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溅出几点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天还没有亮还是又要黑了。
罗生雄靠在那把太师椅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绕着拇指转圈。他看着炉子里的火,目光有些出神,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为什么改行做棺材吗?”
夏季鸣摇了摇头。
罗生雄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缕阳光,照在墙上,暖了一下就没了。
“因为我见过太多死人了。”他说,“有些是赌场里被人做掉的,有些是出千被人抓住打死的,有些是输光了家产自己跳楼的。我见得多了,也就看明白,赌桌上没有赢家。你赢了钱,输了命;你赢了命,输了良心。到最后,谁都落不着好。”
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口还没上漆的棺材上。那是一口松木棺材,刚打好胚,还散发着松脂的清香。棺材的板子很厚,接口处严丝合缝,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我做棺材,”他缓缓地说,“是想让他们走得体面一点。活的时候不体面,死了总该体面了。”
夏季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口棺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木料本来的颜色,朴素,沉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他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木工房里,有一种比寺庙更让人安静的东西。
“你说你想学,”罗生雄转过头看着他,目光比刚才锋利了一些,“你想学什么?”
夏季鸣张了张嘴,想说“学出千”,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于叔笔记本上的第一句话,想起了罗生雄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些被草席一卷就埋了的死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想学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必须学点什么,必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否则就会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我……”他犹豫了一下,喉咙发干,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我想学怎么赢。”
罗生雄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脸上。
“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又像是在掂量它的分量,“你以为赢就是赚钱?”
夏季鸣愣了一下。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赢了就是赚钱,赚很多很多钱,把债还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闭嘴。可现在被罗生雄这么一问,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显得那么浅薄,那么可笑。
罗生雄摇了摇头,把目光移回炉火上。火苗跳动着,舔舐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他的声音从火光的另一侧传来,沉沉的,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厚重,像河底的石头,被水冲了这么多年,棱角都磨圆了,可分量一点没减。
“赢不是赚钱。赚钱只是结果。真正的赢,是掌控。掌控牌局,掌控对手,掌控你自己。你连自己都掌控不了,拿什么去赢?”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夏季鸣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在工地上赌博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赌,其实他连赌的门槛都没摸到。他就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了海里,拼命扑腾,以为自己是在游,其实只是在挣扎,在呛水,在下沉。输赢不在他手里,在别人手里,他不过是被牵着线的木偶,线一拽,他就动一下,连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不该动,都由不得自己。
他想起于叔说的话:“你以为你运气不好?那不是运气,那是数学。你以为你技术不行?那不是技术,那是别人的圈套。”他那时候听得一知半解,现在罗生雄一句话,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他忽然看清楚了——他从来就不是在跟运气赌,而是在跟人赌。跟那些设局的人赌,跟自己心里的贪念赌,跟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赌。
可他从来没赢过。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连对手是谁都没搞清楚。
炉子里的火渐渐小了,木炭从红色变成灰白色,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灰,像一座微型的火山,刚刚熄灭,余温尚存。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撕碎了往地上扔,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
罗生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其实并没有灰,他的裤子干干净净,连个褶皱都没有——但他还是拍了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站起来的理由。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窗帘是深蓝色的,很旧了,上面有几处被烟头烫出的小洞,透进来几点细碎的光。
“先养好身体,”他背对着夏季鸣,声音从窗帘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明天再说。”
夏季鸣点了点头,把被子又裹紧了一些。那床大红牡丹花的棉被很沉,压在身上像一座小山,可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让他觉得踏实,觉得自己是实实在在躺在什么地方,不是在梦里,不是在幻觉里。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从皮肤一直暖到骨头里,他觉得自己的手指终于能动了,脚趾头也有了知觉,像春天来了,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开始解冻,一点一点地松软起来。身体里的冰化了,变成了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把衣服都洇湿了,可他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轻快了许多。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沙沙沙的,像是谁在耳边说着悄悄话,又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他想,也许这条路是对的,也许不对,但他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于叔把他推到了这扇门前,他自己跪着敲开了这扇门,门里面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光明,也许是更深的黑暗。但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没有退路的人,反而走得最踏实。
因为不需要选择,只需要往前走。
窗外的雪越积越厚,把整个小镇裹在一片白色里。巷子里的脚印被雪盖住了,新的脚印还没有踩出来。那扇木门上的“罗记”两个字也被雪糊住了,模模糊糊的,像一块被时间磨去了字迹的古碑。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张白纸,等着什么人去画第一笔。
炉子里的火彻底灭了,屋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从炉膛里飘出一缕青烟,带着木炭最后的余温,在屋子里绕了一圈,从门缝里钻了出去。但夏季鸣裹着那床大红牡丹花的棉被,不觉得冷。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人被困在里面,不停地敲打着玻璃,想出来又出不来。
他想着明天。
明天罗生雄会给他什么样的测试?他能不能通过?通过了之后,罗生雄会教他什么?会不会像于叔一样,把那些笔记本上没写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教给他?他会在金华待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学成了之后呢?去做什么?继续赌?还是像罗生雄一样,找个地方躲起来,做棺材,了此残生?
这些问题像雪花一样,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心里,堆积起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但他没有抗拒,也没有逃避,就那么让它们落着,堆积着。他忽然觉得,有这些问题压在心上,反而比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要好。空荡荡的才可怕,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一直往下坠,永远落不到底。有东西压着,好歹知道自己还在,还活着,还能想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在想这些问题的时候,也许是在听雪落的声音的时候,也许是在盯着那盏灯泡看了太久、眼睛终于酸得睁不开的时候。他没有挣扎,就那么让睡意像雪一样,一层一层地把他覆盖起来,直到他再也想不动了,慢慢地沉入了睡眠。
那一夜,他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分不清是雪还是雾。脚下是平的,可看不见地面,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站在那里,一步也不敢动。他怕一迈步就会踩空,就会掉下去,掉进那个他一直在逃避的无底洞。他等了很久,等得腿都麻了,等得雾气越来越浓,浓到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了。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父亲的声音,又像是于叔的声音,又像是罗生雄的声音。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三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分不清哪一滴水是从哪条河来的。那个声音说:“往前走。”
他问:“往哪走?”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雾气更浓了,浓得像一面墙,堵在他面前,推不动,穿不过。他竖起耳朵听,可那个声音再也没有出现,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那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声,被雾气放大了,误以为是有人在跟他说话。
他想再问一遍,可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问什么了。
往哪走?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错的。因为不管往哪走,都比站在原地强。
他目前需要迈出了第一步。
梦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那白线笔直的,像一把尺子,把黑暗的房间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光,一半是暗。他躺在暗的那一半里,看着光的那一半,觉得那道光离他很近,又很远,像是伸伸手就能够到,又像是隔了一辈子。
他摸了**口。
笔记本还在,硬硬的,贴在皮肤上,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上去温温的,像一块被掌心焐热的石头。他把笔记本抽出来,借着那道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翻开第一页。
于叔的字在微弱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那句话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不需要看也知道上面写着什么。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切记,切记。”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怀里。
远处的公鸡叫了第一声,声音尖利,划破了清晨的寂静,像是在宣布什么。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从镇子的各个角落传来,像是一场无声的接力。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雪后的清晨安静得不像话,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收了,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屋顶上是白的,巷子是白的,远处田野也是白的,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一张刚铺好的画纸。那棵石榴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干瘪的石榴挂在枝上,裹着一层白白的雪,像是穿了一件新衣服。几只麻雀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留下一串串细小的脚印,像谁在纸上画满了逗号。
夏季鸣打开门,走进院子里。
雪很深,没过了他的脚踝。他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脆。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可那种清冽的冷让他觉得清醒,觉得活着。
他走到罗生雄的门前。
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响。
他没有敲门,在门前的台阶上蹲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跪,是蹲。他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像一只在雪地里蹲着的麻雀,等着什么,也许是在等太阳出来,也许是在等那扇门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终于,他听到了门后面传来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从屋子深处走来,经过院子,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很稳,不急不躁,像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是这个节奏——刨木头是这样,走路是这样,说话是这样,连呼吸都是这样。
门栓响了一下。
门开了。
罗生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亮,像雪地上反射出来的月光,清冷,深邃,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着蹲在台阶上的夏季鸣,没有说话。夏季鸣抬起头,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雪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已经走过了大半辈子,一个还在路上跌跌撞撞;一个见过太多的死人和棺材,一个还在为怎么活下去发愁。
罗生雄把棉袄往下拉了拉,露出嘴巴,哈出一口白气。
“进来吧。”他说。
他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站起来。蹲了太久,腿有些麻,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了稳。
阳光从东边的屋顶后面探出头来,第一缕光线穿过巷子,照在雪地上,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雪开始融化了,屋檐上的雪水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是在给新的一天计时。
夏季鸣跟着罗生雄,迈进了门槛。
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这扇门前,歪歪斜斜的,像一条走了太多弯路才终于找到方向的路。
他不知道跨过这道门槛之后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终于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