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三个测试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5/30 19:53:02 字数:5441

早晨,夏季鸣走进罗生雄的屋子时,心里是带着几分笃定的。前两个测试他都过了。

他喝了一口水,在椅子上坐下来,等着罗生雄开口。

罗生雄今天没有坐在太师椅上,而是站在窗边,背对着他。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黑色的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夏季鸣的脚边。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嘀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第三个测试,”罗生雄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窗户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挺简单。”

他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夏季鸣。夏季鸣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夏季鸣看出来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是犹豫,是狠心,还是别的什么?

“镇西面住着一个老人,”罗生雄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姓柴,六七十岁了,靠捡破烂为生。你去把他的钱抢来或者骗来,随便你怎么做。你如果没有这样的狠心,是做不了这一行的。”

夏季鸣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不自觉地前倾了一下,问:“抢?骗?”

“对。”罗生雄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没有试探,甚至没有怜悯。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可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夏季鸣觉得心里发毛。如果罗生雄是笑着说这句话,他反而会觉得是在开玩笑;如果罗生雄是板着脸说,他会觉得是在考验他。可罗生雄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把“抢”和“骗”这两个字,那么自然地、那么理所当然地说出了口。

夏季鸣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攥了攥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他清醒。

他想起于叔笔记本上的第一句话:“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赌场有赌场的红线。”他想起罗生雄说“踩了红线,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时的语气。他一直以为那条红线是法律,是道德,是一些外在的、约束人的东西。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也许那条红线,就是罗生雄此刻正在测试的东西——你能不能对不该下手的人下手?

一个捡破烂的老人。

一个六七十岁、靠捡破烂为生的老人。

一个这个社会最底层、最无助、最没有抵抗能力的老人。

罗生雄要他抢这个人的钱,或者骗这个人的钱。

夏季鸣坐在那里,脑子里像有两列火车迎面相撞,轰的一声,所有的思绪都炸成了碎片。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笔,曾经在五婆岭小学的黑板上写下过自己的名字,曾经在上海东方明珠塔的玻璃栈道上紧紧抓住过栏杆。那双手也曾经扛过钢筋,曾经在赌桌上把一个月工资一把推出去,曾经在监狱的铁窗上留下过冰冷的指印。

这双手,真的要去做那种事吗?

罗生雄没有催他。他重新转过身去,面对着窗户,两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顶被时间磨旧了的王冠,戴在他头上,不那么耀眼,却有另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夏季鸣咬了咬牙。牙齿咬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来,像两块小石头。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鼻孔一张一合的,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

“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去。”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嗡嗡地响。

他没有看罗生雄,转身走出了门。

门外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那棵石榴树上的雪早就化了,干瘪的石榴还挂在枝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像一张张干裂的嘴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夏季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镇西走去。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嗡嗡嗡地飞来飞去,抓不住,也赶不走。

他想:抢一个老人的钱算什么本事?他一个大男人,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老头子?实在不行,吓唬吓唬也就到手了。一个捡破烂的,能有多少钱?几十块?几百块?撑死了也不会超过一千块。拿了也就拿了,老人还能怎样?报警?他连电话都没有吧?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就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你以前虽然赌博,虽然偷钢筋,可你从来没有抢过别人的东西,更没有骗过穷人的东西。你偷赵叔的钢筋,那是因为你觉得赵叔有钱,不在乎那点损失,你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可现在呢?一个捡破烂的老人,他有钱吗?他在乎那点损失吗?那是他的命啊。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五婆岭村,村里也有一个捡破烂的老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破烂。那个老人也是六七十岁,也是瘦得皮包骨,每天背着一个蛇皮袋,在村前村后转悠,捡塑料瓶、废纸板、破铜烂铁。村里的小孩都怕他,因为他身上总是有一股臭味,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可有一次,夏季鸣在放学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一腿,是那个陈破烂把他扶起来的,还用自己脏兮兮的袖子帮他擦了擦血。那天晚上,陈破烂还把他背回了家,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

后来陈破烂死了,死在村口的桥洞下面,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村里人凑钱给他买了一口薄棺材,草草地埋了。那时候夏季鸣还小,不懂什么叫“凄凉”,只觉得那个老人一个人住在桥洞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死去,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怪可怜的。

现在,罗生雄要他去做那个抢老人钱的人。

他走过主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比罗生雄家门口的那条还要窄,窄到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都是高高低低的旧房子,墙壁上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泥土和青砖。有些房子的窗户已经破了,用塑料布或者硬纸板糊着,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地响。路边堆着一些杂物,破椅子、烂桌子、生锈的自行车,还有一些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编织袋,被雨淋得发黑,瘪瘪地瘫在地上。

巷子的尽头是一条水沟。

水沟不宽,大概两三米的样子,但很深,沟底全是黑色的淤泥和垃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臭味。水几乎不流动,上面浮着一层绿色的藻类和白色的泡沫,像一锅煮坏了的汤。沟边堆着更多的杂物,塑料瓶、纸板、破铜烂铁,分门别类地堆在一起,有些用绳子捆着,有些散在地上,像一座微型的垃圾山。

垃圾山旁边,是一间棚子。

夏季鸣站在棚子前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见过穷的,见过苦的,可他没有见过这样的。

那不是房子,或者说,那不能被叫做房子。那只是一些石棉瓦和旧木板拼凑起来的东西,用铁丝和绳子绑在一起,勉强立在地上,像一堆被随手丢弃的建筑废料,碰巧搭成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形状。棚子的屋顶上压着几块砖头和几根木棍,大概是怕风把屋顶掀翻了。墙壁上糊着旧报纸和塑料布,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

棚子的门是一块破布帘子,蓝色的,但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白色,上面有好几个破洞,最大的那个有拳头那么大,风从破洞里灌进去,把布帘子吹得忽扇忽扇的,像一个老人在喘气。

棚子搭在一条水沟边上,沟里的臭水无声地流着,或者根本不是在流,只是在那里,黑黑的,稠稠的,像一条凝固的伤疤。

夏季鸣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伸出手,想掀开那块破布帘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再伸,再缩。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咬了咬牙,一把掀开了帘子。

里面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棚子很小,大概只有七八个平方,里面没有像样的家具,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地上铺着几层硬纸板,纸板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边角卷起来,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地。纸板上是一床被子,说是被子,其实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黑乎乎的,发亮,像一块被油浸透了的抹布。被子很薄,薄到能看出蜷缩在里面的人的身体轮廓,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形,像一截枯木,弯着,缩着,把自己折叠成最小最小的形状,好像这样就能少占一点地方,少花一点力气活下去。

棚子的一角放着一个铁皮炉子,是那种用旧油桶改造的,锈迹斑斑,炉腿上绑着铁丝,大概是断了又接上的。炉子上坐着一口锅,锅盖歪在一边,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半锅稀粥,粥面上漂着几片发黄的菜叶子,不知道煮了多久,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棚子的另一角堆着一些瓶瓶罐罐,塑料的、玻璃的,大的、小的,有些里面还残留着半瓶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液体,瓶身上落满了灰。旁边是一个蛇皮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应该是捡来的塑料瓶,袋口用一根绳子扎着,绳子打了死结,很紧,像是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一个老人蜷缩在那床黑得发亮的被子里。

他只露出一个头,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像冬天枯干了的草,贴在头皮上,能看到下面青白色的头皮。脸上的皮肤皱得像一张揉过的纸,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黑色的泥垢,洗不掉,或者说根本没有水洗。眼睛闭着,眼皮很薄,能看到下面眼球的轮廓在微微转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翻一个身,从一个噩梦翻到另一个噩梦。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稀稀拉拉的几颗牙齿,黄的,黑的,歪歪斜斜的,像一排快要倒塌的老房子。嘴唇干裂了,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暗红色的肉,有些地方还结了血痂,黑黑的,像干涸了的河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像一只快要耗尽电池的钟表,指针还在走,但走得很慢,很慢,你盯着它看,它几乎不动,可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已经走过了好几个刻度。

夏季鸣站在那里,手里的布帘子还攥着,忘了放下。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响,像是有人在胸口擂鼓。他想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可做不到。他想把目光从那个老人身上移开,可也做不到。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被种在地里的木桩,风吹不动,雷打不动。

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杯放了太久的茶,颜色发黄,瞳孔涣散,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他眨了几下眼,像是在努力对焦,努力看清面前这个模糊的影子是谁。过了好几秒,他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夏季鸣脸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在叫,含混不清,像是舌头不听使唤了,在嘴里打转,怎么也找不到该放的位置。夏季鸣侧过头,把耳朵凑近了一些,才勉强听出几个字。

“你……找谁?”

这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老人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些,像一台生锈的鼓风机,呼哧呼哧地响。

夏季鸣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松开了手里的布帘子,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线,棚子里又暗了下来,只剩下从布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细光,照在老人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像一道道干裂的沟壑。

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我……走错了,大爷,对不起。”

他的声音发颤,颤得厉害,像是大冬天光着身子站在风口上,从里到外都在抖。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掀开布帘子的时候太急了,帘子上的一个破洞被扯大了,发出“嘶啦”一声,像布被撕开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

脚下的路坑坑洼洼的,他差点摔了一跤,踉跄了一下,扶住了路边的一堵矮墙。墙上的白灰蹭了他一手,灰白色的,像骨灰的颜色。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走,走得更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一直走到那条窄巷子的拐角处,他才停下来。

他蹲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脚下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又被泥土吸干了,只留下一圈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临走前让母亲转告他的那句话:“让小鸣出来以后好好做人,别再走歪路了。”

他蹲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几件事,像一盘卡住了的磁带,反复播放着同一段声音,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在路边蹲了十几分钟,也许更久。他蹲得腿都麻了,膝盖以下的部位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锯掉了,只剩两根木桩子戳在地上。他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着墙稳了稳,然后大步走回了罗生雄家。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上的麻雀被他惊飞了两只,扑棱着翅膀飞到屋顶上去了,站在屋脊上歪着头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警惕。木工台上还堆着昨天的刨花和木屑,松木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像有人刚刚在这里做过一场法事,香火味还没散尽。

罗生雄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看着夏季鸣推门进来,看着夏季鸣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夏季鸣裤腿上沾着的泥巴和墙灰,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夏季鸣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罗师父,”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学了。”

罗生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慢慢地把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嗒”,像是有人在敲门,敲得很轻,怕惊动了屋里的人。

“对那个柴老汉我下不了手。”夏季鸣抬起头,看着罗生雄,眼睛红红的,但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在做最后的辩解,不是说给别人听,是说给自己听,“你要我抢他的钱,那跟杀了他有什么区别?他那一把年纪,那一身病,那一间破棚子,那一床黑被子,那一锅凉粥——我要是把他的钱拿走了,他还能活吗?他还能活几天?”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压到了极限之后的释放,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发出“嘣”的一声,余音在空气里震颤,慢慢消失。

“我宁可一辈子不会赌,也不干这种事。”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可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手已经搭上了门框,却突然听到了罗生雄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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