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门前跪三天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25 17:29:17 字数:4411

夏季鸣在镇上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店住下。

旅店在镇子的西头,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楼下是杂货店,楼上隔出了几间客房。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陈,眯缝眼,说话慢吞吞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夏季鸣问他多少钱一天,陈老板伸出五个手指头,说:“十五。要住几天?”

十五块钱一天,已经是这里最便宜的了。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很小,只放得下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一把椅子。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白天也见不到多少阳光,墙壁上的白灰有些地方起皮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水泥。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洗了太多次,布料薄得能透光,但闻起来有洗衣粉的味道,倒是干净的。

夏季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反复翻看那本笔记本。

他躺在床上,把笔记本举在面前,一页一页地看。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迹照得发黄。于叔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用笔划掉几个字,在旁边重新写。夏季鸣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有些地方看得懂,有些地方看不懂,看不懂的就反复看,反复琢磨,实在琢磨不透的就先跳过去。

他越看越觉得里面的东西深不可测。

不是那些手法本身有多复杂,手法再复杂,也是人能学会的。真正深不可测的是那些背后的东西,那些于叔在文字里藏着掖着、没有明说的东西。比如他写到“概率”的时候,不仅仅是在讲概率,而是在讲概率之外的东西,人心的概率,时机的概率,甚至运气的概率。这些东西不像数学公式那样可以用精确的语言表达,更像是一种感觉,一种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人才能体会到的东西。

夏季鸣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捧着一本大学教材,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他想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几乎没有出过房间。早上起来洗漱完就坐在床上看笔记本,饿了就到楼下杂货店买两个馒头一瓶水,边啃边看,看到眼睛酸了才躺下睡一会儿,醒了接着看。陈老板送过一次热水上来,看他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把热水瓶放在门口就走了。

两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

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探天亮了没有。夏季鸣穿好衣服,把笔记本揣进怀里,去楼下买了一壶水、两个馒头,然后走到罗生雄家门口。

他在门前的台阶上跪了下来。

早晨的寒气很重,石阶冰冷彻骨,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从膝盖一直往上蹿,蹿到骨头缝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翻开,然后把馒头和热水放在旁边的地上。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天空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最后泛起一层淡淡的橘红色。镇子醒了,远处传来狗叫声、自行车的铃声、早起的老人咳嗽的声音,还有谁家在生炉子,烟囱里冒出青灰色的烟,在晨风中袅袅地散开。

罗生雄早上开门的时候,看到门口跪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他端着搪瓷脸盆,盆里装着水,正准备泼在门口的地上。看到夏季鸣跪在那里,他的手顿了一下,脸盆微微倾斜,水差点洒出来。

他皱着眉头说:“你干什么?”

夏季鸣抬起头。他在台阶上跪了将近两个小时,两条腿已经完全没有了知觉,膝盖像是被锯掉了一样,脑袋也有些发晕。他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了一些,声音沙哑地说:“罗师傅,我想拜您为师。您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罗生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跪在这里有什么用?我说了不收就是不收。”

夏季鸣没说话,低着头,一动不动。

罗生雄看了他一眼,把脸盆里的水泼在门口的地上,水花溅起来,溅到夏季鸣的裤腿上,湿了一片。那水冰凉冰凉的,渗透布料贴在皮肤上,像一块冰敷在腿上。夏季鸣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罗生雄转身进了院子,“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天天气很冷。

明明是初春,可倒春寒来得猛,到了中午,天上竟然飘起了雪花。雪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下来,落在屋顶上、地上、夏季鸣的头发上、肩膀上。他穿得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旧夹克,夹克的拉链坏了,只能用一根布条系着,风一吹就从缝隙里钻进去,冷得他浑身发抖。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盐粒变成了鹅毛般的大片,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不一会儿,他的头发上就积了一层白,肩膀上的雪化成了水,水又结了冰,衣服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穿了一件冰做的盔甲。

他冻得嘴唇发紫,牙齿“咯咯咯”地打颤,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从膝盖往下像两根木桩子戳在地上。他把笔记本抱在怀里,缩成一团,用夹克的下摆盖住笔记本,怕雪水浸湿了纸页。

街坊邻居路过,都好奇地看一看。

有人停下来,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了几秒,然后摇摇头走了。有个大妈提着菜篮子经过,看他冻成那个样子,心疼得直皱眉,嘴里念叨着:“作孽哦,这么冷的天跪在地上,不要命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来,把手里的一块烤红薯放在他旁边,叹口气走了。

雪越下越大,风也起来了,卷着雪花往巷子里灌。夏季鸣缩在那里,像一块被遗弃在路边的石头。他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冷到骨头里的抖,而是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像筛糠一样地抖。嘴唇已经没什么颜色了,脸上的皮肤白得发青,只有鼻尖和耳朵冻得通红。

有人去敲罗生雄的门。

还是那个大妈,菜也不买了,折回来敲罗生雄的门,声音很大,带着几分责备:“老罗,外面跪着个人,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这么冷的天,别出什么事!”

隔着门板,夏季鸣听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了回去。

门没有开。

下午的时候雪停了,但气温降得更低了。雪停之后反而更冷,风也更大,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夏季鸣跪在那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牙齿已经不怎么打颤了,不是不冷了,是冷到一定程度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开始觉得困。

那种困意很奇怪,不是平时想睡觉的那种困,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沉甸甸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困。眼皮越来越重,视野越来越窄,像是有人慢慢地拉上了一道帘子,把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地遮住了。

他把笔记本往怀里又塞了塞,抱得更紧了,然后慢慢地低下头,额头抵在膝盖上。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事情,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他想起小时候在上海录节目的那些日子,想起周编导带他去吃肯德基,他连汉堡怎么拿都不知道。想起周编导半夜给他送药,坐在床边轻轻摸他的额头,手暖暖的,声音柔柔的。想起她说“小鸣,愿你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他想起父亲站在路边送他上车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背也有些驼了,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朝他挥了挥手。那只手干枯、粗糙,指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他想,如果父亲知道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怎么想?会不会像以前一样,只是沉默地看他一眼,然后说“回来就好”?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着的、不敢出声的哭,怕他听到会难受。她总是这样,再苦再难都不在他面前哭,只有实在忍不住了,才会在电话那头发出一点点鼻音,然后赶紧说“没事没事,妈没事”。

他想,也许就这样死了也挺好的。死了就不用再让母亲操心了,不用再让赵叔失望了,不用再去想明天该怎么办、后天该怎么办、下个月该怎么办。死了就什么都结束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愧疚、所有的悔恨,都一笔勾销,干干净净。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了。

罗生雄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夏季鸣还跪在那里。

他已经不是“跪”着了,而是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歪倒在门前的台阶上,头靠着门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他身上的衣服湿透了,结了一层薄冰,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光。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都有些涣散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火苗忽闪忽闪的,随时可能灭掉。

笔记本掉在地上,被雪水浸湿了一角,封皮湿透了,纸页也变得皱皱巴巴的。

罗生雄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军大衣,头发有些乱,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倦意。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门口的树。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他军大衣的下摆,猎猎作响。

他看着夏季鸣,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心里那堵墙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裂开了一条缝。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年轻,二十出头,也是这样一个冷天,跪在师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跪到膝盖溃烂,跪到高烧不退。师父最后收了他,收了他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吗?不是因为你聪明,不是因为你有天赋,是因为你有这股不要命的劲。这股劲用对了地方,能成事;用错了地方,能要命。”

他想起师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不是欣慰,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担忧的神情。好像师父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什么危险的东西。

罗生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清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弯下腰,把夏季鸣从地上拉了起来。

夏季鸣的身体又冰又沉,像一块石头,比想象中重得多。罗生雄一手拽着他的胳膊,一手揽着他的腰,把他拖进了院子里。夏季鸣的腿在地上拖着,留下两道湿漉漉的痕迹,像蜗牛爬过之后留下的黏液。

罗生雄把他拖到火炉旁边,让他靠在墙上。然后去厨房倒了一碗姜汤,姜汤是昨晚煮的,已经凉了,他又加了几块炭,把姜汤重新烧热。热气从碗里冒出来,带着生姜特有的辛辣味,弥漫在屋子里。他蹲下来,一只手托着夏季鸣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地往里灌。

夏季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姜汤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罗生雄用袖子帮他擦了擦,继续灌。灌了大半碗,夏季鸣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嘴唇还是乌青的,但瞳孔不再涣散了,慢慢地聚起了光。

罗生雄又去找了一床棉被,是那种老式的厚棉被,被面是大红牡丹花的,有些年头了,棉花都硬了,但很暖和。他把棉被裹在夏季鸣身上,裹得严严实实,像包粽子一样,只露出一张脸。

夏季鸣在火炉边躺了大半天才缓过来。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把他冻僵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他先是感觉到脚趾头有知觉了,然后是手指,然后是整个身体。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皮肤下面爬,又痒又麻,说不出的难受,但又带着一种活过来的庆幸。

他睁开眼,看到罗生雄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

罗生雄手里拿着那本被雪水浸湿的笔记本,正一页一页地翻着。笔记本的封皮已经湿透了,皱巴巴的,有几页粘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生怕撕破了纸。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文物。

夏季鸣看着他翻笔记本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他想叫一声“罗师傅”,可嗓子干得像砂纸,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又试了一次,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师父。”

罗生雄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动,没有欣慰,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说“你赢了”的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用茶杯压住,免得被风吹乱了。

“别急着叫师父。”他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你要跟我学,得先通过考验和测试。通不过,你就走,别再来了。”

夏季鸣挣扎着坐起来,棉被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他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的光回来了,亮亮的,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灯火。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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