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寻找莫蔚兰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6/9 18:10:29 字数:3153

夏季鸣准备去找以前的恋人莫蔚兰。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整整盘桓了三天。他发现在香粉弄镇编织起来的爱情梦一直折磨着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在静安区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鸣记”饭店二楼靠窗的一个包间改的,可他喜欢这里,因为透过窗户能看到街上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他从这里坐定后,把银行账户里那一长串数字又数了一遍之后,下定了决心,他觉得现在自己有资格去找她了。

十几年前,在香粉弄镇那个有点陈旧的广播电视站里出来,他被她的父亲和哥哥堵在街角,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羞辱、被恐吓。莫高林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他“配不上”,说他跟莫蔚兰“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些话一直像刀子一样在他心上扎了这么多年,现今想来还隐隐作痛。

可现在呢?他不一样了,在上海有房子,两百三十平米,正对着黄浦江。他有奔驰,还有一家生意不错的饭店,每个月流水好几十万。他的银行账户里有八位数,就算在上海,这个数字也足以让大多数人闭嘴。

至少在钱这个问题上,他有实力说话了。再也不用看莫蔚兰的父亲和哥哥的脸色了。

他唯一担心的是莫蔚兰问他钱从哪里赚来的。他总不能说“我是靠赌博赢来的”,那跟当初在香粉弄镇有什么分别?不,那时候他是穷光蛋,现在他是赌徒,在莫家人眼里,恐怕还不如穷光蛋。

幸亏有个饭店在。他可以说是通过饭店赚来的钱。这个理由说得过去,一个从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凭着自己的努力和眼光,在上海开了一家成功的饭店,赚了钱,买了房,买了车,这是这个时代最标准的成功故事,励志、正当、无可指摘。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遍。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二岁,比年轻时胖了一些,但眉眼间的那股英气还在。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穿他标志性的绿金色,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他头发剪得短短的,很精神。脸上的皮肤比在工地上那会儿白了不少,手上的茧子也慢慢消了一些,虽然指节还是有些粗大,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吓人了。

“我在上海开了一家饭店,生意还不错。”他对着镜子说,语气要平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想着好久没见了,请你吃顿饭。”

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开场白还行。不卑不亢,不炫耀,不卖惨。就是一个老同学,想请另一个老同学吃顿饭。

可他又觉得太淡了。他跟莫蔚兰之间,不是普通的老同学。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事:那些在广播电视站里熬夜改稿子的夜晚,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那棵开满紫色小花的苦楝树,那个下着雨的火车站。

这些东西,一顿饭就能抹去吗?

他又对着镜子练了一遍,这次换了个说法:“蔚兰,好久不见。我在上海稳定下来了,想见见你。”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别扭。“稳定下来了”是什么意思?以前不稳定吗?在香粉弄镇的时候他难道不稳定?不,他以前是太稳定了,稳定地穷着,稳定地卑微着,稳定地被所有人看不起。

他烦躁地扯下领带,扔在沙发上。算了,不想了。见了面再说,话到嘴边自然就知道怎么说了。

到了周三下午,他让司机老周把车停在莫蔚兰工作的电视台对面的马路边上,然后让老周回去了。

他没有打电话给她。他想给她一个惊喜,如果这也算惊喜的话。他想看到她从电视台大门走出来的样子,想看她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脸上带着工作的疲惫,却依然神采奕奕的样子。他想在那一刻发动车子,缓缓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对她说:“蔚兰,好久不见。”

他甚至想象了她的反应,她可能会愣住,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会用手捂住嘴,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然后她会说:“夏季鸣?你怎么在这里?”语气里有惊讶,有欣喜,或许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埋怨:“你这么多年不联系我!”

埋怨他当初在香粉弄镇,连送都不去送她。

他想好了怎么回答:“这次我不是来了吗?来接你吃饭。”

就这么简单。不解释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不解释为什么突然出现,就是把这一切当作理所当然的,好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好像中间这十年根本没有存在过。

他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烟雾从缝隙里飘出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电视台的大楼在对面,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不算高,但在这片区域里也算气派。大楼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国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门口的保安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站得笔直,不时有人进出,保安会礼貌地点头致意。

夏季鸣看着那扇玻璃门,想象着莫蔚兰从里面走出来的样子。他上一次见她是哪一年?二〇〇五年?不对,应该是二〇〇四年。她来上海的那天,下着雨,他躲在大树后面,看着她走进火车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时候她穿着什么衣服?他记不太清了,好像是浅色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她的头发是披着的,被雨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在候车大厅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在往外面张望,她知道他会来,她在等他。

可他没有走过去。

这么多年了,每次想到那个画面,他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当时为什么不去?就因为害怕?就因为莫高林和莫英才那几句狠话?就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是的,就是因为这个。他当时觉得自己配不上她,现在他觉得配得上了。可问题是,她还在等吗?

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

时间过得很慢。他看着对面大楼墙上的时钟,分针一格一格地挪动,像蜗牛爬一样。三点、三点一刻、三点半、四点。太阳从西边的天空慢慢往下沉,光线变得柔和起来,把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金色。

五点半。电视台的下班时间。

夏季鸣把烟掐灭,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领,又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没问题,精神得很。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玻璃门。

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出来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的,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手里拿着文件夹,有的肩上挎着包。夏季鸣的眼睛在人群中快速搜索着,一个、两个、三个……都不是她。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手心也微微出汗了。他骂了自己一声,都三十二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在赌桌上押几十万的时候手都不抖一下,现在见个老同学倒紧张成这样。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莫蔚兰。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上系着带子,显得腰身很细。头发比从前长了一些,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脸上化着淡妆,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但多了一些成熟的味道。她跟身边的同事说着话,笑着,牙齿很白,在夕阳下闪着光。

夏季鸣的手已经放到了车门的把手上。他准备等莫蔚兰走到路边的时候推门下车,站在车旁,等她看到自己。

就在这时候,一阵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声从旁边传来。

一辆宾利,黑色的,车漆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缓缓地从他旁边驶过,精准地停在莫蔚兰面前。车子还没停稳,驾驶座的门就打开了,下来一个矮个结实的男人。

那男人大约三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比夏季鸣矮了将近一个头,但身材很敦实,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不是暴发户的那种气派,而是从小在优渥环境里浸染出来的、自然而然的气派。

他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然后转过身,对着莫蔚兰露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

夏季鸣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心里紧张得透不过气。

他看见莫蔚兰也对那个男人笑了。

那种笑容他太熟悉了。不是同事之间的客套微笑,不是朋友之间的随意笑容,而是女人对男人特有的、带着亲昵和依赖的笑容。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整个人在那个笑容里变得柔软了起来,如同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开放。

她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那个男人笑着点了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包,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莫蔚兰弯下腰,姿态优雅地坐进了车里。

那个男人轻轻关上车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黑色的宾利像一条安静的鱼一样滑入车流,渐渐远去。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夏季鸣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身体僵在,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看着那辆宾利消失在车流里,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这样看着,那辆车就会倒回来,那个男人就会消失,莫蔚兰就会重新站在路边,等着他开车过去。

可是没有。

一切都结束了,在他还没开始之前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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