的时候,刘半仙又冒了出来,笑眯眯地说:“小夏,今晚那边有大场子,好几个工地的人都来,玩得大,赢得也大。你手气好,去赢点呗。”
夏季鸣捏着信封,手指微微发紧。
“我不去了,刘哥。”他说,声音还算镇定。
“去呗,又不耽误事。”刘半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看你,天天在工地上累死累活的,不找个地方放松放松,活着有什么意思?走走走,我请你喝两杯,喝完再说。”
夏季鸣站着没动。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他知道自己不该去,知道去了就会输,输了就会后悔,后悔了又会再去,周而复始,恶性循环。可那个声音又在响了,那个藏在心底的、像毒蛇一样的声音,嘶嘶地吐着信子,说:去玩一把吧,就一把,说不定今天就转运了呢?你输了那么多次了,总该赢一次了吧?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那口气已经泄了。
“走吧。”他说。
那天晚上的赌局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桌上堆着厚厚的现金,红红绿绿的,看得人眼热心跳。发牌的是个陌生面孔,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手指短粗,但洗牌的动作却出奇地灵活,扑克牌在他手里像蝴蝶一样翻飞,刷刷刷地落在每个人面前。
夏季鸣坐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第一把,他赢了。三百块。
第二把,他又赢了。五百块。
他的心跳得厉害,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在血管里奔涌。他觉得今天运气真的来了,那些输掉的钱,那些从指缝里溜走的血汗钱,今天都要回来了。他加大赌注,五百,八百,一千。他的眼睛发亮,呼吸急促,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停不下来。
然后,他开始输了。
不是慢慢地输,而是像决堤一样,一泻千里。一把输掉一千,下一把又输掉八百,再下一把,他把面前剩下的所有筹码都推了出去,孤注一掷。他以为运气会眷顾他的勇敢,以为老天爷会给他一次翻盘的机会。
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一分不剩。
一个月的工资,两千六百块,不到两个小时就没了。两千六百块啊,他在工地上搬了三十天的砖,扛了三十天的水泥,在烈日下烤了三十天,在脚手架上站了三十天,每一分钱都是他的血肉,是他的骨头,是他的命。可现在,它们变成了别人口袋里的几张纸,变成了那个胖子嘴边的一丝笑意,变成了刘半仙眼里一闪而过的满足。
夏季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他的眼睛盯着桌上那些已经属于别人的筹码,瞳孔里映出花花绿绿的颜色,可那些颜色在他眼里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维、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停止了。
刘半仙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些什么。他听不见,只看到刘半仙的嘴巴在动,像一条搁浅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机械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那个烟雾缭绕的房间,走出那扇铁门,走进漆黑的夜里。
他没有回工地。
他走到工地后面的那片空地上,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建筑垃圾,碎砖头、破木板、生锈的钢筋头,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他蹲下来,蹲在一堵还没拆完的矮墙后面,这个地方很隐蔽,从外面看不到。
然后他开始用拳头捶墙。
一下,两下,三下。
他没有喊叫,没有哭,就那么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捶着那堵冰冷坚硬的墙。拳头砸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一扇永远打不开的门。指关节很快就破了,皮开肉绽,血流出来,糊在灰色的水泥上,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血。他不觉得疼,或者说,他觉得这点疼根本不够。
他想疼得更厉害一些。想让身体的疼痛盖过心里的疼痛,想让骨头里的酸楚代替骨髓里的酸楚。可他做不到。身体的疼痛再剧烈,也压不住心里那个空洞。那个空洞太大了,大得能装下他所有的悔恨、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大得他整个人掉进去都填不满。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他不知道自己捶了多久。墙上的血迹越来越多了,他的拳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伤口流出来的,还是蹭上去的。指关节肿得像泡发的黄豆,骨节变形,有些地方露出了白森森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骨头还是什么。
终于,他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累了。他瘫坐在那堆碎砖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在他满是汗水和血污的脸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笔的手,那双在五婆岭小学的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的手,那双在上海东方明珠塔的玻璃栈道上紧紧抓住栏杆的手,现在肿得像个馒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激起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就沉了下去。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那个笑容空洞洞的,像一张纸,正面画着一个笑脸,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手气,为什么总是输?
恨自己的命,为什么生在五婆岭?
恨自己的懦弱,为什么不敢拒绝刘半仙?
恨自己的贪婪,为什么赢了不走,非要输光了才后悔?
他恨所有的一切。
可他从来没想过,问题不在手气上,不在命上,不在刘半仙身上。问题在他自己身上,在他那颗被欲望腐蚀得千疮百孔的心上。赌桌上的输赢从来不是运气的问题,而是概率的问题,是数学的问题,是庄家永远比玩家多一分胜算的问题。可他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懂了就不能再赌了,不能再赌就意味着要面对那个空洞,那个没有赌瘾填充就会把他整个人吞噬掉的大洞。
他怕那个洞。
比怕输钱还怕。
钱没了怎么办?
这是赌徒输光之后必然会问自己的问题。钱没了,赌瘾还在,欲望还在,那个黑洞还在。钱没了,可你还活着,你还得吃饭,还得抽烟,偶尔还得喝点酒。更重要的是,你还得往家里寄钱,不能让母亲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像个鬼一样,不能让她知道你每个月的工资都在赌桌上打了水漂。
她还在村里跟人说“我儿子在上海打工,每个月都给我寄钱”。她还在等着那个月的钱到账,好去镇上取出来,还一部分债,再攒一部分,留着将来给儿子娶媳妇用。
她什么都不知道。
夏季鸣开始偷。
工地上什么东西最多?钢筋。到处都是一堆一堆的钢筋,按照规格和型号码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六号盘圆、八号盘圆、十号螺纹、十二号螺纹、十四号螺纹,粗的细的,长的短的,堆在料场里,晚上看管也不严。守料场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安徽人,耳朵背,晚上睡得沉,雷都打不醒。
起初他偷别人工地上的。
周浦这一带到处都在盖楼,到处都是工地,有的有围墙,有的连围墙都没有。晚上十一二点,他摸黑出去,像一只夜行的猫,轻手轻脚地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工地。那边的料场看管更松,有时候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他扛两三根十二米的螺纹钢,十二米长,几十斤重,扛在肩膀上走路很费劲,尤其是要避开人,不能走大路,只能钻巷子。肩膀被钢筋压得生疼,可一想到一根能卖几十块钱,那点疼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废品收购站在镇东头,是一个姓李的河南人开的。老李来者不拒,不管你拿什么来,他都收,也不问来路。钢筋按公斤算,螺纹钢贵一点,盘圆便宜一点,称完重量,老李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点都不点就递给他,像是早就算好了。
一次能卖七八十块。运气好的时候,能卖一百出头。
一百块,够他喝好几天的酒,够他在赌场里再玩几把,够他再做一次“下一把就能翻盘”的美梦。
后来胆子大了,开始偷自己工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