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初见罗生雄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23 16:57:05 字数:4513

夏季鸣过了桥,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长满了杂草,有些草已经枯黄了,耷拉着脑袋,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右手边果然有一条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巷子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他走进去,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一些雨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地响。

巷子不长,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扇木门,两扇对开,门板很厚,是那种老式的实木门,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上没有门牌号,也没有任何标识,只有门楣上方挂着一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木牌,隐约能看到“罗记”两个字。

夏季鸣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他想了很多。于叔在监狱里跟他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罗生雄”这三个字,他在笔记本上看了不知道多少次,可真正站在这扇门前,他才意识到自己对于叔之外的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这个罗生雄是什么样的人?脾气好不好?愿意见他?愿不愿意教他?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伸手敲了敲门。

“笃、笃、笃。”

三声,不轻不重。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声,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应。他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院门半开着,并没有关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小院,不大,大概二三十个平方,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青苔,有些地方还积着雨水。院子的一角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枝头挂着几个干瘪的石榴,没人摘,就那么挂着,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院子中央放着一张木工台,很沉,很结实,台面上堆着刨花和木屑,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木工台旁边散落着各种工具——刨子、凿子、锯子、墨斗、角尺,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距离似的。工具的木柄被磨得发亮,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岁月和汗水浸润出来的。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木工台前刨木头。

他精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分明的手臂。他的头发有些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尤其是额头上的那几道抬头纹,深深浅浅地刻在那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手。

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像一个常年干木工活的人的手。倒像是弹钢琴的,或者做细工活儿的。他刨木头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每一刨都稳稳当当,刨花从刨子里卷出来,薄薄的,几乎透明,像一卷丝带,从他的手边缓缓飘落,堆在脚边。

夏季鸣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连头都没抬,好像早就知道有人进来了,又好像根本不在意。

夏季鸣往前走了几步,喊了一声:“请问……”

那人抬起头来。

夏季鸣这才看清他的脸。五官说不上好看,但很耐看,有一种经过岁月打磨后的沉稳。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目光落在夏季鸣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种打量不是好奇,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职业性的、像是赌徒在观察对手时的目光,不露声色,却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找谁?”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在木工房里待久了的人习惯了不多说废话。

“请问是罗生雄罗师傅吗?”夏季鸣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他下意识地挺了挺腰板,把于叔托他带来的笔记本从怀里掏了出来,双手捧着。

那人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顿了一下,刨子在木料表面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往前推。他头都没抬,声音淡淡的:“我是。你是谁?”

“我叫夏季鸣,是于叔让我来找您的。”夏季鸣把笔记本往前递了递,“于叔说,把这个交给您,您就明白了。”

罗生雄放下了刨子。

他放下刨子的动作很慢,先把刨子立在木工台上,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拍得很仔细,一下一下的,不像是在拍灰,更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拍完之后,他才伸手接过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夏季鸣贴身藏了几个月,封皮已经被他的体温和汗水浸得有些发软,边角也磨出了毛边。罗生雄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感受那种温度和质感。

他翻开第一页。

夏季鸣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他看到罗生雄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那是于叔写给夏季鸣的那句话,“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

罗生雄的手指在那几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辨认笔迹。

他又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越翻越快。

夏季鸣注意到,罗生雄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夏季鸣看出来了,因为他自己紧张的时候也会这样。翻到第十页的时候,罗生雄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把什么东西认出来了的神情。

他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彻底停了下来。

他看着某一页,看了很久。那一页上画着一张牌桌的布局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角度,还有一些手写的批注。夏季鸣看不懂那些数据是什么意思,但他能感觉到,罗生雄看那一页的眼神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惋惜。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石榴树上干枯的叶子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的笑声,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朦朦胧胧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罗生雄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夏季鸣。

“于叔?哪个于叔?”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一整天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嗓子还没打开。

“于叔说,您看了笔记就知道了。”夏季鸣说。

罗生雄沉默了很久。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目光越过夏季鸣的肩头,看向院子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有一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形状像一匹马,又像一条狗,看着看着就不像了。

夏季鸣站在那里等着,手心全是汗。他不知道罗生雄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会不会收下笔记本,会不会愿意见他,会不会开口骂他一句“滚”。

他什么都想过了,可什么都控制不了。

过了好一会儿,罗生雄把笔记本揣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像是对待一件很贵重的东西,然后朝夏季鸣微微侧了侧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进来吧。”

夏季鸣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跟了上去。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楼是客厅兼作坊,面积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个老旧的橱柜,橱柜的玻璃门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墙上挂满了各种木工工具,锯子、刨子、凿子、铲子、锤子——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挂了一整面墙,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具博物馆。每一样工具都擦得干干净净,木柄磨得发亮,铁器部分泛着暗沉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地上堆着一些木料和半成品,有棺材的半成品,也有一些小件的木器,比如板凳、木盒之类的东西。

罗生雄在一把太师椅上坐下来,示意夏季鸣也坐。夏季鸣在他对面的一把木椅上坐下,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挺得笔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办公室谈话的学生。

罗生雄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先点了根烟。

他抽烟的方式很特别,不是叼着,而是夹在手指间,慢慢地吸,慢慢地吐,烟雾从鼻腔里出来,在面前缭绕了一会儿,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了。他的目光透过烟雾看着夏季鸣,那种目光不急不慢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值不值得花时间去琢磨。

夏季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躲,不能心虚。在于叔那里待了一年,他至少学会了这一点,在真正的行家面前,你的任何一点心虚都会暴露无遗。

一根烟抽到一半,罗生雄开口了:“老于在里面还好吗?”

夏季鸣说:“还好,就是瘦了些。”

罗生雄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他身体本来就不好,里面条件差,能活着就不错了。”

夏季鸣听出这话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认命,他们两个人都知道监狱是什么样的地方,都知道进去意味着什么,可还是有人进去了,有人在外面等着。这种事情在他们这个行当里,大概不算稀奇。

罗生雄把烟在烟灰缸里碾灭,那烟灰缸是一个旧搪瓷碟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字样,红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老于……他是我师父。”罗生雄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

夏季鸣愣住了。

他猜到于叔不是一般人,但从没想过于叔会是罗生雄的师父。在来的路上,他想象过很多种罗生雄和于叔的关系,朋友、同门、旧识,唯独没想过会是师徒。因为于叔提到罗生雄的语气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徒弟,罗生雄的样子也不像是一个徒弟提到师父时会有的反应。

罗生雄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他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抽得更慢,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他进监狱,不是因为犯事,是为了躲仇家。”罗生雄说。

夏季鸣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在外面得罪了人,那人放话要他的命。他不怕死,但他有个女儿,怕连累家里人,就故意犯了点事进去了。外面的人以为他死了,这事才算过去。”

罗生雄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讲一个听过很多遍的故事。可夏季鸣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颤。那双手刚才刨木头的时候稳得像石头,此刻却像风中的树叶,细微地抖动着。

夏季鸣想起了于叔在监狱里的样子。那张平静的、不急不慢的脸,那副永远戴着的黑框老花镜,那支短得不能再短的铅笔头,那本永远摊开在桌面上的《概率论与数理统计》。他想起于叔说“江湖险恶”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想起笔记本上的第一句话:“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

他忽然明白了于叔为什么要写那句话。那不是教他怎么做,是警告他不要做什么。于叔自己踩过了那条线,知道踩上去是什么后果,所以不想让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再踩一次。

“他让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教你?”罗生雄问。

夏季鸣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于叔说您会教我”,比如“我一定好好学”,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在一个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面前,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罗生雄摇了摇头,把笔记本推回给夏季鸣。

“你回去吧,”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不收徒弟。”

夏季鸣急了:“罗师傅,于叔说——”

“他说什么都没用。”罗生雄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外面的光线一下子涌进来,把屋子里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挂在墙上的工具在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排沉默的士兵。

夏季鸣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罗生雄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的淡然。

“我早就金盆洗手了,”他说,“那些事,我不想再碰。这本笔记你留着,里面的东西够你用一辈子了。回去找个正经事做,别走这条路。”

“罗师傅——”

“走吧。”

罗生雄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工作服清晰地凸出来,像两块石头。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看起来很随意,可夏季鸣能感觉到,那道背影是一堵墙,一堵推不倒的墙。

夏季鸣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出了那扇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生雄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夏季鸣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砰”的一声,不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心上。

他没有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也许是于叔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也许是心里那股不甘心的劲还没散,也许是他实在不知道除了这里还能去哪里。他的世界已经很小了,小到只剩这扇门、这本笔记本、还有那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