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二个测试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29 18:13:57 字数:4511

夏季鸣在小旅店住了两天。两天里,他没有出门。

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个小柜子和一把椅子,再也塞不下别的东西。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子,白天也见不到多少阳光,只有到了午后,才有一小片光从对面楼房的间隙里漏进来,斜斜地落在床脚,像一块被撕碎的绸缎,铺在那里,过不了多久就又消失了。

夏季鸣就借着这片短暂的光,看于叔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有些地方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可再看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新的东西来。于叔的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有时候一句话要反复读好几遍才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可那种琢磨的过程,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就像小时候在五婆岭小学读书,遇到不会的题目,就一遍一遍地算,算到手指头发酸,算到铅笔头秃了,算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最后终于算出答案的那一刻,心里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那种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可奇怪的是,那两天里,经常有人来敲他的门。

第一次是在第一天上午。夏季鸣正靠在床头看笔记本,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走到他门口就停了。然后是三下敲门声,不轻不重,节奏很均匀。

“谁?”夏季鸣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到枕头底下。

“开门,跟你说个事。”门外的人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夏季鸣犹豫了一下,还是下了床,把门拉开一条缝。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的脸被冻得有些发红,鼻子尖上泛着一层油光,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湿漉漉的,滴溜溜地转。

“你是夏季鸣?”那人问,说话带着明显的东北口音,儿化音很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

“我是。你是……?”

那人没回答,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一把尺子,在量什么东西。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可那笑容里没有什么善意,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在探路之前的虚晃一枪。

“兄弟,”他说,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听说你在跟罗生雄学赌术?”

夏季鸣心里猛地一沉,像有人往他胸口扔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他的手心开始冒汗,心跳也快了半拍,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这是他在监狱里学到的东西,不管心里多慌,脸上不能让人看出来。

“谁说的?”他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皱了皱眉,“罗生雄是做棺材的,我找他定个东西。”

“定东西?”皮夹克男人的目光在他脸上钉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定什么东西?”

夏季鸣想了想,说:“棺材。我家里老人年纪大了,提前备一口。”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跑到一个陌生小镇上找棺材匠定棺材,这说辞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可他一时间也想不出更好的借口,只能硬着头皮这么说。

皮夹克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神情,像一个人在端详一件来路不明的东西,琢磨着它值多少钱,背后有什么故事。

“那你知不知道,”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罗生雄以前不叫罗生雄,他叫田精勇?”

夏季鸣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想起两天前罗生雄对他说的话:“我的真名叫田精勇,不是罗生雄。”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罗生雄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罗生雄不是在跟他讲故事,是在给他预警。这个名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可他脸上还是那副莫名其妙的表情,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我就知道他叫罗生雄,塘雅镇上做棺材的老罗。你要定棺材的话,自己去找他,我就是个跑腿的。”

皮夹克男人盯着他看了又看,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脸上来回刮,刮得他脸皮发麻。夏季鸣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慌张,没有躲闪,只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茫然和不解,像一个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被人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堆问题,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太当回事。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几秒。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谁家收音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唱什么,只能听到一个女声咿咿呀呀地拖着长腔,像是越剧,又像是黄梅戏,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一碗放久了的藕粉。

皮夹克男人“啧”了一声,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在门框上弹了弹指甲。他的指甲剪得很短,几乎贴着肉,指尖圆圆的,像一个个小馒头。然后他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声响,一下一下的,从近到远,从响到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夏季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衬衫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此刻门关上了,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热度,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慢慢散开。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他刚才如果多说一句话,或者说错一句话,会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也不敢想。他只知道,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不是普通人,他问的那些问题也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带着目的来的,也许是来打探消息的,也许是来确认什么的。而他的目的,显然和“罗生雄”这三个字有关。

夏季鸣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到于叔写的那句话: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

他以前觉得这句话是一种警告,提醒他不要踩那条线。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是一种描述——描述一个他即将踏入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规矩,有红线,有断手断脚,有家破人亡。那个世界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给你机会解释,他们只看你做没做,说没说,该不该。

他把笔记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那个皮夹克男人是谁?谁派他来的?他问那些问题是想知道什么?他会不会再来?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他索性不想了,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刚有了点睡意,走廊里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一重一轻,重的像穿着解放鞋,踩在地上“咚咚”的,轻的像穿着布鞋,几乎听不到声音,只有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又停在了他门口。

然后是敲门声。这次的敲门声比上次急,三下连着三下,“笃笃笃——笃笃笃”,像是有两个人同时在敲。

夏季鸣坐起来,把笔记本塞进被子里,然后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本地口音。高个子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领口敞开,露出里面发黄的白色背心,脸上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矮个子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拉链拉到下巴,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两只受惊的老鼠。

“你是夏季鸣?”高个子先开口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一口大缸里传出来的。

“我是。你们是……?”

高个子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你是不是罗生雄的徒弟?”

夏季鸣心里又是一沉。

又是罗生雄。两天之内,两拨人,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这些人是怎么知道他的?他来这里不过几天,认识他的人没几个,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除非……除非从一开始,就有人在盯着罗生雄的家,盯着每一个进出那扇门的人。

他想起自己在那扇门前跪了三天。那三天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的大妈还给他递过烤红薯。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普通街坊,有多少是带着目的来的?他分辨不出,也不敢深想。

“我不是他徒弟,”夏季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我就是来找他做点木工活的。”

“做什么木工活?”矮个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像指甲划过黑板,刺得人耳朵发疼。

“定个柜子。”夏季鸣这回学聪明了,没再说棺材,那个借口太容易露馅,“我租的房子缺个衣柜,听说他木工活好,就过来看看。”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夏季鸣捕捉到了。那是一种交换信息的眼神,像是在说“你信吗”“不太信,再看看”。

矮个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问:“那你知不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做棺材的啊,”夏季鸣说,“镇上的人不都这么说吗?”

“我是说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夏季鸣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就知道他手艺不错,做的柜子结实。你们要是找他做东西,自己去找他谈,我就是一个顾客,他的事我哪知道那么多。”

高个子“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不信任。他又打量了夏季鸣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衣服和那双磨平了底的鞋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矮个子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夏季鸣一眼,那目光像一根针,扎得人心里发毛。

夏季鸣关上门,这回他没有靠在门板上,而是直接走到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这回没有抖,但心里比上次更慌了。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有一片乌云压在天上,你知道要下雨了,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下多大,下多久。你只能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忽然明白了罗生雄为什么要设第二个测试。

那两天里,罗生雄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两天后再来”。他以为那两天是给他时间考虑的,以为那两天是用来让他想清楚要不要走这条路的。现在他才知道,那两天本身就是测试。

罗生雄一定早就知道会有人来找他。那些人也许是罗生雄以前的仇家派来的,也许是罗生雄自己在江湖上结下的梁子,也许是一些更复杂、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不管怎样,那些人来了,问了,走了。而他,夏季鸣,在没有接到任何指示的情况下,凭着自己的本能,什么都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做对了没有,但他至少没有做错。

第三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

他在罗生雄的院门上敲了几下,门就开了。

罗生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领口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他看了夏季鸣一眼,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路。

夏季鸣走进去,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罗生雄关上门,走到太师椅那边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那张八仙桌。

罗生雄从怀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地抽。烟雾在两个人之间缭绕,像一道看不见的帘子,把他们的脸隔得有些模糊。

“这两天,有人来找你吧?”罗生雄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夏季鸣点了点头。

“几个人?”

“两拨。第一拨一个人,第二拨两个人。”

“问了什么?”

“问我是不是你徒弟,问你以前是不是叫田精勇。”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是你徒弟,我就是来找你做木工活的。我不知道你以前叫什么,我就知道你叫罗生雄,塘雅镇上做棺材的老罗。”

罗生雄又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飘了几下就没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可夏季鸣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弹烟灰,又忍住了。

“你什么都没说,这就对了。”罗生雄端起桌上的茶杯,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守口如瓶,是做这一行最基本的规矩。你要是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教了你,你出去就是个祸害。”

“第二个测试,你过关了。”过了一会,罗生雄像是在宣布一个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明天,进行第三个测试。也是最后一个。”

“好的。”夏季鸣点点头,站起身,迈开步子,朝着巷口走去。

他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声响,哒,哒,哒,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在提醒他,前方还有最后一道门,等着他去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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