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报警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18 17:27:54 字数:4284

夏季鸣觉得自己的工地,路熟,哪里的钢筋没人看,哪里的监控有死角,哪条路出去最安全,他摸得一清二楚。第一次偷自己工地上的钢筋,他心惊胆战了一整天,生怕被人发现。他特意挑了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天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他扛着钢筋往外走的时候,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那个守料场的老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耳背,一点反应都没有。

钢筋卖了八十块钱。

他把那八十块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汗津津的。这八十块钱来得太容易了,比搬砖容易一万倍。搬八十块钱的砖,他要推好几车,要在烈日下淌好几个小时的汗,要弯几百次腰,手要磨出新的血泡。而偷八十块钱的钢筋,只需要十几分钟,扛几根钢筋,走一段路,钱就到手了。

这个对比太刺眼了,刺眼到让他觉得讽刺。

可没人发现。

第二天,赵德发没说什么,方队长没说什么,工地上一切如常。老周还是坐在料场门口打瞌睡,塔吊还在转,搅拌机还在响,工人们还在各忙各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越来越顺手,偷的量也越来越大。从一次偷两三根,到一次偷七八根,从一周偷一次,到隔两天就偷一次。他不觉得自己在犯罪,或者说,他知道自己在犯罪,可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工地上的钢筋那么多,少几根根本看不出来。反正赵叔有钱,不在乎这点损失。反正自己已经够惨了,偷点东西怎么了?谁不是偷鸡摸狗地活着?

这些借口,一个比一个荒唐,一个比一个可悲。可在当时的他看来,每一个都那么合理,那么正当,那么理直气壮。

他甚至开始给自己找理论依据了。他在网上看过一篇文章,说某些大老板当年也是靠偷东西起家的,说这个社会的第一桶金没有几个是干净的。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在一起,给自己搭了一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好让自己在那里面心安理得地腐烂。

可他不知道,赵德发其实什么都知道。

工地上少了钢筋,怎么可能不知道?材料员每个月都要盘点,钢筋的消耗量和用量对不上,差得越来越多,材料员急得直跺脚,说再这样下去工期都要耽误了。赵德发让人查,查了几天,材料员拿着一张单子来找他,说:“赵总,钢筋损耗率超过了百分之十五,这不正常。”

赵德发把那单子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你觉得是谁?”

材料员犹豫了一下,说:“老周说晚上好像有人进料场,他年纪大了,耳朵不好,没看清是谁。”

赵德发没再问了。他是个老江湖,在建筑行业摸爬滚打二十多年,什么没见过?偷钢筋这种事,在工地上太常见了,常见到几乎成了行业潜规则。可大多数时候,偷的人是外人,是那些专门在工地周边转悠的“夜猫子”,而不是自己工地上的人。更不是自己从老家带来的、故人之子。

他没有马上发作。他让人调了监控,从料场的摄像头里,一帧一帧地看。监控画面是黑白的,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人的轮廓。他看到一个人影,半夜十二点多,从料场里扛着钢筋走出来,身形瘦削,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左腿比右腿稍快半步。那是夏季鸣。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画面清晰,而是因为他太熟悉了,熟悉他走路的样子,熟悉他低头的姿势,熟悉他那种小心翼翼、怕被人发现又控制不住自己的矛盾模样。

赵德发把监控画面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但没有马上找他。

赵德发给过夏季鸣一次机会。

不,他给了很多次机会。

第一次发现钢筋少了的时候,他就猜到可能是夏季鸣,但他没有说,只让材料员把料场的锁换了一把,又叮嘱老周晚上警醒些。他想,也许只是偶然,也许小鸣只是一时糊涂,也许过两天就好了。可钢筋还在少,少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第二次,他让方队长旁敲侧击地提醒了夏季鸣一次。方队长在吃饭的时候跟他说:“小夏,最近工地上的钢筋老丢,老板不高兴了,你晚上要是看到什么可疑的人,跟我说一声。”夏季鸣低着头扒饭,嗯了一声,脸不红心不跳。

赵德发把夏季鸣叫到办公室。

那是工地边上的一间简易铁皮房,赵德发的临时办公室,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折叠床,墙边堆着几箱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他让夏季鸣坐下,自己点了根烟,慢慢地抽。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带着呛人的辛辣。

“小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爸跟我是几十年的交情,他救过我的命。你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长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夏季鸣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搓着。

“我不为难你。之前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以后别干了,好好干活,行不行?”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商量。可赵德发的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怜悯的坚定,像父亲看着犯错的孩子,不打不骂,只是看着你,让你自己知道错了。

夏季鸣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脸颊红到耳根,红到脖子,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双沾满水泥灰的劳保鞋,鞋头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

“赵叔,我错了。”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再也不干了。”

赵德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拍得很重,带着一种复杂的力道——是原谅,也是警告;是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也是老板对员工最后的忍耐。

“行了,去吧。”

夏季鸣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说句谢谢,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铁皮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了很久。

那天晚上,夏季鸣没有去赌场。他躺在板房里,听着老王下铺的呼噜声,听着老马梦里的呓语,听着远处公路上卡车驶过的沉闷轰隆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像医院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他想了很多。

想起赵叔说的那句话,“长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父亲不在了,可还有人愿意把他当儿子看,愿意给他机会,愿意在他走错路的时候拉他一把。这份情谊,比山重,比海深,比他在赌桌上输掉的所有钱加起来都值钱。

他不能再让赵叔失望了。

他戒了整整一个星期。

七天里,他没去过一次赌场,没喝过一口酒,没跟刘半仙多说一句话。刘半仙来找过他几次,笑嘻嘻地说“今晚有好场子”,他都拒绝了。刘半仙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冷,像是看着一件正在从自己手心里溜走的货物。

七天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干活,比别人早到半小时,比别人晚走半小时。他搬的砖比别人多,扛的水泥比别人重,连老孙都开始夸他“像个干活的样了”。他把省下来的钱寄回家,给王桂香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比以前亮了。

“妈,这个月我多寄了两百,你给自己买件新衣服。”

“买什么新衣服,我又不出门。”王桂香在电话那头笑,“你自己留着花,你在外面不容易。”

“我够花了,妈,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板房的铺上,觉得心里没那么空了。那个黑洞还在,但好像小了一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赵叔的信任,也许是母亲的期待,也许是他在工地上多搬的那几百块砖。

可钱花光了,赌瘾上来了,他又忍不住了。

一个星期攒下来的那点意志力,就像沙堆的城堡,看着挺结实,海浪一来就塌了。

那天傍晚,他在食堂吃了饭,一个人在工地上溜达。走到料场的时候,看到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钢筋,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根根金条堆在那里,等着他去拿。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心里的两个声音又开始吵架。一个说“你不能偷,你答应过赵叔的”,另一个说“就偷一根,一根而已,赵叔不会发现的”。一个说“你忘了上次赵叔怎么跟你说的了?”,另一个说“赵叔那么好说话,就算发现了也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站在那里,太阳从西边的楼顶慢慢沉下去,天边的云彩从橘红色变成暗紫色,又从暗紫色变成灰黑色。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棵长在料场边上的树,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最后,天彻底黑了。

他四下看了看,没人。料场的灯坏了几天了,一直没修。老周大概又睡着了,鼾声从值班室里隐隐约约地传出来。远处塔吊上的探照灯亮着,可光线被一堆建筑材料挡住了,料场这边正好是个死角,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走了进去。

一切轻车熟路,他弯下腰扛起两根十二毫米的螺纹钢,迅速消失在夜幕之中。

他想着,赵叔既然上次没追究,说明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他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偷完这次就不偷了,把这次的卖了,凑够钱去赌场翻本,翻完本就再也不赌了,老老实实干活,攒钱还债,给母亲养老。

这个逻辑荒唐得可笑,可在当时的他看来,每一步都走得通,每一步都那么合理。这就是赌徒的思维,永远在赌下一次,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盘,永远把希望寄托在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上。

他觉得赵德发不会拿他怎么样。

一次又一次。

钢筋少得越来越多,一捆一捆地消失,不是一两根,而是整捆整捆地不见。材料员急得团团转,说再这样下去工期都要耽误了,甲方那边没法交代。赵德发调了监控,从最近一个月的录像里,一帧一帧地看。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画面里,扛着钢筋,骑着三轮车,从料场到工地后门,从后门到外面的马路。

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夏长根。想起那个冬天,那条结冰的河,那双从冰冷刺骨的水里把他推上岸的手。想起那个在卫生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的汉子,醒过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样”,而是“德发呢,德发没事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五婆岭村说的那句话:“长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他给了机会。一次又一次。可那个“儿子”,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

他把监控画面截了图,存进手机,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派出所吗?我这里是周浦镇××路××号工地,我要报案。有人偷我们工地上的钢筋,我这里有监控录像。”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一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像一根即将熄灭的引信。

他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什么。一年。至少一年。案值不小,加上是累犯,没有缓刑的可能。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说,一年的牢狱之灾,足以改变很多东西。足以让他在档案上留下一个永远洗不掉的污点,足以让他在出狱后找不到任何正经工作,足以让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一个“坐过牢的人”。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毁了自己。偷钢筋,今天是几根,明天就是一捆,后天可能就是几万块钱的货款。赌博,今天是几百,明天是几千,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产。

他拉过这个孩子太多次了,骂过太多次了,给过太多次机会了,可夏季鸣就是不长记性,就是不往正道上走。他就像一头蒙了眼的驴,绕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你以为他走远了,其实他还在原地打转,甚至还在往后退。

也许,这一次,得用法律的苦头让他长点教训。

也许,只有跌到最深的谷底,摔得粉身碎骨,他才能学会怎么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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