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坐了多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对面电视台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门口保安换了班,新来的保安在岗亭里坐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外面。
夏季鸣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了,又重新后备箱里取了一包。
他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七点二十。
他在车里坐了一个多小时。
他推开车门,站在路边,秋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辆宾利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他想起了什么,转身朝电视台的保安室走去。
保安室很小,里面坐着三个保安,两个年轻的,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他们正在看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放着一部抗战剧,枪炮声震天响。看到夏季鸣推门进来,离门最近的那个年轻保安站起来,警惕地问:“你找谁?”
夏季鸣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莫蔚兰的照片,那是他很久以前从她的人人网主页上保存下来的,一张她在电视台演播室里的工作照递给保安看:“师傅,请问一下,这位女士在哪个部门?我是她老同学,从外地来的,想找她。”
那个年轻保安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夏季鸣,眼神里带着审视。旁边的老保安凑过来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夏季鸣,忽然笑了:“哦,你找莫蔚兰啊?”
夏季鸣心里一跳,果然是她,莫蔚兰,他没有认错人。
“对对对,就是她。”夏季鸣连忙点头,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中华烟,当场拆开,一人递了一根。
老保安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慢悠悠地说:“莫蔚兰是新闻部的,在一楼东边办公。不过你现在找她没用,她早下班了。”
“我知道,我看到她走了。”夏季鸣语气尽量随意说,“接她的那个男的是谁啊?她男朋友?”
老保安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让夏季鸣心里一紧,那是一种“你不知道?”的眼神。
“男朋友?”老保安摇了摇头,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桌上磕了磕,“那是她丈夫。人家前年就结婚了,婚礼办得可气派了,在我们电视台旁边的酒店办的,请了好多人。”
夏季鸣觉得自己的脸好像突然凝固了。他努力维持着表情,不让心里的震动显露出来,点了点头说:“哦,原来她结婚了,我都不知道。这么多年没联系了。”
“可不是嘛。”老保安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说,“她老公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郑,做房地产的,生意做得挺大。他们结婚的时候,电视台好多人都去了,那排场,啧啧啧……”
“郑。”夏季鸣如在咀嚼一块没味道的木头一样,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郑总。”另一个年轻保安插嘴道,语气里带着羡慕,“人家那车,宾利,顶配的,听说要好几百万。莫蔚兰命好啊,嫁了个有钱人,长得也不差,就是矮了点,但是人家有钱啊,矮点算什么,钱可是长的啊!”
年轻保安说完笑了起来,自认为说得幽默。
“你少说两句。”老保安瞪了年轻保安一眼,又转过头看着夏季鸣,语气和善了一些,“小伙子,你跟她是什么同学?高中还是大学?”
“高中。”夏季鸣说。
“那也有年头了。”老保安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人家结婚了你也不知道,正常。要不你留个电话,明天我帮你转告她?”
夏季鸣摇了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师傅,我就是路过上海,想着见见老同学,既然她结婚了,那就不打扰了。谢谢您啊。”
他从保安室出来,站在深秋的夜色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凉,带着汽油味和烤红薯的甜味。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赶路,有人在逛街,有人在等人。情侣们手挽着手从橱窗前走过,女孩指着橱窗里的一件大衣说“好漂亮”,男孩笑着说“买”。一家三口从饭店里出来,小孩子手里举着一个气球,在路灯下蹦蹦跳跳。
上海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繁华、喧嚣、冷漠,偶尔也温情。
可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这座城市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玻璃,也不是雾,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他在这里有房子,有车,有饭店,有存款,可这些都不能让他觉得他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他像一个站在橱窗外面往里看的人,能看到里面的一切,却永远走不进去。
他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去哪儿呢?回陆家嘴那套两百三十平米的房子?那套房子他住了快一年了,可每次回去,他都觉得那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客厅里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电视是八十寸的,墙上挂着从画廊里买来的画,不是什么名家的,就是装饰用的,画的是外滩的夜景。这些东西都好,都好得不像真的,好得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他想起五婆岭村那间老房子,墙皮剥落,地面坑洼,冬天漏风,夏天进蚊子。可那是家。他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初的十八年。父亲在那间房子里督促他写字,母亲在那间房子里给他缝衣服,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张小方桌旁吃年夜饭,桌子太小了,腿都伸不直,可那是家。
现在父亲不在了。那间房子也空了。母亲一个人住在那里,每次打电话都说“我挺好,你别操心”,可他知道,她一点都不好。
夏季鸣把车开上了延安高架,向着陆家嘴的方向驶去。
车窗外的上海夜景像一幅流动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高架两侧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霓虹灯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远处东方明珠塔在夜空中熠熠生辉,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插在城市的心脏上。这座城市永远不会睡,它的灯光会一直亮到天亮,然后在第二天傍晚再次亮起,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从上海回五婆岭的男孩。
那时候他坐在电视台的面包车里,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世界一点一点变小,高楼变成了矮楼,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土路。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离别,只觉得兴奋,像一只即将飞出笼子的鸟。
后来他飞出去了,可他没有飞向天空,而是飞进了一个又一个笼子。工厂是一个笼子,工地是一个笼子,监狱是一个笼子,赌场也是一个笼子。他以为自己在飞,其实不过是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
现在他有了钱,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饭店,可他还是在一个笼子里。这个笼子比以前的都大,装潢也更豪华,可它还是一个笼子。
他以为只要赚够了钱,就能打破这个笼子,就能飞到他想去的地方。可他现在才明白,笼子的门从来没有锁上过,是他自己不愿意出去。因为他已经不知道,出去了之后该往哪里飞。
他的手机响了。
是胡明亮打来的。胡明亮人实在,干活踏实,从不问东问西,是他为数不多信得过的人。他让胡明亮帮忙管着饭店的日常运营。
“夏哥,你在哪儿呢?”胡明亮问。
“在路上。”夏季鸣说。
“饭店这边出了点事,有个客人喝多了闹事,说要见老板。”胡明亮说,“我劝了半天劝不住,你看你要不要过来一下?”
夏季鸣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处理吧,该报警报警,该赔钱赔钱。我今天不过去了。”
“夏哥,你没事吧?”胡明亮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声音听着不太对。”
“没事。”夏季鸣说,“就是有点累了。”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继续开着车。
高架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夜更深了。他下了高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周围很安静,只有路灯光晕里飘着几片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
他想起那个保安说的话:“她老公姓郑,做房地产的。”
房地产。他想起了莫蔚兰的父亲莫高林,好像也是做企业的,虽然是在越州市里,不是在上海,但门当户对这个词,从来就不会因为距离而失效。莫蔚兰嫁了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板,有钱,有地位,开宾利。这不就是莫高林想要的女婿吗?有钱,有本事,配得上他的女儿。
他忽然觉得特别可笑。
他花了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千万富翁,以为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莫蔚兰面前了,以为终于可以对莫高林说“你看,我不是癞蛤蟆”了。可人家根本不需要他证明什么,人家早就找到了更好的选择。
更好的。这三个字像一把铁锤,敲在他头上。
在莫高林眼里,他夏季鸣从来就不是一个选项。不是一个好的选项,也不是一个坏的选项,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选项。他只是一个从穷山沟里出来的穷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攀高枝。这样的人,莫高林见得多了,随便说几句狠话就打发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而莫蔚兰呢?她等过他吗?在火车站门口等他的时候,她是真心在等他的吗?后来她去了上海,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像他想她那样想过他?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只知道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有钱人,过得很好。
那一夜,夏季鸣最终没有回陆家嘴的房子。
他把车开到了外滩。他在外滩附近找了一个停车场,把车停了,然后一个人走到江边。
夜里的外滩跟白天完全不同。白天这里人山人海,游客们举着手机、相机,对着对岸的陆家嘴拍个不停。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兜售着矿泉水和自拍杆。观光巴士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上的导游用中英文交替介绍着外滩的历史。
可夜里不一样了。
十点以后,游客渐渐散去,外滩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宽阔的人行道上稀稀拉拉地走着几个人,大多是情侣,牵着手,低声说着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就那么慢慢地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柴油味,凉飕飕的,吹得人清醒。
夏季鸣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望着对岸的陆家嘴。
东方明珠塔通体发亮,像一个巨大的水晶柱耸立在夜色中。金茂大厦和上海中心大厦并排而立,像两把利剑刺向天空。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高楼,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灯火通明,像一座座发光的山。
这些高楼里,有一栋中的有一套是他住着的。两百三十平米,四室两厅,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可此刻他站在江边,看着那栋楼,觉得它跟其他所有的楼一模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才想起烟抽完了。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人,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旧夹克,面前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空塑料瓶。老人在抽烟,劣质的香烟,味道呛人。
夏季鸣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老人:“大爷,能卖我一根吗?”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有二十块钱不自己去买一包,非要买一根。但他没说什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他,又把那二十块钱推了回来:“不用钱,拿去抽吧。”
夏季鸣道了谢,接过烟,老人又递给他一个打火机。他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小伙子,心情不好?”老人问。
夏季鸣笑了笑,没说话。
老人也不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望着对岸的灯火,各自抽着烟。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忽然说了一句:“我年轻的时候也来过外滩,那是八十年代,对面还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农田。你看现在,全是高楼。”
夏季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象着几十年前这里的样子。一片农田,黑黢黢的,什么都没有。就像他的老家五婆岭,山还是那些山,田还是那些田。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呢?”老人感叹道,“变化太快了,什么都变得快。人也在变,今天在这儿,明天在那儿,今天还是朋友,明天就不认识了。”
夏季鸣听着老人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触。是啊,什么都变得快。莫蔚兰变了,从一个扎着马尾辫的高中女生,变成了一个穿风衣、化淡妆的电视台主播。他也变了,从一个坐在田埂上念课文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穿着绿金色西装、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绿金苍蝇”。
烟抽完了。夏季鸣站起来,跟老人道了别,转身往回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外滩。灯火依旧通明,江水依旧流淌,一切都跟他来的时候一样,可他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释然,也不是放下。是认了。
他认了。莫蔚兰结婚了,嫁给了别人。他跟她的故事,在十几年前那个下雨的火车站就已经结束了,是他自己亲手画上的句号。他只是一直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所以才会用这么多年去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她。
可现在他证明了又怎样呢?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条短信,胡明亮发来的:“夏哥,闹事的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明天店里的事我盯着,你好好休息。”
他没有回复。
车子在高架上疾驰,夜色中的上海在车窗外飞速后退。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
他只知道,那个在香粉弄镇街道饭店里,跟她一起吃猪头肉、喝黄酒的年轻人,已经死了。
死在那个下着雨的火车站。
死在五婆岭村后的山坡上。
死在周浦工地的活动板房里。
死在监狱的铁窗下。
死在塘雅小镇那个堆满木料的院子里。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去收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