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拜师“学艺”(一)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6/2 16:00:21 字数:3645

为了学艺方便,夏季鸣在一个雨天正式搬到了罗生雄家隔壁。

说是隔壁,其实就是在罗生雄那个小院子旁边的一间空房子里。那房子原本是房东堆杂物的地方,罗生雄跟房东说了说,房东把东西腾了出来,收拾了一下,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子不大,十几个平方,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铁皮暖壶。窗户不大,对着院子,能看到罗生雄在木工台前刨木头的背影。

夏季鸣把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在枕头下面,把那本于叔给的笔记本摆在桌子上,又从小镇上的杂货店买了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一支牙膏、一把牙刷、一双拖鞋,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他坐在床沿上,环顾了一下这间简陋的房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地方比他在周浦工地上的活动板房好不到哪里去,但他觉得踏实。因为他知道,从这个房间走出去,穿过那个堆满木料的小院子,就到了罗生雄的屋子。在那里,他即将学到的东西,将改变他的一生。

罗生雄是在夏季鸣搬来的第二天晚上,正式跟他谈学艺的事的。

那天晚饭后,天还没黑透,院子里的蚊子已经开始嗡嗡地叫了。罗生雄坐在太师椅上,夏季鸣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搪瓷杯子。罗生雄泡的是他自己从山上采的野茶,味道很苦,但回甘很足。夏季鸣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吐出来,后来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那种苦涩之后的甜意让人上瘾。

罗生雄端着茶杯,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不是那种喜欢说废话的人,每次开口之前都要想很久,像一个在脑子里把话过三遍才肯说出来的人。

夏季鸣已经习惯了他这种节奏,不急,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等师父开口。

“你跟我学,不能光学手上的东西。”罗生雄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很清楚,“手上的东西,再难,练久了都会。但心里的东西,不是练就能有的。你先把江湖上的规矩弄明白,弄明白了,我再教你怎么动手。”

夏季鸣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水笔的笔帽拔下来,做好了记录的准备。罗生雄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示认可。这个年轻人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我先给你讲讲千门的来历。”罗生雄点了根烟,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千门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早在唐宋时期就有雏形,明清时期最盛。千门分八将,正、提、反、脱、风、火、除、谣,八将各有分工,各司其职,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骗局。”

罗生雄把“八将”一个一个地讲给夏季鸣听。

“正将,是赌局里的主角,往往是出手最大方的那个,他的任务是让人相信这个赌局是公平的、值得参与的。提将,负责设局,也就是所谓的‘托’,在赌场外拉人入局。反将,用言语或行动激怒目标,让人失去理智,做出错误的判断。脱将,负责善后,万一赌局出了事,他负责安排逃跑、转移资金、摆平关系。风将,负责打探消息、通风报信、观察目标的一举一动。火将,是负责武力的人,一旦有人闹事或者想要赖账,火将就出手了。除将,负责谈判、调解、善后,通常是团伙里最能说会道的人。谣将,负责散播谣言、制造假象、扰乱视听,让人分不清真假。”

夏季鸣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边记边问:“师父,那按照这个分法,我在赌场里算什么?”

罗生雄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什么都不是。等你把本事学好了,你一个人能当好几个人用。但你要记住,一个人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一个局。你将来如果在江湖上遇到完整的千门八将局,不要硬碰,赶紧走。那不是一个人能对付得了的。”

夏季鸣郑重地点了点头。

讲完了千门八将,罗生雄又开始讲赌场的“红线”。这是他反复强调、也是他认为最重要的部分。他说了很多遍,重复的时候用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划重点,因为这些不是“知识”,而是“命”,不记住,就没命。

“第一条红线,绝对不能对穷人下手。”罗生雄竖起一根手指,“穷人的钱是血汗钱,是救命钱,你赢了他的钱,就等于要了他的命。而且穷人输了钱会发疯,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去问问那些老一辈的千门中人,有几个是因为惹了有钱人出事的?几乎没有。出事的全是惹了不该惹的穷人,人家输了钱活不下去了,拿刀来捅你,你能怎么办?”

“第二条红线,不能在自家门口做局。”罗生雄竖起第二根手指,“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在本地出了名,所有人都认识你,你去赌场,人家盯你;你去街上,人家指指点点;你出了事,连跑的地方都没有。做一个老千,最大的本事不是赢钱,而是不被人记住。你要像一滴水,融进江河湖海里,谁也找你不到。”

“第三条红线,也是最重要的——永远不要让人抓住把柄。”罗生雄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加重了,“你可以在赌场上赢钱,赢多少都没关系,只要没人能证明你出了千。赌场的规矩就是证据——没有当场抓住,就不算出千。所以你要把所有的手法练到天衣无缝,练到就算有人怀疑你也拿你没办法。一旦被人当场抓住,人家剁你的手,你连喊冤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罗生雄说完这三条红线,又补充了一句:“这三条红线,你踩了任何一条,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家破人亡。我不是吓唬你,我是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夏季鸣把这三条红线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用红笔圈了起来。他后来反复翻阅这本笔记本,每一次都会在这一页停下来,看一遍这三条红线。他以为自己记住了,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踩。可他后来发现,记住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讲完规矩,罗生雄开始教夏季鸣认牌。

认牌是千术的基础,也是最枯燥、最需要苦功夫的部分。罗生雄拿出一副新扑克,拆开,把五十四张牌整整齐齐地摊在桌子上。每一张牌的花色、点数、图案、颜色,都必须印在脑子里,不是记住,是刻住——刻到看见正面就知道背面,看见背面就知道正面。

罗生雄让夏季鸣盯着牌看,每张牌看三秒钟,然后收起来,问他某张牌在什么位置、某张牌是什么花色。夏季鸣一开始磕磕巴巴,不是记错了花色就是记错了位置,有时候连点数都搞混。

罗生雄不急,让他一遍一遍地练。他说认牌不是靠死记硬背,而是靠一种特殊的观察方法。他教夏季鸣一种叫“扫描法”的技巧——把整副牌当成一幅画,用最快的速度扫描过去,在大脑中形成一个整体的印象,然后再从中提取细节。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看案发现场,一眼扫过去,所有重要的细节都会被自动捕捉,不需要一样一样地去找。

夏季鸣按照这个方法,一天练十几个小时。吃饭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几张牌,翻来覆去地看它们的背面纹路;上厕所的时候,他坐在马桶上,闭着眼睛回忆牌的顺序;睡觉前,他把牌摊在被子上,一张一张地默念。一个星期后,他能在五秒钟内记住整副牌的顺序,准确率百分之百。两个星期后,他能在一张牌被抽走后的两秒内说出被抽走的是什么牌、原本在第几张。一个月后,他能戴着厚厚的眼罩,仅凭牌的背面纹路和边角磨损的细微差别,准确无误地认出每一张牌。

罗生雄考了他几次,每次都被他的准确率惊到。有一次罗生雄故意把牌的顺序打乱,不是正经地洗牌,而是像小孩子一样胡乱搅和了一通,然后问他某张牌在大概什么位置。夏季鸣闭上眼睛想了想,说:“方块九,在整副牌的上半部分,大概第十到第十二张之间。梅花K,在下半部分,大约第四十张左右。红桃二……应该在第三十张的位置。”罗生雄把牌摊开一数,方块九在第十一张,梅花K在第四十一张,红桃二在第三十张。分毫不差。

罗生雄靠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夏季鸣,说了一句:“你小子,倒真是个赌才。”

夏季鸣听了这句话,心里又高兴又复杂。高兴的是他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擅长的事;复杂的是,这件事是赌博。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五婆岭小学读书的时候,成绩中不溜秋,老师从来没夸过他聪明;后来上了民办大学,更是没什么存在感;在永兴五金厂打工的时候,老板骂他“读书读傻了”。可他现在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不聪明,只是聪明用错了地方——或者说,聪明没找到对的地方。如果当年在五婆岭小学,老师能用这种方式教他,也许他的人生会完全不同。

但人生没有如果。

记牌比认牌更难。认牌是静态的,牌不动,你看得见摸得着;记牌是动态的,牌在洗、在切、在发,你必须在牌的运动中记住每一张牌的去向。

罗生雄教夏季鸣一种叫“桥牌记忆法”的技巧。这种技巧的核心不是用大脑去硬记,而是把每一张牌转化成一个画面,把一连串的画面串联成一个故事。黑桃A可以是一架黑色的战斗机,红桃K可以是一个戴着王冠的国王,梅花Q可以是一个撑着梅花的女子,方块J可以是一个拿着方块的侍从。当这些画面串联成一个荒诞的、生动的、有情节的故事,你记住的就不仅仅是一张牌,而是一个角色、一个场景、一个故事。故事讲完了,牌序也记住了。

夏季鸣在这方面悟性极高。他从小爱听故事,五婆岭村口有一个说书的老头,每年农闲的时候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摆摊说书,说《三国演义》,说《水浒传》,说《杨家将》,夏季鸣是他最忠实的听众。他对故事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把牌变成故事对他来说不是一种技巧,而是一种本能。

不到一个月,他就能在发牌的瞬间记住前面十五张牌的位置。又过了半个月,他能记住二十张。两个月后,他能在不看牌的情况下,仅凭听洗牌的声音——那种细微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摩擦声和碰撞声——推断出大致的牌序。这在千术里叫“听牌”,是最难修炼的技巧之一,很多老千练一辈子都练不出来。夏季鸣只用了两个月就入了门,罗生雄嘴上不说,心里是佩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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