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雄站起身,走到里屋。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在丈量什么。里屋的门帘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纹,他撩起门帘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桌上的煤油灯晃了一下。
夏季鸣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在监狱里待了一年,明明见过比这更让人窒息的场面,可此刻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里屋传来轻微的声响,抽屉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铁器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每一响都像是在倒计时。
过了一会儿,罗生雄端着一个小铁盒子走了出来。
那铁盒子不大,大概两个巴掌并拢的大小,方方正正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露出下面铁灰色的底色。盒盖上原本应该是有图案的,但被岁月磨得只剩下几道模糊的痕迹,像是褪了色的年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罗生雄把铁盒子放在桌上,那一声不重,却让夏季鸣的心跟着沉了一下。
罗生雄的手指在盒盖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打开,又像是在给夏季鸣最后一个反悔的机会。然后他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整整两万块。
夏季鸣没见过这么整齐的钱。不是没见过钱,是没见过这么新的、这么齐的、放在这么旧的铁盒子里的钱。钞票是红色的,一百元一张,用银行的纸带扎着,纸带还是完好的,没有拆过的痕迹。那红色在煤油灯的光里显得有些刺眼,像一团火,烧得人眼睛发烫。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A4纸,已经有些皱了,边角卷起来,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纸上打印着几行字,字不大,但很清晰,用的是标准的宋体:
“本人自愿拜罗生雄为师,学成之后绝不危害社会,绝不欺压良善,绝不将所学技艺用于非法用途。如有违背,甘受任何惩罚。”
落款处有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印着“年月日”三个字。
罗生雄把钞票和意向书并排摆在桌上,两样东西,一左一右,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钞票在左边,红得扎眼;意向书在右边,白得朴素。他退后一步,靠在太师椅的扶手上,两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夏季鸣。
“第一个测试,”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宣布一条规矩,“你从这里选一样。拿了钱,马上走,不用还。拿了意向书,就意味着你愿意跟我学,但后面还有两道关等着你。中间任何时候你想退出,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夏季鸣的目光落在那两万块钱上。
两万块。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唾沫。两万块,他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现钱放在一起。他在永兴五金上班的时候,一个月一千二百块,两万块要攒将近一年半。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一个月两千四百块,两万块也要攒将近九个月。九个月,他要在那个灰尘弥漫的工地上推几千车砖、扛几千袋水泥、流几公斤的汗、磨破好几双手套。
而现在,这两万块就摆在他面前,不需要他搬一块砖,不需要他扛一袋水泥,只需要他伸一下手,拿了,走人。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拿了这两万块,找个地方做点小买卖,开个杂货店,或者摆个地摊,也许能翻身。他想起香粉弄镇上那些小店铺的老板,他们坐在柜台后面,嗑着瓜子,看着电视,有人来了就站起来招呼一下,没人来就继续嗑瓜子。那种生活看起来多安稳啊,不像他在工地上那样风吹日晒,不像他在赌场里那样提心吊胆。
可他马上又想到了于叔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还贴在他的胸口,硬硬的,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他想起了于叔在笔记本上写的那些话,想起了于叔在图书室里跟他说的那些事,想起了于叔说“赌才也是才,用对了地方,照样能吃饭”时那种平淡又笃定的语气。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扇门前跪了三天。
那种冷,那种疼,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寒意,那种意识一点一点模糊、像一盏灯慢慢熄灭的感觉,他都经历过了。他差点死在那个台阶上。如果他拿了这两万块钱,那些冷、那些疼、那些差点死了的时刻,算什么?算笑话吗?
罗生雄靠在太师椅上,不说话,也不催他,就那么看着。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炉膛里木炭崩裂的细碎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轻声咳嗽。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夏季鸣伸出手。
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拿不准。他把手伸向桌子的时候,目光还落在那两万块钱上。他的手悬在两张钞票上方,指尖离那沓钱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他能感觉到那些钞票的温度,虽然它们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可他觉得它们在发烫,烫得他手心生汗。
然后,他的手越过了那两万块钱。
连看都没再看一眼,径直拿起了那份意向书。
他的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那种光滑的、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传过来,像是摸到了一张崭新的试卷。他把意向书从桌上拿起来,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罗生雄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可夏季鸣看出来了。那不是笑,不是满意,不是欣慰,而是一种很微妙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好像他之前一直在等这个结果,虽然嘴上说“你自己选”,可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现在答案揭晓了,和他想的一样,他也就放心了。
“第一个测试,你过关了。”罗生雄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急不慢的,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流淌,没有什么能让它加速,也没有什么能让它停下。“不贪小利,是做这一行的基本门槛。你刚才要是拿了那两万块钱,现在已经在门外了。”
夏季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意向书,没有说话。他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确认自己签下的不是什么卖身契,不是什么不归路,而是一份普通的、白纸黑字的承诺。
“第二个测试,”罗生雄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夏季鸣,“你两天后再来吧。”
他拉开了窗帘。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夏季鸣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到窗外的世界白得不像话,屋顶上是白的,树上是白的,连天上都是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远处的田野被雪覆盖了,田埂、沟渠、枯草,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罗生雄站在那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夏季鸣的脚边。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棉袄清晰地凸出来,像两块石头。他的头发在阳光里泛着银白色,一根一根的,像冬天枯干的草茎。
“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事。”他说,没有转身,声音从光线里传过来,显得有些不真实。“我的真名叫田精勇,不是罗生雄。”
夏季鸣愣住了。
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说过。于叔没提过,笔记本上没写过,连那个神秘的老猫和周半仙也没提过。他一直以为“罗生雄”就是这个人,这个名字就是这块招牌,这个木工房、这些棺材、这些木工工具,全都是“罗生雄”的一部分。可现在,这个人告诉他,他不叫罗生雄。
他叫田精勇。
罗生雄,不,田精勇慢慢地转过身来。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每一个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一样,尤其是额头上的那几道抬头纹,深深浅浅地刻在那里,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记录着他走过的每一条路、经历过的每一件事。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此刻那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像是一层薄薄的水汽,又像是阳光反射出来的错觉。
“我改姓埋名躲在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在压低声音,而是声音自己沉下去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慢慢往下沉,沉到了底,“是因为有人在找我。”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人。他们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如果跟我学,就等于进了这个江湖,以后少不了要面对这些凶险。我说的不是坐牢,不是挨打,是死。你考虑清楚。”
夏季鸣握着那份意向书,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纸张被捏出了褶皱,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想起于叔说的话:“江湖险恶”时那种平淡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想起笔记本上那句话:“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
他那时候不太信。他觉得于叔是在吓唬他,觉得那些都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觉得这个年代哪还有什么江湖、什么红线、什么断手断脚。可现在,站在罗生雄面前,看着他那个被阳光拉长的影子,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近乎冷酷的语气说“是死”时,他信了。
可他没有犹豫。
“我考虑清楚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一点都没有发抖。
田精勇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很轻,可夏季鸣看到了。那不是同意,不是认可,而是一种确认,一种“我知道了”的表示。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问身后的人“你确定要跟我跳吗”,身后的人说“确定”,他就点了点头,然后纵身一跃。
“两天后再来。”田精勇说,语气不容商量。
他转过身,走回里屋去了。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晃了几下,慢慢静止了。屋子里只剩下夏季鸣一个人,还有桌上那个空了的铁盒子。
铁盒子的盖子还开着,露出里面空空荡荡的底。盒底铺着一层深绿色的绒布,绒布已经有些磨损了,露出了下面褐色的铁皮,方方正正的两万块钱留下的印子还在,浅浅的,像是一个人的形状躺在雪地上,人走了,印子还在。
夏季鸣把那两万块钱的印子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是看那些钱曾经待过的地方,也许是什么也没看,只是在发呆,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目光。他的手指还捏着那份意向书,纸张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软软的,像一块布。
他把意向书对折了一下,再对折一下,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怀里,和那本笔记本贴在一起。笔记本在左边,意向书在右边,隔着那层薄薄的囚服布料,他能感觉到两个硬邦邦的东西贴着皮肤,像两块盾牌,护着他胸口最脆弱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其实不需要推,他坐的时候椅子就没有挪动过,但他还是推了一下,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然后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他眯着眼睛,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呼吸着雪后清冽的空气,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洗过一遍,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凉意,可那种凉不是冷,是清爽。
雪地上有几串麻雀的脚印,小小的,细细的,像一串省略号,从院子这头延伸到那头,一直延伸到石榴树下面。树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水滴从枝头滴下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像眼泪砸在地上留下的痕迹。
夏季鸣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了一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字,也许是心血来潮,也许是雪地太白了,白得让人忍不住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他写了“夏”字,自己的姓。
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不像个字,倒像是一个小孩子刚学写字时在练习本上留下的涂鸦。可他就那么蹲在那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夏”字,看了很久。
雪还在化,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一滴一滴的,正好落在那個“夏”字的中间,把笔画砸出了一个洞。字开始模糊了,边缘被水浸湿了,变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
夏季鸣看着那个正在消失的“夏”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在融化。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出了院子。
巷子里的雪已经被扫过了,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还有薄薄的一层冰,踩上去滑滑的,得小心着走。两边的墙上爬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绿得发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墙根底下有几丛枯草,顶着雪,弯着腰,像一个驼背的老人,颤巍巍地站在那里。
他走得很慢,像是一个人在散步,他想让自己记住今天是哪一天,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决定。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一辆三轮车从他面前经过,车斗里装着几袋水泥,被雪水浸湿了,袋子外面糊了一层灰黑色的泥浆。骑车的是一個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雷锋帽,两只耳朵的 flap 放下来,用带子系在下巴上。他看到夏季鸣站在路边,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那个笑容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可夏季鸣看到那个笑容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个男人和他素不相识,也许一辈子就见这一面,可人家冲他笑了笑,没有任何目的,不需要他回报什么。
他想起罗生雄说的那句话,“不贪小利,是做这一行的基本门槛。”
不贪小利。
他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反复念了几遍,像嚼一块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嚼了又嚼,嚼到嘴里发干,还是没有嚼出什么味道来。可他觉得自己应该记住这四个字,不是因为它们多有道理,而是因为它们是一个开始。是他跨过那道门槛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继续往前走。
小镇的主街上比昨天热闹了一些。杂货店开门了,老板正把一箱一箱的货物往门口搬,箱子上印着“康师傅”“统一”“娃哈哈”之类的字样。
夏季鸣在小吃店门口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想了想,还是走过去买了两个包子。包子是肉馅的,皮很厚,馅不多,但热乎乎的,咬一口,汤汁在嘴里化开,带着一股子猪肉大葱的香味。他蹲在路边,三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吃完了,第二个拿在手里,慢慢吃,边走边吃。
回到旅店,他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笔记本、意向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摆在床上。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这三样东西,就是他全部的家当。笔记本是于叔给的,里面装着一个人一辈子的学问;意向书是田精勇给的,上面写着他要做出的承诺;火车票是他自己买的,带着他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从一种生活走向另一种生活。
三样东西,三种颜色,三种质地,代表着三条不同的路,三条路在他手里汇到了一起,变成他接下来要走的那一条。
他把三样东西收好,笔记本和意向书塞回怀里,火车票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又开始化了,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滴答滴答的,像是在倒计时。远处传来公鸡的叫声,不是清晨的那种打鸣,而是午后不知所以的乱叫,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提醒什么人时间不多了。
夏季鸣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
他不知道两天后田精勇会给他什么样的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