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再次被抓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19 17:16:46 字数:4186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孩子毁了自己。偷钢筋,今天是几根,明天就是一捆,后天可能就是几万块钱的货款。赌博,今天是几百,明天是几千,后天可能就是倾家荡产。

他拉过这个孩子太多次了,骂过太多次了,给过太多次机会了,可夏季鸣就是不长记性,就是不往正道上走。他就像一头蒙了眼的驴,绕着磨盘转了一圈又一圈,你以为他走远了,其实他还在原地打转,甚至还在往后退。

也许,这一次,得用法律的苦头让他长点教训。

也许,只有跌到最深的谷底,摔得粉身碎骨,他才能学会怎么站起来。

警察是穿着制服来的,蓝黑色的制服,在板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重。他们走进板房的时候,夏季鸣正在睡觉,不是那种安稳的睡眠,而是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浅眠,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中沉沉浮浮,偶尔呛一口水,偶尔喘一口气。

他梦见自己在五婆岭的山坡上放牛。那头牛是邻居家的,黑白花的,脾气很温顺,他骑在牛背上,慢悠悠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路两边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在草丛里,风一吹就摇头晃脑地动。远处的山峰笼罩在云雾里,像一幅水墨画,看不太真切,但美得让人心醉。他正想喊父亲来看,手刚抬起来,身体就猛地一沉,整个人被从梦境中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板房灰扑扑的天花板,听到的是嘈杂的脚步声和陌生的声音。他还没完全醒过来,脑子还泡在梦里的云雾中,几秒钟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双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很大,把他从铺上拽了下来。他的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可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整个人就被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面,一股灰尘的味道直冲鼻腔。

“别动!”有人在他耳边喊。

手铐戴上去了。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咔嗒一声锁死,那声音清脆而刺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弦断了,一切也就结束了。

他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出声。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水泥,看着自己的手被铐在背后,手指还保持着攥拳头的姿势,指甲里全是黑泥。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工友们被惊醒了。老王从下铺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被按在地上的夏季鸣,整个人愣住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老马披着外套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破烂的武侠小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刘半仙不在,不知道又去哪里游荡了。老方站在门口,双手抱胸,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惋惜,有无奈,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有人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

所有人都在看他,可他的眼睛只看着门口。

赵德发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是一夜没睡。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烧到了过滤嘴,烫手了,他也没有丢掉。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看着屋里的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夏季鸣抬起头,看着赵德发。

他想说“赵叔,我错了”,可这句话他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就显得太廉价了。他想说“赵叔,你救救我”,可他知道,赵叔就是那个报警的人,他救不了他了。他想说“赵叔,对不起”,可对不起有什么用呢?对不起能让那些钢筋回来吗?对不起能弥补赵叔对他的信任吗?对不起能让父亲活过来吗?

赵德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赵德发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晦暗不明。夏季鸣读不懂那个表情,里面有失望,有愤怒,有心痛,有无奈,也许还有一丝连赵德发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心虚,他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把长根的儿子送进监狱,长根在天上会怎么看他?

“小鸣,”赵德发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了太久的嗓子,“你别怪我。我给过你机会了。”

这句话,赵德发上回就说过一次了。上回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夏季鸣还有机会,赵德发还在等他改。可这回,这句话的意思变了。它不是原谅,不是宽容,不是再给你一次机会,而是一句告别。一句对过去的告别,对夏长根的告别,对那个他曾经当作儿子看待的年轻人的告别。

夏季鸣看着赵德发,眼睛里有泪光,可那泪水始终没有掉下来。

“赵叔,”他说,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所有的波涛都平息了,只剩下一片死寂,“我不怪你。是我自己的错。”

这一回,他是真的不怪任何人。

不怪刘半仙,是他自己的脚走进了那扇门。不怪赌场,是他自己的手拿起了那些牌。不怪命运,是命运给过他机会,是他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把机会扔掉了。

他只怪自己。

赵德发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很沉,像是肩膀上扛着一座山。那件灰色的夹克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领口露出的衬衫领子皱巴巴的,像是穿了好几天没换。他的头发从后面看白得更多了,花白花白的,像落了霜的枯草。

夏季鸣被警察从地上拉起来,架着胳膊往外走。他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他不敢看老王的眼泪,不敢看老马的叹息,不敢看那些工友们或惊讶或惋惜或冷漠的目光。

他走过老王的铺位时,脚步顿了一下。枕头旁边放着一罐咸菜,那是他母亲托赵叔带来的,他吃了大半,还剩一点。咸菜罐旁边放着那包茶叶,旧报纸包着的,报纸已经皱了,边角卷了起来。

他想停下来把那罐咸菜带上,可警察推了他一下。

“走。”

他走出了板房。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白布,褪了色,泛着黄。工地还在沉睡,塔吊高高地矗立在暮色中,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那些半成品的楼房,灰扑扑的水泥墙面,裸露的钢筋,黑洞洞的窗口,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荒凉,像一座被遗弃的城。

这是他待了快一年的地方。他在这里搬过几万块砖,扛过几千袋水泥,流过几公斤的汗,也流过血。他在这里学会了怎么用推车,怎么上脚手架,怎么在烈日下支撑一整天。他也在这里输掉了所有积蓄,在这里偷了对自己有恩的人的东西,在这里把自己的尊严一点一点地丢干净。

警车停在工地大门口,蓝白的车身在晨曦中格外醒目,像是黑夜留下的最后一块伤疤。车门敞开着,里面的座椅是硬塑料的,坐着不舒服,但此刻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被推进后座,车门关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

那一声,像是一把锤子,把所有的退路都钉死了。

这是夏季鸣第三次被带上警车。第一次是被阿强他们逼债、从“永兴五金”狼狈离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人渣;第二次是纵火案被判刑、在法庭上回头看父亲最后一眼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这一次,是他自己工地上的赵叔报的案,是他偷了信任他、把他当儿子看的人的东西。

警车行驶在夜色中,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明灭不定,像他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他坐在后排,手铐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手腕传遍全身。他没有反抗,没有喊冤,甚至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树,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在风中瑟瑟发抖。

王桂香接到了赵德发的电话。

赵德发没有绕弯子,直接说了:“桂香,小鸣出事了。他偷工地上的钢筋,我报了案,现在人被派出所带走了。案值不算太大,但他是累犯,之前纵火案判过刑,这次估计要判一年左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赵德发以为电话断了。

“桂香?你还在吗?”

“在。”王桂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德发哥,谢谢你告诉我。”

“桂香,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长根。我……”

“德发哥,你别说了。”王桂香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硬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突然绷紧了,“不是你的错。小鸣他不争气,谁也怪不了。你已经帮了他很多了,是我们家欠你的。”

赵德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想说,我不该报案。可他知道,他必须报案。不是因为他想报复夏季鸣,而是因为他想救他。再不拉他一把,他就要彻底滑下去了。可他也知道,这个理由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一个坐过牢的人,再坐一次牢,他真的还能爬得起来吗?

挂了电话,王桂香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灶台上的锅里还煮着粥,那是她一个人的早饭,稀得能照见人影。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块红彤彤的炭,忽明忽暗的,像在呼吸。她看着那几块炭,看着它们从红变暗,从暗变黑,最后彻底熄灭,变成一堆灰烬。

她没有哭。

她没有瘫倒在地上,没有捶胸顿足,没有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儿”。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灶台边的树,根扎在泥土里,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她弯下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又亮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那些被岁月和苦难一刀一刀刻上去的痕迹。她的眼睛浑浊而黯淡,可在那浑浊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还在亮着,像灶膛里那堆灰烬中的最后一颗火星,微弱,却始终没有熄灭。

她没有哭。

也许是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儿子第一次坐牢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个月,眼睛差点哭瞎。第二次,她哭了三天。这一次,她没有哭。不是因为她不难过,而是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儿子,眼泪还不了债,眼泪不能让死人复活,眼泪不能让时光倒流。

她只是一个农村女人,没有文化,没有钱,没有关系,什么都做不了。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出来。

等他回头。

等那个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的“重新做人”。

夏季鸣在看守所的日子比监狱更难熬。不是因为条件更差,而是因为等待。等待判决,等待结果,等待那个决定你接下来一年去哪里的纸。这种等待像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拉,不给你一个痛快,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感受那种被凌迟的痛苦。

夏季鸣在看守所里想了很多。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小鸣,好好读书,将来考个好大学,到大上海去。”现在他真的在上海了,在浦东,在中国的金融中心,在全世界最有活力的城市之一。可他在哪里?在浦东新区看守所的号房里,穿着橙色的号服,睡在水泥通铺上,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日复一日,像一台机器。他和这座城市之间的联系,就是每隔几天的放风时间,站在铁窗后面,透过那层铁丝网,看看那一小块被切割成方形的天空。

铁窗是焊死的,手指粗的钢筋,冷冰冰的,上面刷着灰色的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他常常趴在铁窗上往外看。外面的天很蓝,有时候有鸟飞过,他认不出是什么鸟,只觉得它们飞得真高,真自由。不像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想起了周编导。那个温柔得像母亲一样的女人,现在应该已经四十多岁了。她还会记得他吗?记得那个从五婆岭来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男孩?记得他第一次吃肯德基时不知道汉堡怎么拿的窘迫样子?记得他半夜发烧她赶来送药的焦急神情?

她要是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她还会笑着说“小鸣,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梦”吗?

他还想起了莫蔚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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