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的到来,让夏季鸣那颗躁动了半辈子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每天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银行,不是查饭店的账目,而是去婴儿房看女儿。他推着轮椅到婴儿床边,趴在栏杆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身体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微微嘟着,偶尔吧唧两下,像是在梦里吃奶。他能看很久,久到沈婷婷过来叫他吃饭都叫不动。
他开始认真地考虑收手。
不是没有想过,是想过很多次。以前想收手,是因为害怕,怕被抓,怕被砍,怕出事。现在想收手,是因为有了不想失去的东西。他不怕死了,但他怕女儿没有爸爸。
他把这个想法跟沈婷婷说了。沈婷婷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早就想让你收了。那些钱,我们够用了。饭店的生意慢慢会好起来的,不差那些。”
夏季鸣点了点头。他决定停一段时间,看看自己能撑多久。
第一个月,他没去任何赌场。第二个月,也没去。第三个月,第四个月……整整半年,他没有碰过一次赌。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和饭店上。白天他帮着沈婷婷打理饭店,晚上他给女儿洗澡、换尿布、冲奶粉。他做得笨手笨脚,冲奶粉的时候水温不是高了就是低了,换尿布的时候把粘扣贴歪了,洗个澡把女儿弄得哇哇哭。但他学得很快,两个月后,他比沈婷婷还熟练。
他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收手了。
可是二〇〇八年那场金融危机的影响,到二〇一〇年下半年才开始真正显现出来。“鸣记”的生意一落千丈。那些以前经常来吃饭的企业客户,因为生意不好,应酬减少了;普通市民也开始精打细算,下馆子的次数明显少了。饭店的月流水从三十多万跌到了十几万,连房租和人工都保不住。
夏季鸣开始往里贴钱。贴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银行的存款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往下漏。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按这个速度亏下去,他那点存款撑不了两年。
他开始失眠。半夜里,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那些数字——房租每月四万八,人工每月六万多,水电物业杂费每月将近两万,一个月固定支出就是十三四万,而流水只有十来万,每个月净亏三四万。这还没算他自己的生活费、沈婷婷的开销、女儿的各种费用。
他想过关掉饭店,可又不甘心。这是他好不容易在上海立下的基业,关了就等于承认失败。他想过找人借钱周转,可他能找谁?以前那些赌场上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银行不会贷款给一个没有稳定收入来源的人;至于那些所谓的“兄弟”,到了真需要用钱的时候,一个都靠不住。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做了那个决定。
那天晚上,他跟沈婷婷说:“饭店的事你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
沈婷婷问他什么办法,他没有说。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又要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二〇一〇年冬天,夏季鸣重操旧业。
这一次,他比两年前更谨慎,也更狠。他他甚至开发出了一些新的手法,比如用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夹牌,用右手手掌做掩护,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大张旗鼓地到处跑,而是选择了一些更隐蔽的场子。他也不再穿那身招摇的绿金色行头,那身行头太显眼了,认识他的人太多了。他换了一身普通的深色衣服,戴上一副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给自己定了几条规矩:不在上海本地玩,不在同一个场子玩超过两次,单次赢利不超过五十万。他像一只重新学会了伪装的动物,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丛林里。
效果立竿见影。第一个月,他赢了八十多万。第二个月,六十多万。第三个月,一百多万。那些钱像水一样流进了他的账户,填补了饭店的窟窿,还绰绰有余。
沈婷婷问他钱从哪里来的,他说是找朋友借的。沈婷婷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他在撒谎,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注意安全。”
夏季鸣知道她知道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白天他是“鸣记”饭店的老板,一个和气的老板。晚上他是一个老千,一个穿行在地下赌场里的幽灵,赢钱,走人,不留痕迹。
他的生活像两条平行线,一条在阳光下,一条在黑暗中,永远不相交。
二〇一一年夏天,他遇到了小灵熊。
那是在虹口区的一家洗浴中心。夏季鸣去那里不是为了赌博,而是纯粹去放松一下——蒸个桑拿,按个脚,然后回家。他在休息大厅里躺着看电视的时候,一个胖乎乎的年轻人端着茶盘走过来,给他倒了一杯茶,笑着说:“先生,您的茶。”
夏季鸣看了他一眼。那年轻人二十出头,白白胖胖的,脸上肉嘟嘟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憨厚老实,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他穿着洗浴中心的工装,胸前别着一个工牌,上面写着“实习生 熊小灵”。
“你叫熊小灵?”夏季鸣问。
“对,大家都叫我小灵熊,因为我胖乎乎的嘛,像小熊。”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夏季鸣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后来去了那家洗浴中心好几次,每次都是小灵熊给他倒茶、递毛巾。小灵熊手脚麻利,脑子也灵活,说话办事都很得体,不像别的服务员那样要么过于殷勤要么漫不经心。有一次夏季鸣的手机掉在了地上,小灵熊眼疾手快地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双手递还给他。夏季鸣注意到他的手——肉乎乎的,但手指不长不短,骨节柔软,看起来很有弹性。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又熄灭了。他不想再收徒弟了,上一次收徒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虽然小灵熊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但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了。
可是小灵熊主动找上了他。
有一天晚上,洗浴中心的客人不多,小灵熊忙完了手头的事,走到夏季鸣旁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说:“夏哥,我能跟您说句话吗?”
夏季鸣看了他一眼:“你说。”
“我听说您……在赌桌上很厉害。”小灵熊的声音更低了,“我从小就对扑克感兴趣,自己练过一些手法,但都是瞎练的。我想……我想跟您学。您能不能收我当徒弟?”
夏季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仔细地观察小灵熊的表情——那胖乎乎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紧张,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贪婪的光,而是一种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和向往。那种光,让夏季鸣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五婆岭的山坡上望着远方出神的男孩。
他摇了摇头,说:“我不会赌博。你找错人了。”
小灵熊没有放弃。
他开始在夏季鸣每次来洗浴中心的时候主动凑过来,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纠缠,而是恰到好处的接近。他给夏季鸣讲自己小时候的事——他爸是个赌鬼,输了钱就打他妈,后来他妈跑了,他跟奶奶长大。他说他讨厌赌博,但他又对扑克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觉得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牌背后藏着很多秘密,他想知道那些秘密。
夏季鸣听着听着,心里的那道防线开始松动了。
他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像当年罗生雄测试他一样,开始观察和考验小灵熊。
第一关,试人品。他故意在洗浴中心“忘”了钱包,里面有两千多块钱现金。小灵熊发现后,追到停车场把钱包还给了他,一分不少。他又故意让小灵熊帮忙做一些跑腿的事,给点小费,小灵熊每次都不要,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第二关,试机灵。他随口问小灵熊一些关于扑克的问题,比如一副牌去掉大小王还有多少张,四个花色各有多少张,同花顺的概率是多少。小灵熊不仅答得上来,还能举一反三,说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小技巧,虽然很粗糙,但能看出来他是真的动了脑子。
第三关,试心性。他让小灵熊在洗浴中心的大堂里连续站了四个小时,不许坐,不许看手机,不许跟人聊天。小灵熊站住了,虽然腿在发抖,但没有抱怨一句。
三个月的观察和考验后,夏季鸣终于点了头。
二〇一一年秋天,小灵熊辞了洗浴中心的工作,正式拜夏季鸣为师。拜师仪式很简单,就在“鸣记”饭店的一个包间里,小灵熊跪在地上,给夏季鸣磕了三个头,倒了一杯茶,叫了一声“师父”。夏季鸣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他,里面是六千六百块钱,寓意“六六大顺”。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夏季鸣的徒弟。”夏季鸣看着他,语气严肃,“我有三条规矩。第一,不能欺师灭祖。第二,不能以千术害人。第三,学了本事不能张扬,更不能在外面惹是生非。你记住了吗?”
小灵熊跪在地上,重重地点了点头:“师父,我都记住了。”
夏季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他想起了罗生雄当年收他时的样子,想起了于叔在监狱里教他认牌的那些下午,想起了塘雅小镇那个堆满木料的小院子。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接力赛的选手,把一根看不见的接力棒,交到了下一代人的手里。
他不知道的是,这根接力棒,被人做了手脚。