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遇到沈婷婷

作者:青山秋鸿 更新时间:2026/6/11 19:28:07 字数:3235

夏季鸣是在二〇〇八年的春天遇到沈婷婷的。

那天晚上,“鸣记”来了几位客人,是静安区工商联的一群企业家,在二楼的大包间里聚餐。夏季鸣作为老板,自然要去敬杯酒。他推着轮椅进了包间,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举起酒杯说了一通客气话。客人们都很给面子,纷纷站起来跟他碰杯。

就在他准备退出包间的时候,他看到了沈婷婷。

她坐在包间最里面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皮肤很白,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尤其是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弯弯的,像两弯新月。她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

夏季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他出了包间,回到一楼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却全是那个女孩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见过很多漂亮女人,在赌场里、在娱乐场所里、在各种饭局上,什么样的美女没见过?可没有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那种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的感觉。

他叫来饭店的经理,一个四十多岁的上海女人,姓吴,做事很利索。他装作不经意地问:“二楼包间那些客人,是哪个单位的?”

吴经理说:“是区工商联的,好像是开什么座谈会,完了来我们这儿吃饭。那个带头的姓周,是工商联的副秘书长,跟我们是老关系了。”

“那个穿粉色裙子的女孩,你认识吗?”夏季鸣问。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成功。

吴经理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说:“那个啊,好像是周副秘书长带的客人,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夏总,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不用了。”夏季鸣说,“随便问问。”

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接下来的事情,像一场精心策划的战役。夏季鸣通过周副秘书长,拿到了沈婷婷的基本信息——她叫沈婷婷,二十六岁,上海人,在一家外资企业做行政工作,家里条件一般,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她没有男朋友,性格温和,不怎么爱社交,下班了就回家,周末偶尔跟闺蜜逛逛街。

夏季鸣开始制造“偶遇”。他让周副秘书长安排了一次工商联的小型聚会,地点还是在“鸣记”,沈婷婷作为周副秘书长的远房侄女,又被请来了。这一次,夏季鸣没有只敬一杯酒就走,而是坐在包间里陪了大家一个多小时。他说话风趣,谈吐不俗,完全不像一个只有民办大学文凭的人。他聊上海的历史,聊各地的美食,聊一些不算太深但足够让人觉得他读过书的话题。沈婷婷坐在他对面,偶尔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几分好感。

第二次“偶遇”是在南京西路上的一家商场里。夏季鸣“碰巧”遇到了正在逛街的沈婷婷和她的闺蜜。他主动打了招呼,沈婷婷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回应了。他请她们在商场里的咖啡厅喝了杯咖啡,聊了半个多小时。他知道了她喜欢喝拿铁,喜欢逛无印良品,喜欢看东野圭吾的小说。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偶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沈婷婷开始觉得,这个男人跟她很有缘分。她慢慢地对他产生了好感,不是因为他有钱,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特别的东西。他说起话来不急不慢,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偶尔会讲一些小时候在农村的趣事,讲得生动有趣,让她听得入了迷。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出身,也不刻意提起,就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三个月后,夏季鸣向她表白了。

那是在外滩。夏天的晚上,江风很舒服,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夏季鸣坐在轮椅上,沈婷婷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江面上的游船慢慢驶过。夏季鸣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很亮,在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婷婷,”他说,声音有些紧张,“我知道我这个人不完美。我的过去也不干净。但我想跟你说,我会用我的余生对你好。你愿意嫁给我吗?”

沈婷婷看着那枚钻戒,又看了看他,眼眶慢慢地红了。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我知道你的过去。你以前做错过事,但你现在在做对的事。我不在乎你的过去,我只在乎你这个人。”

她把手伸出来,让他把钻戒戴在了她的无名指上。

夏季鸣的眼眶也红了。他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很久,久到江面上的游船换了好几艘。

婚礼是在二〇〇八年的秋天举办的,地点就在“鸣记”饭店。婚礼不大,请了三十来个人,都是关系最近的亲戚朋友。王桂香从五婆岭赶来了,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第一桌,笑得合不拢嘴。罗生雄没有来,但托人带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一万块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好好过日子。”于叔也没有来,他在安徽老家,托人带了一句话:“人生不赌就是赢。你现在赢了。”

沈婷婷穿着白色的婚纱,挽着夏季鸣的手臂,两个人对着双方父母鞠躬的时候,王桂香哭了,沈婷婷的父母也红了眼眶。夏季鸣没有哭,但他的嘴唇一直在微微发抖。

婚后的日子,是夏季鸣人生中最平静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沈婷婷辞了原来的工作,接手了“鸣记”饭店的管理。她做事细心,待人温和,跟厨师长和员工们处得都很好。饭店的生意在她的打理下慢慢好了起来,回头客越来越多,每个月的流水从最初的十几万涨到了三十多万,虽然刨去成本利润不算高,但至少不亏损了。

夏季鸣在家里养了一段时间。他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沈婷婷已经做好了早餐,两个人一起吃;上午他去饭店看看,跟厨师长聊几句,检查一下卫生;下午他回家休息,看看书,看看电视;晚上等沈婷婷下班,两个人一起吃饭,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有时候周末天气好,沈婷婷会推着他去附近的公园散步。世纪公园的樱花开了,他们去看樱花;滨江大道的桂花香了,他们去闻桂花。沈婷婷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笑一笑,然后继续慢慢地走。

那样的日子,安静得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旋律简单,但好听。

女儿的到来是个意外,也是惊喜。

二〇〇九年夏天,沈婷婷怀孕了。夏季鸣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账本。沈婷婷从医院回来,把那张B超单放在他面前,他盯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像一颗花生米一样的胚胎,愣了好几秒钟,然后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真的?你确定?”

沈婷婷笑着点了点头。

夏季鸣伸手把她拉过来,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把脸埋在她的肚子上,虽然那里还平坦得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觉得有一种温热的东西从她的身体里传过来,传进他的胸膛,暖得他想哭。

“我要当爸爸了。”他喃喃地说,像是在跟沈婷婷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怀孕的那段时间,夏季鸣变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往外地跑,也不再参加那些乱七八糟的饭局。他每天待在家里,陪着沈婷婷。他去书店买了好几本育儿书,一本一本地看,边看边做笔记,比当年学千术还认真。他让人把家里的一间空房改成了婴儿房,刷了淡蓝色的墙漆,买了婴儿床、婴儿车、奶瓶消毒器、温奶器,能想到的东西都备齐了。光婴儿衣服他就买了二十几件,从零个月到一岁的都有,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里。

沈婷婷笑他太紧张了,说孩子还没出来呢,你买这么多东西放哪里?夏季鸣说,不怕多,就怕不够。他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一件事。他这辈子期待过很多事,期待去上海,期待考上大学,期待发财,期待出人头地,但没有任何一件事,能跟“当爸爸”这三个字相比。

二〇一〇年三月,女儿出生了。

顺产,六斤八两,母女平安。夏季鸣在产房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急得他在走廊上来来回回滚了不知道多少趟。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抖得几乎接不住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像个小老头一样的小脸,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那眼泪来得又快又猛,他根本控制不住,啪嗒啪嗒地滴在襁褓上。护士笑着说:“先生,您别太激动,这是正常的。”

夏季鸣擦了擦眼泪,笑了。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蛋。那皮肤嫩得像豆腐,他怕碰破了,只是轻轻地触了一下就缩了回来。

“念念。”他轻声说,“夏念。念念不忘的念。”

这个名字他想了很久。他想让女儿记住,有些东西不能忘,不能忘记善良,不能忘记本心,不能忘记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沈婷婷从产房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看到夏季鸣抱着女儿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说:“像不像你?”

夏季鸣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她,说:“像你。像你好看。”

沈婷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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