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狱中遇“怪人”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20 18:22:37 字数:4307

判决下来后,他被转到了省内的第一监狱。

那是一座老监狱,灰色的高墙像一道沉默的悬崖,笔直地矗立在地面上,把里外两个世界彻底隔开。墙头上拉着密密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岗楼上有武警端着枪,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进了监狱大门,夏季鸣觉得那扇铁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永远地关上了——不是门,是他的人生。那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给过去那个还有一点希望的夏季鸣钉上了棺材板,钉死了,再也撬不开了。

他被分在四监区。

四监区的监舍是一栋三层的灰色楼房,外墙刷着“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八个大字,风吹日晒久了,红色的漆皮一块一块地剥落,像一张生了癣的脸。

一楼是大厅和管教办公室,二楼三楼是监舍。一个监舍能容纳一百二十人,是一个巨大的开间,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双层铁床,一排一排的,像军营。床上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方正,棱是棱,角是角,管教随时会来检查,叠不好要扣分。地上刷了绿色的地坪漆,亮得能照出人影,管教说那是为了防潮,夏季鸣觉得那是为了让地上的灰尘无处遁形。

他被安排到靠窗的一个上铺。

窗子不大,焊着铁栏杆,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的一小块天空。床上的被褥是统一的灰蓝色,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能透光,有一股洗衣粉和霉味混合的气息。他把东西放好,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一动不动。旁边铺位的人跟他打招呼,说“嘿,新来的”,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头几天他几乎不说话。

白天他专心劳动。监狱里有印刷厂,他被分在装订车间,负责把印好的书页按顺序排好,送进装订机。这个活不重,但枯燥得要命,一天要干八个小时,手不能停。机器“咔嗒咔嗒”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铁蛤蟆蹲在那里,张着嘴,一口一口地吞着书页,再一口一口地吐出来。他就坐在机器旁边,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拿纸、对齐、放进去、拿出来、码好。拿纸、对齐、放进去、拿出来、码好。拿纸、对齐、放进去、拿出来、码好。

八个小时,几千次重复。

他的手在动,脑子却没在转。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运转。偶尔会走神,想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那些念头像水里的气泡,冒上来就破了,什么都留不下。

同监的人有的跟他搭话,问他犯了什么事,他要么不吭声,要么只蹦出一个字:“偷。”别人也就不再问了。在监狱里,偷东西不算什么大罪,既不像杀人放火那样让人敬畏,也不像诈骗那样需要脑子,偷就是偷,简单,低级,不体面。有人在他背后嘀咕:“一个大学生,偷钢筋进来的,啧啧。”那语气里有嘲弄,有惋惜,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幸灾乐祸:你看,读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跟我们一起蹲大牢。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不锈钢饭盆,蹲在监舍的角落里,机械地把饭菜扒进嘴里。饭菜很差,白菜、萝卜、土豆,一周能见一次肉星。那肉星星点点地浮在菜汤里,像沙漠里的绿洲,所有人都拿勺子在菜盆里翻来找去,捞到了就露出一丝满足的笑。他吃不下,可又不得不吃,因为不吃就没有力气干活,干不完活就要挨训,挨训就要扣分,扣分就要影响减刑。他不想减刑,减了刑出去干什么呢?可他也不想被扣分,被扣分就要被管教单独谈话,他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多斤。

原来就没什么肉的脸颊凹了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下面永远挂着两团青黑。囚服本来就大,现在穿在身上更像面口袋,空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鼓起来。同监的人说他是监狱里“减重最快的人”,他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管教找他谈过一次话。

管教姓马,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敲桌子,一下一下的,像在打拍子。马管教翻着他的档案,眉头皱成一个疙瘩,说:“夏季鸣,你这是第二次进来了。上一次是纵火,这一次是盗窃。你还年轻,二十多岁,难道想把一辈子都耗在监狱里?”

夏季鸣低着头,不说话。

马管教又用食指敲了敲桌子:“我在跟你说话。”

“听到了。”夏季鸣说。

“听到了就回答。”

夏季鸣沉默了几秒,说:“不想。”

马管教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无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第一次进来的时候还知道哭,第二次就麻木了,第三次连哭都懒得哭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怕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就像井底的青蛙习惯了黑暗,你再跟它说天有多亮,它听不懂,也不想懂。

“回去吧。”马管教说。

夏季鸣站起来,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马管教忽然在身后说了一句:“图书室每周日下午开放,你没事可以去看看书,别总在监舍里躺着。”

夏季鸣顿了顿脚步,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他是在监狱的图书室里遇到老于的。

监狱里有一间不大的图书室,在教学楼的一楼,原来大概是间教室,后来改成了图书室。靠墙立着几个铁皮书架,书架是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上面摆着些旧书,大多是些武侠小说、养殖技术、法律常识之类的,还有些杂志,《故事会》《知音》《法制博览》,都是不知道多少人翻过的,边角卷曲,纸张发黄。

每周日下午开放两个小时,犯人可以进去借书或者坐在里面看。夏季鸣本来不想去的,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完了,看书有什么用?那些书上写的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成功,别人的爱情,别人的幸福,跟他有什么关系?可实在受不了监舍里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氛,有人打呼噜,有人磨牙,有人抠脚,有人对着墙发呆,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汗臭和脚臭混合的味道——就跟着几个人去了。

图书室里人不多,七八个,各自散落在角落里翻书。夏季鸣站在书架前,随手抽了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又放回去。他根本看不进去。书页上的字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密密麻麻地爬来爬去,他盯着它们,它们也盯着他,谁也不认识谁。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一张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他大约六十岁出头,花白头发理得很短,贴着头皮,露出青白的头皮。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显然断过又粘上了。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囚服,囚服上印着编号,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领口的扣子端端正正地扣着,连袖口的扣子都扣上了。

他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松树,虽然被移栽到了不该待的地方,可姿态还是松树的姿态。手里拿着一支铅笔,不是普通的铅笔,是一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大概只有三四厘米长,捏在指间像一颗花生。他不时在书的空白处写写画画,写完了还用嘴轻轻吹一下,仿佛怕铅粉弄脏了纸面。

夏季鸣之所以注意到这个人,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觉得怪怪的。

在监狱里,大多数犯人的眼神是散的、灰的、空洞的,或者带着一股戾气。你走在监区的走廊里,两边的犯人都看着你,那些眼神像一片灰色的雾,你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但你知道那不是善意。可这个人的眼睛很亮,看书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琢磨什么深奥的问题,表情平静得不像一个坐牢的人,倒像一个坐在自家书房里的老教授,窗外是花园,桌上是一杯茶,阳光正好,岁月静好。

夏季鸣多看了他两眼,然后找了张桌子坐下,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故事会》。故事会上的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得头疼。

那天下午,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口令声。

快结束的时候,那个老者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要走。经过夏季鸣身边时,他看了夏季鸣一眼,脚步顿了一下。那一眼很普通,不是什么意味深长的凝视,也不是什么高人看凡人的打量,就是一个老人在路过一个年轻人时,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小伙子,你是新来的?”

夏季鸣点了点头。

老者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看一张地图,寻找某个地标——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走了。夏季鸣没太在意。

后来每周日下午去图书室,夏季鸣总能碰到那个老者。

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老者告诉他,他姓于,叫他老于就行。夏季鸣叫他于叔,他没拒绝,也没答应,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蜻蜓点水,轻轻一触就收回去了,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于叔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在脑子里过了几遍才说出来,不急不慢,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他从来不问夏季鸣犯了什么事,也不主动说自己的事。夏季鸣只知道他判了六年,罪名是诈骗,具体什么情况,于叔不说,他也不好问。

但他的直觉能感知到,这个于叔不是一般人。

有一次,夏季鸣在图书室里看到于叔在看书,凑过去瞄了一眼封面,是一本《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眼,没错,就是大学教材,深蓝色的封面,上面画着一些曲线和公式。他愣了一下,问:“于叔,你看这个?”

“嗯。”于叔头都没抬。

“你能看懂?”话一出口,夏季鸣就觉得不妥,这话问得太不礼貌了。可于叔没有生气,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笑意,像是在说“你这孩子”,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夏季鸣讪讪地坐回自己的位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概率论,那是大学数学系才学的课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一个被判了六年的诈骗犯,在监狱里看概率论?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夏季鸣慢慢适应了监狱的生活——每天六点起床,洗漱、叠被、吃早饭,七点出工,十一点收工,午饭,休息一小时,一点半再出工,四点半收工,晚饭,晚上可以看一小时电视,九点熄灯。日复一日,像钟摆一样精确。可心里的那股郁结却越来越深。他经常做噩梦,梦见父亲站在门口看着他,一句话也不说,然后转身走了,他怎么喊都喊不回来。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嗓子是哑的,胸口是闷的,眼睛是涩的。

他常常在半夜醒来,睁着眼睛望着上铺的床板,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上铺的床板是木头的,上面有黑色的霉斑,还有一些不知道谁刻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的是人名,有的写的是日期,有的是一句脏话,有的是一颗五角星。他盯着那些刻痕看,看到眼睛酸了,又闭上,闭上又睡不着,再睁开,再盯着看。那些刻痕像是前人留下的密码,他读不懂,但他知道,那些躺在这张床上的人,也都经历过和他一样的夜晚。

有一天下午,劳动结束后,犯人们被允许在监舍院子里放风半小时。

院子不大,一圈灰色的高墙围起来,墙根长着一些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头顶上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像是一块画布绷在了墙头上。夏季鸣蹲在墙根底下,看着脚底下的一群蚂蚁搬食物,发着呆。蚂蚁很小,黑黑的,排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墙缝里钻出来,穿过一片落叶,爬上一块碎砖头,消失在另一个墙缝里。它们忙忙碌碌的,谁也不偷懒,谁也不抱怨,就那么默默地搬着,一趟,又一趟,又一趟。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它们忙,也许是什么也没看,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目光。

于叔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他蹲下的姿势很特别,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一蹲,而是先把右脚往后撤半步,然后慢慢弯下膝盖,上身保持挺直,像练过功夫的人。

“这个于叔一定是个怪人!”夏季鸣在心里再次猜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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